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美人-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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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却愿意俯下身,用手去接触一株株泥地里的野草,只因为要陪伴那个女孩。
那些秘不告人、甚至曾经骗过自己的心思,在他们这些旁观者看来,简直昭然若揭。
她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如果秦王殿下对小姐有心,想要把她接回京城,又不好直接开口,所以才让少爷代为传达,逻辑是不是就顺畅很多了?”
骆灵终于把藏在心底几天的话说了口,顿感舒畅,“所以如果苏小姐愿意进京,说不定这次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毕竟她不知道两人中间还横亘着不会淡去的伤痕。
而阿萍眼睫抖了抖,最后说:“如果栖禾想去,我就跟着。”
“只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想,有没有别的。。。。。。顾虑。”
正巧,与此同时,在外面的房间里,苏栖禾说:“骆大人,其实我最担心的是流言蜚语。”
她离开王府当晚就被认了出来,连那个车夫都听过她写的《金缕曲》,足以证明其流传甚广,随之而来的骂名和诽谤肯定也不会少。
她自己或许还能撑住,但母亲心里柔软脆弱,不能承担这么沉重的东西。
如果因为听到她的谣言,导致母亲病情再次恶化,苏栖禾扪心自问,恐怕这辈子都没法再原谅自己。
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骆止寒脱口而出:“你们可以住在玉安书院里,内院非常宁静,没有喧嚣。”
这是临出发前,江寻澈告诉他的。
王爷提前想到了苏栖禾的担心,也提前跟程誉说好,要把他家书院最安静的小院落借来。
在与女孩有关的事情上考虑得无比紧密周全,唯独忘了,他这个朋友从小学医,在人际交往上的心思比较简单。
果然,太医话音落后,对面的女孩很敏锐地抬起了眸子。
睫毛忽闪,像蝴蝶蹁跹的翅膀,抖落下一层飘渺的金粉。
要借用别人家的院子,却还能回答得这么快,只能说明,是提前准备好的。
而且能让骆止寒跑腿当说客、让程誉出借玉安书院的,世上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苏栖禾感觉到,自己极轻地摇了摇头。
可已经回到京城的江寻澈,还有整整两天,才能收到她的拒绝。
眼下,他刚迈步下了马车,穿过护城河走向皇宫。
明明是与父母亲族一道赴宴,可他的背影在寒风凛冽之中,却莫名带着几分萧索。
元熙帝登基后颁布过一道颇为怪异的规矩,把过往的新年宫宴从除夕提前到了腊月十五。
而且不邀请外戚和朝臣,只有嫔妃、公主和皇子列席,是一场更为亲密的“家宴”。
秦王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不住在皇宫里而单独开府的,所以,等他走进殿前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在众人的目光洗礼中,江寻澈面色不改,带着从室外携来的淡漠冷意,径直走到最前:“参见父皇。”
皇上久疾初愈,脸上还能看到些许憔悴病气。
骆止寒启程去彬州前,还带着整个太医院一起会诊过,用了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好、最珍稀的药物,最后也只能勉强恢复到这个程度。
天子心事,太医们也没办法直言,只能委婉暗示,说恐怕陛下的病气是与心气有关,压力过大,闷闷不乐,郁结于心,所以难以彻底恢复,唯有烦恼解决才是最好的良药。
皇上当时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席间,他托起杯子,眼神飘到秦王面前,突然说:“寻澈,你现在没有王妃人选,对吧。”
江寻澈眉心倏地一皱。
抬起头,只见父皇笑意虚浮。
“朕看到了赵侍郎的上奏,知道彬州出了一起科举舞弊,受害者还是苏栖禾的父亲。”
“这时候朕才发现,原来苏姑娘已经不在你府上了。”
秦王眼中的黑雾浓得几乎化为实质,就连最蠢笨的瑶城公主看了都觉得不对头,一边打着寒颤,一边下意识将身子往角落里缩。
可皇上视若罔闻,依旧带着笑,逼视着江寻澈。
因为他确定,儿子现在不会公然发难。
一方面因为所有皇家血脉都在这里,难以遮掩过众目睽睽,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另一方面,秦王现在虽然开始辅政,但还远没有积累到能够对抗当朝天子的地步。
以江寻澈的理性和定力,断不会冒然翻脸。
所以元熙帝继续讲:“既然王府中无人,朕打算给你指一位王妃,寻澈,你意下如何?”
曾经儿子拿苏栖禾当挡箭牌,现在她已经走了,他自然就找不到再次拒绝的理由再不答应,就有故意违逆之虞。
李贵妃坐在皇帝右手边,依旧是满头富丽堂皇,冷冷翘起唇角,看着江寻澈笔直地立在他们面前,一言不发,无言以对。
因为他动了心,留下了太多破绽,以至于李贵妃后来随意查了查,便查出了他这处唯一的破绽。
所以她决定借用皇帝的力量而动手,不惜揭开某些只有他们知道的、血淋淋的伤疤。
只为了让秦王知道失败是多么的痛苦,要想走上更远的位置,需要舍弃哪些东西。
隆冬腊月,霜寒似箭,击穿了皇城中短暂的、岌岌可危的和平。
冥冥中江寻澈意识到,在废太子之后,他和皇帝之间的微妙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
离开皇城之前,他闭了闭眼,回想方才,自己独自站在宫宴的正中央,眼前是父母,身后是亲族,脚下是红如鲜血的红毯。
四面八方的眼神各怀鬼胎,宛如叫嚣的厉鬼。
而他孤身一人,突然徒劳地回忆起、想念起遥远小城里那个温柔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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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血书
◎迟迟不肯认清。◎
一进王府的门; 江寻澈立即命令手下,联络自己在宫中埋下的钉子。
经过今晚这场宫宴,皇上对他的戒心定会提升一个层级; 这个时候贸然出动眼线,其实是很危险的。
但是从宫中感受到的气氛让他必须这样做。
因为秦王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他在最熟悉的书房中坐下,黑眸蕴蓄着沉沉冷芒,轻阖起来。脑海里凭空显出一张棋盘,两边对垒,漫长的棋局已到中场。
原本以为平衡还能再保持一段时间,可没想到,元熙帝甚至不想让他在辅政的位置上扎下半点根来。
仔细算算,距离江翊泽倒台也才堪堪过了一月,为什么皇上这么急?
还是说,他掌握了什么能扳倒自己的把柄?
江寻澈眉心微微一紧,心底冒出些许微妙的不祥预感。
其实当时父皇写到废太子诏书之后就后悔了; 拖了一阵子想要不了了之; 于是他只能进宫和皇上谈条件,拿出了一些只有李贵妃、他和皇上知道的筹码。
但同样的秘密; 或许也可以反过来; 成为刺向他的武器。
等待眼线消息的时候; 随侍和管家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走廊里,全都焦虑得全身打颤。
分明是寒冷的冬夜,南风的额头却冒出了一层汗珠。
小伙子悄悄朝屋内瞥了一眼,见秦王殿下冷然安坐; 面色不改; 突然觉得自己心里的紧绷也缓解了些。
他跟了江寻澈十余年; 知道王爷永远都这样运筹帷幄,从无败绩,如同定海神针。
所以,这一次的结局,也绝不会是他们认输他可以相信这一点。
那个钉子从宫中递出来的消息到了王府,饶是管家见多识广,看到此物,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是那位死士留下的血书。
里面说皇上的太监已经到门外了,还点名了他的身份,所以恐怕开门之后,他难逃一死。
临死前拖延时间,咬破手指,以最快的速度留下这份遗文,用信鸽借着黑夜传过来,希望能为殿下传递最后一次情报,内容无需赘述:元熙帝已经准备开始动手了。
秦王将那张薄薄的黄纸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两遍。
字迹是半红半棕的血色,还没完全变深,证明皇上动手的时间很近。
如果自己早一点去联系,或许能让那个忠诚的少年成功逃出来。
他就晚了一炷香的时间,甚至有可能更短。
寒风凛冽,穿透窗棂,在书房内横冲直撞,将本就有些昏暗的灯火吹得愈加飘零摇曳。
江寻澈的手有过一瞬间的颤抖,连带着手中那份血书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沉默良久,他将纸页扣在桌上,语气沉重地说出了这位眼线的名字和家庭王府的死士身份原本都是最高级的秘密信息,没有任何记录存档,只存在于王爷的大脑里。
“他家尚有父母和一位妹妹。二老要妥善照顾,安顿余生,至于妹妹,也要给足嫁妆,往后定期探视照顾。”
一字一顿,尾音平稳。
随侍和管家答应着退下了,他们临走前,王爷看进南风的眼睛。
小伙子眼中带着悲伤和叹息,却又颇为坚定,相信这只是一时失去先机而已,秦王一定能扳回场面,赢得这场棋局。
死去的那个眼线又何尝不是如此,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寄希望于他。
江寻澈瞳孔一沉。
他独自留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将脑海中的信息收拢归位,推算出下一步的筹谋。
因了李贵妃的教育,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一定会走上这一步。
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皇上还没有做出什么直接针对秦王的行为,纷争没有挑明,就像冰山隐藏在水下。只要再争取一些准备的时间,就足以完成他的布局。
当然,当务之急是判断父皇究竟所图为何,李贵妃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搁下笔时,下意识抬眼看见对面的椅子,突然心里一动:
要是苏栖禾在就好了。
在勾心斗角、各有所求的一盘棋里,女孩却一直善良悲悯,与世无争,像黑夜里最显眼的那点烛光,温暖,明亮,令孤独的旅人甘心沉醉。
以至于现在,江寻澈一想到她那双含笑的眼睛,心底就会涌出一阵难言的悸动。
骆止寒去彬州也有两天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将她带进京。
秦王前几日已经把她和母亲的全套衣食住行都准备好了,还亲自去看过玉安书院里的那个小院子,确定是足够安静、适合修养的好去处。
如果阿萍的身体能彻底恢复健康,说不定苏栖禾的心结也能逐渐解开。
到时候,希望她能回来。
就算不能回来,江寻澈握着笔漫无目的地想,他也可以去那个院子里找她,聊一些女孩喜欢的话题,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隔着氤氲茶香相对而坐,已经足够值得向往。
正走神着,蜡烛燃尽了,房间重新被黑暗吞没。
他听见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索性也没再点灯,任由自己坐在深不见底的漆黑里,思绪飘忽,时而想着朝中的计划,时而想起苏栖禾。
次日,骆止寒从彬州返京,还没回自己家,先到秦王府上,正好看见一夜没睡的王爷从案前抬起头,开门见山道:
“之前你奉召进宫诊治父皇,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太医住了脚,仔细回忆了一下。
“好像没有。毕竟我们太医不能进起居的内殿,也看不出每日走动的那些人有没有什么新面孔。”
真要仔细想的话,他记得元熙帝身边有一个小伴读。
虽不是太监,却天天跟在管事太监们的后面。
不同于别人的左顾右盼,他始终低着头,很少说话,偶尔开口时声音很清正,感觉不像是森严的皇城中能长大的孩子。
秦王颔首,提笔准备把此事记录下来,以备调查。
“除这个孩子之外我还有印象的,就是李贵妃娘娘来看望时,带来了一张很漂亮的琴。”
话音未落,江寻澈写字的手轻轻一顿。
“很漂亮的琴?”
“是,听娘娘身边的紫烟姑姑说,这琴名叫‘江月’,与之相配的还有一首曲子,贵妃准备现场演奏,但我当时要去看着手下小医生们配药,所以没来得及听到。”
秦王勾唇微哂,眼中却了无笑意,“你应该听一下,《江月曲》确实不难听。”
笑意好像带上了一瞬间的凉薄和讥讽。
他好像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对了,苏栖禾呢?”
骆止寒这才想起来转达最重要的消息:苏小姐不愿意带着母亲进京。
“我说出建议之后,小姑娘倒也没回答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微,但眼神看上去很坚定,我也不好再反复提议。”
江寻澈原本正要喝茶,闻言一怔,举到唇边的杯子又落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你没问她理由吗?”
如果是嫌京城的客观条件不好,那他完全可以改进,按照她想要的要求来。
不管是金钱地产、药物财宝,还是绫罗绸缎、茗茶古籍,他都可以拿出最好的。
但是骆太医有点为难地掐了掐太阳穴,苦笑道:“寻澈,其实我觉得,理由已经挺清楚了。”
“苏小姐并非娇惯之人,而且,京城的条件无论如何肯定比彬州的那间小屋要好,医疗也更方便,程誉那小院子与世隔绝得像世外桃源,也不用担心别人骚扰。”
“所以一个一个排除下来,能让她拒绝的理由。。。。。。”
大概就是因为秦王在这里吧。
或许以苏栖禾的聪明,早就猜出来这个提议的幕后主使是江寻澈,所以她再次选择了拒绝。
就像上次他亲笔誊写了刑部的公函,她分明认出来了,却没有随着父亲一起进京。
还是江寻澈自己到彬州去找,才得以重新见到她。
也如同更早之前,在梅家那个昏暗的大厅里,他还想着,如果女孩认错的话,就开恩允许她回来,却没想到她低着头,甚至没有再看王爷一眼。
从烧掉文稿离开王府的那个夜晚,到如今,苏栖禾的想法都没有变过。
她就是不想再和秦王再续过去的牵扯了。
这一点,甚至连心思简单的骆止寒都能看出来。
唯有江寻澈他自己,还迟迟不肯认清。
方寸之间,空气有过漫长的凝滞。
骆止寒抬眼去看,江寻澈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提起壶给两人重新倒上茶。
清澈水流徐徐下落,碰到杯壁上,泠然轻响。
常言倒茶八分满,他却给自己倒多了一些,然后径直拿起杯子,将生滚的液体灌进喉咙。
果断决绝,毫不犹豫。
太医摸了摸杯壁都被烫得缩手,王爷却一口气喝完了,眉毛都没皱一下。
然后他“砰”地一声,将白瓷杯顿在桌上,另一只手利落地抽出自己要看的奏折和公务,摆到眼下,垂眸就开始看。
动作很快,仿佛只要慢一点、松懈一点,就有另一种情绪要压不住、外溢出来。
作者有话说:
江寻澈用了很长时间才肯承认自己喜欢苏栖禾。
又用了更长时间才意识到,苏栖禾不喜欢自己。
以王爷的孤高傲气,得到了明确的拒绝,自然不肯纠缠,只会告诉自己放手,硬生生割舍这段情愫。
至于能不能做到嘛。。。。。。(狗头)
第38章 江月
◎又不是非她不可。◎
南风端着炖蛊站在王爷书房的走廊外; 面露愁色,踟蹰半天不敢上前。
房间里,江寻澈正垂下眼睛; 盯着面前的书卷,眸底漆黑,看不清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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