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氏女-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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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年龄的犯官之女,说不得好亲事,但她跟着女学的一位先生学得一手琵琶,又通晓诗书,先生怜悯她的遭遇,推举她去商户家里做女师。年复一年,在望海州小有名气,凭借束脩也能养活自己与母亲。每月上交舅母一部分钱银不白吃家里。
十八岁那一年,清嘉去城里的赵姓商户家应聘,赵家在望海声名不显,家宅不过平常,一应吃穿住用却是上等。清嘉才上任就发现不对劲,家中女儿众多长相不相似,婢子们侍奉也不尽心,里里外外人来人往,却没见到女主人。
清嘉问询学生,学生们只推说家中都是家主做主,她们全是家主的妹妹。赵家哪里来的这么多如花似玉正值妙龄的妹妹,叫人生疑。清嘉第二日就推说生病,请舅舅去辞了差事。
赵家的家主名赵富,隔日亲自带着媒人上门求娶清嘉。清嘉早将疑点一一告知亲人,且赵富年近三十,样貌不协,做母亲的当然不同意。赵富放下礼物就变了个人,态度极其强硬。宣称清嘉已是他的人,两人早有首尾,他是男人有担当,这才上门提亲,如果不愿意,就不要怨怪流言蜚语不近人情了。
舅舅是望海州的录事,在望海有几分声名,哪能接受这样的羞辱。当场将人轰出大门,转头安抚怒不可遏的亲人,表示明日就去衙门告他一状。结果,舅舅灰头土脸的回来了,形势比人强,清嘉被迫嫁人。赵富得意洋洋的嘴脸,清嘉能记一辈子。
清嘉嫁给赵富后才知道,赵富是望海红楼的主人。虽然勾栏瓦肆总被称呼为红楼,但在望海只有一座城西的红楼。红楼外表平平无奇,内里的装饰极尽奢华,明面上只做酒店,偶尔有人来吹拉弹唱的也是请来的师傅,不做皮肉生意的。实际上,是达官贵人的淫窟。清嘉嫁进赵家之后就成了红楼的琵琶女,不但要给其他被赵家控制的女子授课,晚上还要陪客。
王游就是她的客人之一,也是近期最重要的客人。清嘉将此事告诉王游当然不只是讲故事,而是盼着眼前这个男人作为刑部尚书家的公子,可以将事情转达给他的父亲,使得赵富的罪孽得到惩处。
王游听得泪满衣襟,离开望海州前问清嘉愿不愿意随他离开,衣食无忧是可以保障的。再多的,就不符合王公子游戏人间的理想了。将这件事告诉家里的老头子,老头子或许会管,但王游的好日子也结束了。他是一个纨绔子弟,睁一只眼闭一只就好,为了一个女人得罪太多人不值得。
清嘉沉默了。
她的寡母舅家都在望海州生活,擅自逃离不过是给家人平添负担罢了。眼前的男人,再怎么英俊潇洒、挥金如土,也不过是个赵富一样的男人。
擦干眼泪,还是得继续在这座女人染红的高楼里苦熬下去,或许哪一天能熬出头,或许就这么死去也未可知。
这一切和王游没关系,他同情、怜悯,然后飞快离开了红楼,身后是男人训斥责打女人的声音。
清嘉在王游笔下成了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子。
文末一句“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了结全文。
仅此而已。
她的无助、绝望是不被放在心上的。
她求家,家无能助,求国又无门,遇见的都是拉扯她坠落的嫖客。嫖客只关心自身的体验,感怀落难女子的遭遇,热衷于劝妓子从良,也热心于拉良家妇女下水,却绝不肯多耗费一丝一毫的力气的。
她能信任谁,又能选择谁。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远路应悲春晼晚,残霄犹得梦依稀。
马车颠簸一下,将姬羲元从幻想中惊醒,不知不觉间书早就放下了,抬起头来时泪流满面。
姬羲元看书时不喜欢有人打扰,春月坐在车外与赶车的太监闲谈,此时感到颠簸,责问前方开路的侍卫两句后,春月连忙掀开帘子查看:“殿下……”
见姬羲元落泪,春月一巴掌呼在马夫背后,“停车,送温水来,殿下的茶盏打翻了,我去打理一下。”
小太监一个激灵,停车喊人:“春月姐姐莫急,我这就去。”
姬羲元掏出手帕擦干了眼泪,眼角与鼻尖的红色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春月胆战心惊地倒出一杯茶端给姬羲元。
姬羲元慢慢喝了,沙哑着嗓音道:“你去把常霆叫过来。”
春月领命刚要转身下车,姬羲元又问:“林丑是不是已经离宫回老家养老了?”
林丑是宫里负责行刑的老宫女,满五十岁后得了恩典赐金回乡,已经三年了。
春月应了声,“说来也巧,林嬷嬷家住丰登县,离望海州不过三日路程。”
“不错,让夏竹带两个人去将林丑请来,说是我有一单请她出手,让她把该带上的东西带上。”
林丑负责的都是大刑,平日在宫里当值也是半年轮不到一次的,最擅长的是……凌迟?
春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个哆嗦,合上车门去寻人。
常霆是上次在国子监的黑面侍卫,负责姬羲元此次出行的卫队统领,在姬羲元马车外低头等候,春月与夏竹上前回话。
姬羲元收拾好情绪带着帷帽下车,先说夏竹:“你挑两个好手立刻出发,带着林丑直接去望海州等我,不要走漏风声。”再看向常霆,“望海州有人让我厌恶,肯定要死一批人的,不杀不足以平我心中的愤怒。你去查一查,眼下这一千人护卫有没有二心的,和望海城有瓜葛的,都留在路上,不要带去了。切记不要走漏风声,都做干净。”
最后吩咐春月:“加快速度,半个月的路程太久了,七天内我要到望海。”
作者有话说:红楼啊,海上红楼,建议大家都了解一下。
今日吃她,来日吃我。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李白《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唐韦庄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劝我早还家,绿窗人似花。
第26章 望海十日
抵达望海城时;城外人流如织,众人见车队并不惊讶,从中走出一名云鬟雾鬓的女子上前来见礼。
“妾身是望海刺史之妻柳氏;特来拜见长善公主。”
春月上下打量对方;三十许人,柳眉星眼、杏脸桃腮;嘴边一颗红痣,与书文所述相差无几。确认了来人;春月吩咐两侧的侍卫:“撤下兵戈;让柳夫人上前来。”
姬羲元就着春月掀开的帘子扫了眼江边;三月正是春日好风光;宴席直接摆在城外。长亭置酒、丝绸委地,摆盘送菜的侍从无论男女具是玉容花貌;行来往去衣香鬓影,好不风流。
“起来吧,”姬羲元长途跋涉;形容虽不狼狈;却也不适合待客。一边想着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总是被人当街拦车,一边漫不经心地闲谈:“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这样热闹。”
“能得见殿下的日子就是好日子。”柳夫人捧了姬羲元一句。
姬羲元但笑不语。
柳夫人站于下方;一扇小窗看不清姬羲元的表情,不闻回答;又小心补充道:“最近是上巳节;百姓以江水沐浴身体;去除秽气;我等来此宴饮祭祀;适龄青年男女相看一二也是美事。若是殿下有闲情;不如一同宴饮。”
那和姬羲元又什么关系,平白无故来拦车,失礼于人。红楼一事在前,姬羲元实在提不起兴致教一个岁数是自己一倍有余的人何为礼数。
姬羲元已经懒得回复她,春月笑道:“既然是与民同乐的盛事,我们殿下也不好打扰,若是无事,柳夫人还请回去。殿下舟车劳顿正是该梳洗休息的时候。”
“是、是妾身考虑不周。妾身告退。”柳夫人手足无措地退下。她是望海刺史来此地后新娶的继室,一州长官的正妻,十年来也没有几人需要亲自接待,平日里想见谁,哪个不是早早收拾齐整自觉来见。都快忘记等人是什么滋味了。幸好其他的官眷没有上前,否则被人看见尴尬场景,羞也羞死了。
常霆刚才已经在城门处交了文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内。
望海本地并没有专供皇族的行宫,按理说会由地方官员安排入住。不过姬羲元既然有事要做,不可能住到别人的地方碍手碍脚。
事先翻了翻相关产业,姬羲元找到老太后娘家赵氏倒是在此处有一采莲苑,夏竹先到一步将地方清扫一遍,眼下直接入住就好。
沐浴更衣一番后,用膳时分姬羲元收到刺史府上的拜帖,回了个明日的时间。
姬羲元漱口后派人去请林丑来。
林丑名儿不好听,人却是美人。年轻时在老太后宫里做洒扫宫女,名林筱晔,正值先帝苦于无儿子的时候,因貌美得了先帝青眼。先帝到底是因为她貌美还是因为她是老太后宫人才对她另眼相看,斯人已逝,具体情况不得而知。还是皇后的老太后亲自垂问林筱晔,是否愿意做御妻。
《礼记·昏义》有言:“古者天子后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八十一御妻是宝林二十四人、御女二十四人、采女三十七人的合称。
老太后是清醒且明理的人,从不因小情小爱多生事端。既然不愿意像老嬷嬷说的那样留子去母,当然要给林筱晔一个正经位分的意思。在当时后宫空虚的状况下来看是极大的荣耀,要是生下子女,前场不可限量。
林筱晔当即跪地请辞,坚决不受,声称:“如果筱晔因为外貌出众陷入不忠不义的地步,那么我宁愿不要这幅容颜,以刀划面、改名为丑,来表明我的忠心。”
“颜面有伤疤的宫女是不能留在宫廷任职的,我顾惜你的忠心,还要用你。”
老太后重赏了她,将她调到尚宫局做女史。未免再生风波,当年亲自为先帝召选仕女充盈后宫。
事已至此,先帝已然忘记林筱晔的事情。
林丑借此机会一步步成了宫内积威深重的掌刑嬷嬷,年及五十才荣归故里。
姬羲元因一己之私将老嬷嬷再卷入风云变幻中,命令下达时痛快非常,回过头来有所后悔。
因此,换了轻便的家常装扮,拉着林丑坐下,“此番擅自将嬷嬷千里迢迢带来此地,实在是善君的不是,还请嬷嬷恕罪。”
多年宫廷生活教会了林丑许多,并不把姬羲元的客气话放在心上,笑道:“奴婢托大说一句,殿下是奴婢看着长大的,比起家里陌生的外甥子女亲近得多,要是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直说就是了。”
姬羲元将王游写的文章递给林丑,等她读完。
林丑将游记放下,正色道:“殿下怜弱悯卑,奴婢也感怀万千,但还是要斗胆过问一句。奴婢虽不才,也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望海上到刺史下到富商小吏,甚至巡视的巡察使与采访使都与红楼一案脱不开关系,红楼五年前已成规模,而今如何,殿下心中可有成算?”
要是姬羲元出事,这望海上下血流成河都是轻的。
谋害皇女是九族之罪,但官商勾结、官官相护、□□掳掠,也是死罪。
如若将姬羲元坑杀于此,推出二三替死鬼,就能息事宁人。涉及利益,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什么事做不出来?
姬羲元所带来的千人,五百金吾卫是勋贵子弟出身,五百禁军是父子相继的军户,最后能有几人活着回去?保护不力,活着回去还要牵累家人。
就是看在旧主的情分,林丑不能任由姬羲元做下此等烧身之祸事。
见姬羲元没能即刻回答,林丑叹道:“事情闹大固然可以解脱那些可怜女子,不作为的官员与违法的富商官吏都可以得到处置,但殿下的处境会变得极为危险。届时,这一千人真的能保护公主无虞吗?如果殿下不能言明,奴婢万万不敢将殿下陷入此等危险境地。”说完就要跪下请罪。
姬羲元扶住林丑的手臂,将人扶着重新坐下,“我知道嬷嬷的担忧,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凭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要他们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不能将人弄死,死了就是死无对证,我一张嘴是说不过望海上上下下的官吏的。”
为了斩草除根,她不会将事情做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这么多年过去,正直的人在这里是活不下去,做了父母官,视若无睹也是罪恶。我观近二十年望海官吏少有调动、病逝多以升迁为主,也未见得有人告发,此事我绝不姑息。”
让姬羲元就此放下,她做不到。
所以,姬羲元恳切道:“请嬷嬷助我。”
姬羲元为了让林丑放心,提出常霆来说:“嬷嬷不知,我的护卫统领是是常家子弟,常家于军中声望不下于闵氏,且常将军领水师驻守东海岸多年,常霆出马必能取信于人。水师距离望海只需三日路程,来回六日,今日不算,我再宽限三日,一共九日。我拟在九日内调查红楼,最多十日,十日之后必定离开。嬷嬷若是信我,就安心住下。”
让常将军调动驻军非军令不可,除此以外只有太子令勉强可以差使。即便姬羲元是太子,触动了军队红线,陛下与满朝文武哪个能容她。
林丑不信姬羲元不知道后果,不到千钧一发的时候,姬羲元不会去擅自调兵。也知道话说到这个地步姬羲元的决定再不会更改。
只要她不把望海上下官员全都下狱,常霆的名头与一千护卫足够保姬羲元无虞。
眼前这个富贵锦绣堆中长成的孩子与她的祖母相去甚远。有着独属于她自己的坚持与风采。
林丑深深地着姬羲元,抚掌而笑:“好啊,这是我们大周的公主,既然公主有正义之心,不惧艰难险阻,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又有什么好怕的。”
她年虽老,言语间顾盼神飞,可以推见年轻光景。
姬羲元将林丑送出门,转头伏案继续梳理望海的人员关系。
她确实没有欺瞒林丑,常霆是常家子弟,不过常霆的常与常将军的常并非是一个常。太子印鉴姬羲元也是有的,早两年还给女帝了。姬羲元也确实打算在十日内解决红楼,方法也像姬羲元所说的,难登大雅之堂。
嬷嬷告老三年了,有些消息不灵通。为人正直的嬷嬷也不清楚,现在的年轻人是可以不要脸面的。姬羲元虽然不要脸,但面对长辈脸皮还是厚不起来,所以遮遮掩掩难以开口。
古人歌项羽,至死不肯过江东,也骂刘邦真小人。
以史为鉴,历史告诉姬羲元,要杀真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法子。尤其是面对赵富这样的小人,大摆鸿门宴,将他的依仗一一去除,剩下的自然可以慢慢审问。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
既然赵富汲汲营营地攀慕富贵,姬羲元就给他大把的机会,十天里办十天的宴席,明日通过刺史夫人将姬羲元要在望海停留一个月的消息传扬出去,自然会有无数人捧着帖子往采莲苑里送。
也不知道赵富的红楼业务全不全,有没有供富贵夫人享乐的场合。姬羲元愿意深入了解一下,给赵富送两个把柄,传扬一下公主好男色的名声。
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呢?
姬羲元想了半日,满脑子摔杯为号、刀光剑影。
作者有话说:感情线的话,会在姬羲元十八岁以后。——作者得了一写未成年谈恋爱就浑身难受的病。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史记》夫善游者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