姬氏女-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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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学当道,还敢大肆贩卖此书不被找出来挨打的人。他假设多种,纳闷多日,现在就要得到答案了。
姬姝坦然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过是一本书罢了,哪里值得称奇?”
“如果鼎都的小娘子都如公主一般,我接下来十年都舍不得离开鼎都了,这里必然是风云聚集的地方啊。”崔梓感叹不已,连连发问:“公主最擅长的是哪一家的学问呢?”
“先师教我的内容非常广博,讲述最多的是老庄之道,可惜我还未能学透就失去了领路人,称不上擅长。”清河郡主的逝世,是避不开的坎,姬姝的笑容淡下来。
崔梓抱歉,“那公主最喜欢哪一家?”
“长姊教我,人不必受制于书,最得用的就是最好的。”姬姝道,“非要说的话,是道教吧。”满场除了寥寥几个侍女,就只有姬姝是女人,清晰地表明儒家学派的现状,姬姝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哦?只是道教,而非道家?实在有趣。这又是为什么?”崔梓眼中的兴味越发浓厚,简直要放出光芒来。
“做了女道士,就不必与人结连理,能遇见更多同道中人,更不必像今日一样忍受一屋子男子,崔公觉得这些理由足不足够充分?”姬姝在这里耽搁的够久,目的已达到,杨子青的莫名归来也要向姬羲元说一声,实在不愿继续坐下去。
而且,这个姓崔的,问题未免太多,都不晓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么!
有些人大概是不懂得尴尬是什么感觉的,崔梓赞同道:“公主说得对,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公主的性格是我平生仅见的,公主现在应该没有老师吧,我是否有幸能收公主为关门弟子?”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用艳羡的眼神看向姬姝,仿佛看见天大的馅饼掉在别人身上,恨不能自己上去啃一口。
北钟南崔,这是多么大的幸事啊。
姬姝面无表情:“我掐指一算,崔公与我的缘分还差一节,现在弃儒修道,下辈子还赶得及做我的老师。”
崔梓错失佳徒,遗憾不已,“我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怕是来不及重修了。这辈子也没做什么善事,下辈子能不能为人还不得而知啊。”
姬姝无语,子不曰怪力乱神,轮回是佛教说法,你这儒经读的也不诚心啊。
下一瞬,崔梓就找到弥补遗憾的办法,转头看向谢祭酒:“不知国子监可有我的位置啊,做不得博士,助教也可,我不挑的。”
姬姝与谢祭酒齐齐无视不着调的崔梓,一个告辞,一个相送,草率结束了这场茶会。
作者有话说:流传至今的《竹书纪年》已经是不知道被改过多少的版本了,谁也无法保证真实性。我随便写写,你们将就看看。
第75章 放下
谢祭酒说是送客;却领着姬姝回到清河郡主居住的东风楼。
东风楼虽名为楼,实际上主要还是院落,东面建有小楼;临湖而立;湖边栽竹,到了春秋之际;东风拂来,凉风带着竹香拂面;清雅怡人。姬姝爱在林中午睡;也爱阿娘口中的小调。
两人并立在湖边;遥望湖里静静绽放的莲花。
姬姝裙角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不停。
谢祭酒转头看女儿;没怎么注意,孩子就长到肩膀高。
他与女儿几乎没有亲近的机会;也不会和孩子相处,想唤姬姝,却想起家中没有姬姝的排行。只好干巴巴地问:“今日是否要留下小住?里头的摆设我吩咐过;除了打扫无人动过。”
姬姝面对吴妪时口头上还愿意称呼“阿耶”;当面是决计说不出口的,她弯唇道:“谢祭酒说笑了,清河郡主过世后;满府上下都姓谢,我一个姓姬的留下过夜;不知道要传出多少风风雨雨。”
谢祭酒难堪道:“姓氏罢了;你我是亲父女;我是你的生父。你连唤耶耶一声都不肯吗?况且……”他们也无法反抗先帝的决定。
姬姝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今年几岁;生辰在何时吗?”
“翻年十五;六月十六。”年年赠礼都不落下,早两年清河郡主也会办家宴庆祝,谢祭酒记得很清楚。
“十四年前的六月十六正是杨氏满门抄家的日子。”姬姝笑了,“现在是四月中旬,再过几天就是四弟生日了吧。”
谢祭酒不明其意,顺着她的话回答:“还有三日,四月十四日是四皇子生日。”
“记性真好,谢祭酒做老师真称职啊。”姬姝满目讽刺,这就是她的生父,“我是杨氏灭门那日生日的是我的妹妹,我是先她一日出生的,先帝将我们姊妹充作双胎,并作一日。”
姬姝冷眼静看这个惊讶非常的男人,“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阿娘生前为我过生日都是过两天的,第一天单独带我先去恭王府,第二日到谢家与父兄一起过。先前我不明白,后来懂了。我在恭王府才是回‘娘家’,在谢家只是个客人。而你,只是一个偶尔会出现抱一抱我的人。你与我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还不如这些年为姬羲庭授课的时间多吧。”
谢祭酒辩驳:“这些小节,都是你阿娘和阿婆在操持。我事务繁忙,总有顾全不到的地方。耶耶其实是……”在姬姝毫无波动的注视下,谢祭酒咽下分辩的话语,苦笑道:“今后,耶耶都会记住的。”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姬姝突然地、感到无趣,她辛苦出来一趟,不是为了看这个老男人剖析内心、许下诺言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谢祭酒有些不安,期盼道:“你的意思是……”
姬姝微笑着打碎他的期望,“谢祭酒不会有做公主的女儿,我也不缺亲戚,今日我会带走用过的东西和阿娘的遗物。如果谢家需要的话,恭王府会送新的器具填补空缺。”
谢祭酒难以置信,姬姝这是要与自己断绝关系?他伸手拉姬姝,想留住这个即将消失的女儿。
“谢氏儒学传家,君子之风吾也有所耳闻,还请阁下自重。”姬姝侧身避开对方的触碰,转身跑开。
远远等候的侍女内侍见姬姝走动,全都跟上来,自发隔开两人,警惕地瞪视谢祭酒。
姬姝知道,谢祭酒不会再追上来了,他不可能为了区区无名分的女儿,让自尊在下人面前落地。
东风楼的大门时隔多日再次被打开,姬姝扫视一圈,摆设与自己离开时并无太大区别。
清河郡主的保母随姬姝入宫,得用的两个嬷嬷在她死后依旧留在东风楼照看。
此时她们略带喜气的迎接姬姝。
东风楼的吃穿用度并未因清河郡主的离世减少,下人们各司其职,赵嬷嬷先带着四个小的下去清点库房,钱嬷嬷则把手里准备好的牡丹糕与茶水放置姬姝手边,笑吟吟道:“贵主放心,奴先前都打理过,就等着贵主来拿,装了箱就能走。”
“嬷嬷的能力我是放心的,”姬姝抿了口茶水,又捻块糕点品了,点点头道,“两年没吃嬷嬷做的茶点,怀念得紧,还是这般可口。”
牡丹糕点是钱嬷嬷特地琢磨出来的,将红豆磨粉掺和切了细碎的梅干裹了糖心,雕成牡丹形状,下面用着绿豆面做绿叶底子,甜而不腻,带着一丝酸甜,姬姝一向是喜欢的。
钱嬷嬷高兴道:“贵主喜欢便多用些,谢家清贵没什么好入口的东西,眼见着贵主都瘦了。”
姬姝也不驳她,尝了茶水,清苦回甘的茶水配着茶点是最好的,夸了又夸,直将钱嬷嬷夸得面色红润,止不住的笑。
两个婆子合力抬匣子来,在姬姝示意下打开上头挂着的铜锁。
一匣子玉件见了光发出莹莹光辉。
姬姝上前挑了四枚最好五福样式的分别递给赵嬷嬷与钱嬷嬷,笑道:“这两年劳累两位嬷嬷照顾东风楼,嬷嬷们都过五十了,这两枚便充作寿礼。玉虽然不是顶好的玉,倒也能见人,还望嬷嬷不嫌弃。”
嬷嬷们具是笑着收了。
姬姝吩咐婆子:“里头的东西都是我这些年在谢家收的礼,我懒得带走。你们将这匣子东西分了,你们自己也都挑一枚。算是了结主仆缘分。”
“喏。”两人抬着东西下去,院子里头其他得了消息的都喜气洋洋等着了。
等归置整齐,姬姝带着三大车物件,并两个老嬷嬷,大摇大摆地从谢府离开,直奔恭王府。
她会恭王府就和回家是一样的,门房不用通传,开门迎人,帮着搬东西。
屋里,恭王正大笑着和那珠儿说着什么。
恭王年轻的时候英俊潇洒,老了也是帅老头。见姬姝进来,摆摆手免了礼节,“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泥于虚礼。”
那珠儿招手让姬姝近身前来。
姬姝一笑,自然而然接过侍女手中茶壶,为两人添茶,“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阿婆阿翁这般高兴。”
恭王笑呵呵:“刚听人说,你抄了谢家?”
“哪儿能啊,我就是带了些旧物回来。找到两件阿娘生前做了一半的新衣,看尺寸是给阿婆做的。”姬姝唤侍女们抬木箱子放到地上。
“拿来我看看,能不能补上。”
那珠儿拿到手的是一匹紫檀色的锁云织锦,确实是少见的好料子,做一半可惜了。
恭王有些醋,“难道没有给我的?”
那珠儿眼刀子挖恭王。
姬姝拍手道:“还真有。知道阿翁嗜酒但身子不好不能喝,我在谢家找到早年阿娘酿的药酒,大概是时日太久,她自己也忘了。”
那珠儿不赞同道:“你带回去自己用吧,他一把老骨头了还抱着酒坛子不撒手成什么样子。”
恭王不与老伴争辩,对姬姝道:“快将箱子打开让我看看。”
姬姝依言开箱,放最上头的是一套酒具,白瓷的,下面整整齐齐码了十个坛子。
都是碗口大小的小坛子,装不了多少酒酿。
“就这么多了?”陈老爷子有些遗憾,这可是女儿的孝心呐。
那珠儿眼尖,“这是双层的吧?可不止十坛。”
“下面的都是果酒,不醉人,我想着阿翁身体不好,这酒不伤身,这酒多饮些无妨。”姬姝从中把封口处贴了绿纸条的拿出,放到恭王夫妇面前,“这是我小时候向一个嬷嬷学的果酒方子,自己酿的。”
恭王笑着应道:“快开了尝尝。
侍女摆好白瓷酒具,小心翼翼的把酒坛子里的酒水倒入酒壶。
酒杯细腻白透,握在手中微凉,是上好的瓷器,那珠儿把玩一下,甚是喜欢,夸赞道:“这瓷具不错。”
然而恭王是个实在人,虽说是个风雅人物,一杯薄酒慢慢品鉴,赏风花雪月,很是不错,但是架不住这酒杯既小巧又加厚了杯壁,一杯下来只能尝个味道,实在不能满足。
见那珠儿喜欢,很是松快道:“你若是喜欢便留给你用吧。”
那珠儿和他几十年的夫妻,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既然如此,不如将那十坛酒水也分我一半。”
恭王捋了捋胡子,断然拒绝,“这是阿姝给我的礼物,怎么能转赠呢?”
姬姝没有关注两人之间的小机锋,亲自端了一杯果酒给那珠儿,“阿婆也尝尝,这酒加了药材,且没有药味,是温补的好方子。”
“嗳,”那珠儿连忙接过,仔细品尝后笑道:“确实没有药味,我很喜欢。”
“阿婆喜欢就多喝些,”姬姝眨了眨眼,“我只酿酒给阿婆喝。”
那珠儿口中本是尚可的酒酿霎时间便香甜起来。
祖孙三人聊了没多久,姬姝靠在那珠儿身边睡着了。
姬姝自从丧母后,不易入眠又浅眠,这么快入睡的情况已经很久没看见了。
那珠儿见状与恭王放下帷幕出了屋子,轻声笑道:“阿姝走出来了啊,真好。”
难得无梦。
姬姝模模糊糊的睁开眼,“我睡了多久?”
嬷嬷将床帘钩上,“公主睡了一个时辰。”
姬姝起床洁面更衣,坐在梳妆台前,闭目养神。
嬷嬷将姬姝的长发在脑顶分成数股,先前后分梳,发脚掩藏,正是百合髻。嬷嬷打开首饰盒,让姬姝挑选。
姬姝点了点清河郡主留下的玉钗,又选了两朵绫绢花,着那珠儿送来的海棠色衣裙。
回宫前,姬姝对那珠儿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清河郡主与谢祭酒只有一个儿子,姬姝却要过自己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利益
谢府茶会上发生的辩论流传开;《竹书纪年》进入百官视线,姬姝师从谢家却弃儒从道的故事更是渲染了儒学有瑕疵的观点。
被儒学压了数百年的其他论说揭竿而起,群起而攻之;一时间里儒学被批得如筛子一般;错漏百出。
姬姝在国子监也被时时问询,她一概承认;并表示过了这段时间就要外出寻访道教仙人,不再继续就读国子监。
有了姬姝背书;流言更是汹涌;一浪高过一浪。事态愈演愈烈;连女帝也有所耳闻;传召姬姝入金龙殿。
姬羲元得知后,特地挑那一日去金龙殿请见。
姊妹二人相伴而来时;钱玉在门口等候,她拿出已校对过的《黄帝论》奉还姬羲元,笑靥如花:“想来殿下驾临也只有这一回事了;这不;陛下特地嘱咐妾在此处等候。既交还书本,也请二公主入内。”
姬羲元拿过《黄帝论》,与姬姝无奈道:“看来我得就此止步了。”
“我早就不是垂髫小童了;阿姊可别担心了。”姬姝告别姬羲元,独自进入金龙殿。
女帝一心二用;一边批改政务;一边问:“你近日所为;可是出自本意?阿幺是我的女儿;你也是我的女儿;切莫因为亲情挂碍;做出违背心愿的事情。”
姬姝行女子拜礼,“母亲疼儿的心意,儿铭感五内。阿姊有所求,我亦有所求,恳请母亲允许儿外出游览名山大川,拜访仙家道人。如若许嫁,只许通玄先生那等人物。”
通玄先生,在民间有传言,是当世仅有的成仙隐士,擅长星命之学,能推算凡人命运祸福。先帝曾谴使召他,都说通玄先生已死,这才作罢,后来有人说曾见过他在恒山。
女帝惊讶于姬姝的异想天开,“这般人物是死是活也不能确定,即便活着,朕为你下达圣旨赐婚,他也是不奉诏的。你可要想清楚。”
姬姝对此心知肚明,“儿不畏人言,不求姻缘,只问仙缘,不过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罢了。”
“既然是你的心愿,做母亲的总是愿意满足孩子的。”女帝合拢一份奏疏,右手抬笔沾墨,左手再揭开一份,“这句话我对阿幺说过,现在也告诉你:忙碌是好事,人做的越多,能掌握的就越多,权力由此而来。世上绝大部分的事情朕都能为你们挡住,但是,可朕也有力不能逮的事。”
姬姝坚持道:“儿心意已决,敢请母亲允准。”
十二旒冕冠遮蔽了女帝的神情,她嘴角微动,“朕允了。”
“儿谢母亲成全。”姬姝达成目的,恭敬退下。
女帝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出声问道:“阿玉,你怎么看我的三个女儿。”
钱玉回答:“龙章凤姿,实非凡人。”
“我要是早知道她们三个能有今日,何必再生一个月奴,白白受一场疼与累。”生产带来的疼痛和负担超乎想象,女帝因此不再生育。
“宝剑锋从磨砺出,陛下早有成算,何必来戏弄妾?”钱玉俯首细细磨墨。
另一头,姬羲元等到妹妹出来,笑问:“可是得偿所愿了?”
“母亲答应了,”姬姝伸手搭姬羲元的胳膊,两姊妹手挽手亲亲密密地向前走,“我这一去,等闲是不会回来了,谢家不必去管,唯有阿翁阿婆放心不下,还请阿姊多加照顾。”
姬羲元点头:“你的事情我一定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