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美人-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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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誉甚至端起那只粗瓷杯,将热水一饮而尽。
“苏小姐,家父与我每年立冬时节都要前往西北探亲,正好路过彬州,又听闻令堂身体抱恙,”
他把那两个锦盒摆到桌上,“一点绵薄之力,希望能帮上忙。”
程誉心里很清楚,江寻澈之所以借他的手去送,是因为不想让女孩知道这是自己准备的东西。
王爷在与苏栖禾有关的事上,总是莫名地别扭。
但程大少爷也并不愿意冒占别人的人情。
拿着寻澈的东西借花献佛,让自己收获女孩的感谢,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
所以只能把话说得模糊一点,不明说是谁的礼物。
苏栖禾看清了里面的珍贵药材,仿佛一柄小锤轻敲额头,震惊得怔愣。
睫毛忽闪,开口时说话都有些迟钝,脑海一片空白,仿佛失去了调遣词汇的能力。
“这。。。。。。程先生,多谢您的慷慨,也替家母敬谢两位,但是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
哪怕是秦王特意选择的“平价”人参,在她眼中依旧是过分贵重的东西。
按做人的常理和准则来说,她不该收。
因为以她现在的景况,根本不可能还得起这样的人情。
但是母亲现在身子虚弱,又被折腾得旧病复发,确实需要好的、进补的药材,如此才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个寒冬。
女孩为难地抿了抿唇,反复纠结挣扎。
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眼尾下垂,眼底逐渐泛出一层隐约的泪膜。
程誉早猜到会有这样的情况,赶紧把东西塞过来,摆手道:“不用谢了。”
然后,另一只手从衣袖中掏出两页草字文稿。
“我近日写了一份奏疏,主题是杜绝科举舞弊,到了收尾部分却总觉得难以为继,不如苏小姐帮我写完,作为报酬。”
“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刚好这份文书也是要给江寻澈看的,程誉想,王爷应该也想要这样的“报酬”。
女孩当然清楚,这只是个让她心里舒服一些的借口。
默了半天,她捧着盒子站起身,神情凝肃,恭恭敬敬地对两人一躬到底。
如果能让母亲重新健康起来,这样的恩情在她心里抵过万水千山,是任何致谢语言都无法表达出来的。
所以苏栖禾没有再说无力的词藻,只是低着头,在心里默念,一定要用毕生去感谢这些雪中送炭的贵人。
程阁老与她客客气气地寒暄几句,在女孩提笔开始续写那封杜绝舞弊的文章时,他见桌上堆着不少稿子,便问可不可以翻看一二。
“当然可以,程老先生,请随意阅读指教。”
程淮安飞快地读了几篇,表情平静,偶尔还和小姑娘讨论一下某个词语的具体推敲。
突然,他翻过一页后,神色骤变。
盯着那页文字看了半天,眼睛微眯起:“这篇文章,我好像有点印象。”
“因为这个题目,是我很多年前第一次主持乡试的时候拟的,缺乏经验,拟得不怎么好,只是勉勉强强,好在考生们还是写出了不错的卷子。”
老先生抬起眼,直视着她:“苏小姐,你怎么会知道多年前的考场题目?”
苏栖禾这才发现,给程淮安翻阅的那些稿子里,混进去了几份她父亲强行塞到桌上、要她帮忙发出去的文章。
“回老先生,实在抱歉,这篇是家父的手稿,不好意思混淆在其中了。他应该是参加过那次乡试,所以会留有原文存档。”
程老先生思忖片刻,点头道:“哦,原来如此。”
可他手下并没有翻篇,也不看其他的了,就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张纸看,视线仿佛要把老旧、泛黄的纸张烧穿。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闭了闭眼睛。
程誉看出父亲神色有异,似乎发现了什么事情,而且不方便在这里直说,于是开口转移了话题,又聊起京城和彬州的天气,以及朋友们的日常。
苏栖禾没有再问黎徽的事情,毕竟她并不知道少年从秋闱放榜之后就已经神秘失踪,至今没能找到。
在她的想法里,自己从此离开了京城,但黎徽还有大好前途,她可不能再影响到他。
而程誉原本以为她可能会想知道江寻澈的近况,就算不好意思直说,也会暗中试探一下。
可直到拜访结束,父子俩准备告辞出门,他都没从女孩那里听到半句关于秦王殿下的话语。
苏栖禾还能怀着荣幸和恭谨,回忆起在京城的所有或喜或悲的经历,却唯独将与江寻澈有关的部分,全部尘封在心底的最深处。
临走前程誉说,他们会在彬州修整一天半,然后继续启程赶路。
苏小姐写完那篇作为报酬的文书之后,送到本地的官家驿站就好。除此之外,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有事要问,都可以随时联系。
可他们都没想到,在那之后,因为突发沙尘暴,黄土漫天,车队容易走散,导致程家父子被迫在彬州停了三四日。
为了不耽误京城那边的事务,程誉派了人把已经完成的部分公文先送回去,送回秦王府上。
早在王府大火的第二天,江寻澈就已经收到汇报清单,知道苏栖禾写过的稿子都烧光了。
当时他表现得漫不经心,完全不在意。
而直到现在,距离当时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几分微妙的缺憾。
仿佛心里有一个空洞,不大,但是什么东西扔进去,都听不见回声。
于是秦王吩咐下属:“去找一找,有没有幸存的苏栖禾的笔墨。”
手下们不明就里,但也都服从指令,四散开去寻找了。
而王爷本人留在书房里,愣了愣神,半晌之后,自嘲地勾起一边唇角。
他心想,自己这种行为无异于亲手把一根针扔进海里,然后又亲手去捞,既荒谬又毫无意义。
而他明知如此,却依旧下了这样的命令,仿佛鬼使神差。
其他人的寻找都一无所获,唯有管家翻来翻去,最后找到了那份《金缕曲》的原稿。
因为苏栖禾写完之后就交给了他,由他拿去找人传抄再分发,所以原稿后面也一直留在老爷子这里,侥幸逃过一劫,没有被烧掉。
这就是秦王府中仅存的、苏栖禾的笔迹。
偏偏还是将她害得最惨的那一份。
江寻澈将薄薄的纸张摊在桌前,眼瞳微垂,视线扫过《金缕曲》的一字一词。
他知道这篇长短句文采飞扬,传唱极广,将自己战胜前太子的事传播得深入人心。
但他也清楚,就是它让女孩背负上那些不该有的骂名,招致旁人的议论和仇恨,就连离开王府的时候都要因此而陡生波折。
仔细回想一下,这还是他们的第一夜之后,她喝了避子汤,忍着苦涩和酸痛,提笔写完的。
林林总总叠加起来,现在的苏栖禾最不想看见的,大概就是这首词。
可偏偏江寻澈现在能摆在桌前、抓在手里的,也就只剩下这一首词。
简直是来自命运的无情嘲弄。
而他,自取其辱。
秦王殿下垂下眼睫,瞳孔微沉,眼底染上一片浓黑,苍郁而孤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金缕曲》推到一旁,转而投入政务,将程誉从彬州送来的那一打文书挪到桌前,逐个翻阅。
才读完两份之后,他看到了那篇关于科举舞弊的奏疏。
然后,一眼认出末尾段落那几行字是谁写的。
且不说熟悉的、流畅的行文方式,就论那一手漂亮潇洒的小楷,就完全是苏栖禾独有。
他不久前刚刚逐字逐句地看过《金缕曲》的稿子,几乎将她的笔迹印在了脑海里,绝对不会认错。
而刚好程誉现在就在彬州,还要帮他上门送药材。
他肯定是见到了苏栖禾,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服女孩帮他给文章写了几句收尾。
江寻澈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收紧,心跳怦然复苏,在胸前一阵乱跳。
手比脑子快,思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苏栖禾写过的那张纸从一整个册子中抽了出来。
因为家中只有劣质的笔墨,所以女孩写得并不容易,看得出笔尖分叉,蘸墨也很频繁,偶尔甩出一个墨点,总之没有过去在王府中那么从容而淋漓尽致。
可秦王把这几行字捧在掌心,端详半天,视线灼灼。
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伸出了手,指尖抚过每一道笔画,动作轻柔得难以理解。
可是,这并不是写给他的。
是程誉的呈文,小姑娘就算帮写几笔,也是给程誉的人情。
江寻澈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份东西写出来时的场景:
他们两人相对而坐,女孩眉眼温柔,提笔写完之后双手递过来,说程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
程誉也会友善地笑着,读完之后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于是苏栖禾的耳尖泛起红色,连连说着谦虚的推辞。
两人你来我往,大概能聊很长时间,而且脸上都带着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如月牙,非常好看。
而她在自己面前,虽然乖顺,却很少有过这样的表情。
江寻澈捏了捏眉头,强行掐断了自己的想象。
心里泛出一阵酸涩,来势汹汹,刹那间席卷全身。
可理智又跳出来,提醒他心中的不平是毫无理由,名不正言不顺,最后只能勾出更多的烦躁不安。
这些天里,秦王强行逼着自己适应没有苏栖禾的生活,回到女孩进府前的状态。
可偶尔来一次这样的情绪失控,就足以动摇他苦心积攒良久的淡定。
就在此时,管家进来道:“殿下,长春宫里的太监来催您进宫了。”
王爷侧眸一瞟桌上燃烧的线香。
从翻开程誉送来的文书,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而他除了翻阅两本奏折,几乎什么都没干,只拿着那张纸愣神了。
看来今晚又要熬夜。
没关系,反正就算回到寝房,也经常失眠。
江寻澈站起身来,应声说备车出门,同时小心地放下手中那张纸。
然后,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他又随便拿起两本册子,盖在那篇文章上面。
仿佛只要让别人看见他书桌正中央摆着苏栖禾清秀的字迹,他就会心虚。
殊不知这是欲盖弥彰。
时令寒凉,元熙帝最近偶感小疾,一直没有上朝,也婉言谢绝了所有人的探视。
所以秦王最近一直留在王府中处理事务,很久不曾进宫。
之前他说过要搬进皇城,就连宫殿都选好了,也亲自视察过了。
可后来苏栖禾走后,搬迁的进度又被王爷一拖再拖,最后彻底搁置。
而今天进宫,完全是因为李贵妃频繁地传话出来,要见他。
刚走到长春宫的正门外,只听里面“啪嚓”一声,清脆刺耳,是一个华贵的青花瓷碗被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贵妃一字一顿地命令道:“都给我出去。”
宫人们大气不敢出,鱼贯离开。
而秦王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定在离宝座最远的位置,隔着一整个遥远的大厅,直面贵妃那双丹凤眼中冷冰冰的怒气。
江寻澈知道母妃这般生气的理由。
也知道她把他叫进来,遣散众人,无非就是想听他自证。
也就是说,李贵妃等着悉心培养的儿子解释他近日的行为。
向她证明,他并非她深恶痛绝的那类“痴情种子”,没有对那个卑微的女孩动心,更没有因为她而影响自己的判断,耽误自己的事业。
她在等着,等了很久。
但秦王始终笔直地立在原地,一言不发,眼神蓄着一团浓墨,让人难以看清。
母子二人都具备着一种无形却可怕的能力,能把沉默变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双重的压迫作用在长春宫中,连空气都裹卷起冷冽的冰碴。
终于,还是李贵妃先失去了耐性。
她银牙紧咬,把话语一字一字从齿间逼出来,眼中带着毫不遮掩的厌恶和酷烈。
“怎么,你动心了?”
作者有话说:
江寻澈:居然有苏栖禾亲笔新写的文章,快单独抽出来让我看看!
强忍激动,看了半天,突然想起这不是写给自己的。
江寻澈:。。。。。。
第30章 承认
◎是他想要见到她。◎
“怎么; 你动心了?”
其实,江寻澈早就猜到母妃会直接挑明问题,也提前准备好了足以应付的答案。
可当真的直接听见这句话、这个词的时候; 他还是倏地感觉呼吸一紧。
好像心被钝钝地戳了一下,不是尖锐流血的刺伤,而是一大片逐渐扩散的实感。
算不上疼,却足以让他的思绪微凝,回答也停顿了一瞬。
片刻之后,秦王才缓过神来,听见自己淡声回答:
“没有,而且不会有。”
母妃暗中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身子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半靠在宝座上,美目半敛,正要准备开口; 只听他继续说:
“这才是您想要的; 对吧。”
所以说,他那句“没有”; 是实情如此; 还是只是说了她想要的回答而已?
他是不是不准备给她一个精确的答案了?
贵妃察觉出不对; 心神一凛,抬眸去看,只见江寻澈也在分毫不让地回望着她。
面无表情,视线疏离,一如既往。
然而这次不同的是; 他的眉眼间隐约带上了点冷冷的戾气。
是秦王面对朝堂官场那些手下败将时; 常有的神情。
阴郁; 沉晦,一点锋芒乍露,就足以让对面的人全身发抖,跪地求饶。
李贵妃的表情终于变了。
在一阵冲击力巨大的怔愣中,她缓缓抬手扶住头顶的点翠头冠,缓了半天,才恍然明白过来:
江寻澈现在身为辅政储君,已经不再是那个任由自己威胁、管教、肆意规训的小皇子了。
过去她只要拿着“去东宫读书”之类的事来要挟,就可以教他用发簪杀死自己的宠物兔。
哪怕舍不得,哪怕强忍难过直到双目通红,少年也始终不曾违逆。
而秦王这些年来,也确实如母妃所愿,没有把柄,没有顾忌,只要是为了权力、为了战胜对手,什么都可以牺牲。
现在,曾经的少年已经羽翼丰满,成为了足够孤高、足够薄情的野心家。
如果再用从前那一套轻慢的方法,试图干预他的决策,只会被他置之不理,甚至反击。
所以她不该冒然质问秦王对苏栖禾的感情,不是因为苏栖禾,而是因为质问。
刚才那句暧昧不明的话,那个暗藏机锋的眼神,就是江寻澈对她的宣告。
她已经不能再随意控制他了。
李贵妃感觉自己在不受控制地打寒颤,可她性子要强,咬紧牙关,努力绷着全身,不想被眼前人发觉。
然而,她的打扮向来雍容富丽,满头珠翠,周身环佩叮当,只要很小幅度的颤动一下,都会引出接连轻响,泠泠不止。
好在江寻澈很体贴地保留了母妃的面子,假装没有听见。
他客气地问贵妃娘娘,除了问话之外,还有没有事,没有的话自己就先行告退,不叨扰了。
临走时,他站在宫殿高高的门槛前,脚下一顿,又回过头。
“父皇近几日在生病,谢绝了所有人的探视,但依儿臣所见,他应该很想看见您。”
抛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之后,他没再看母亲的表情,拧过身,径直离开。
这一关算是安然度过。
从今往后,大概李贵妃不会再轻易过问苏栖禾的事情了。
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离开皇城时,天色将晚。
时令已是初冬,残阳沉入天边,寂寞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