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霜-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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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暇时,她曾教我弹过琵琶,我们之间也算有些交情。
侧妃娘娘,王妃她们尚且未醒,奴婢只能来找您了。她哭得梨花带雨,帕子都晕湿了。
怎么回事?
昨夜雁雁一夜未归,奴婢今早将这府上都找遍了,就是不见雁雁影踪。
雁雁是殷九逸的另一个侍妾,她与芙罗同住一个院子。
她昨日出府了吗?她身旁的丫鬟都怎么说的?你先别急,先去找李统领在王府里找找。
奴婢一时心急,只顾着自己找了,奴婢这就去。她抹着眼泪被丫鬟扶着下去了。
刚梳洗完好,来了个侍卫欲言又止说:娘娘,人找到了。在,在王爷屋里。您快去看看吧,王爷现在不太好。
这侍卫的表情实在太过古怪,脑海中各种各样的念头涌上来,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异常紧张。
提着裙子一路小跑,慌慌张张差点跌进雪地里。
走到院门口,盖着白布的担架正好从我身边经过。
侧妃娘娘。抬着担架的侍卫停下来,朝我低头示意。
正此时,一只涂着艳紫色蔻丹的手骤然垂了下来,搭在了担架边缘,一串血沿着手心迅疾地砸在地上,在积雪上溅出一朵朵红梅。
这一场面令人不寒而栗,我的心好像要跳出来一般,只觉得胸腔热乎乎的气流哽在了嗓子间。
侍卫赶紧将担架抬走了。
我站在原地,急促地拍打着胸口,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刚建设好的情绪在看到远去的担架上一双白皙的脚丫时瞬间崩塌。
我移到了墙边,扶着墙喘息不止,那分明是雁雁的尸体。
门内是陆语容尖利的怒吼:说,她昨夜是怎么进来的?
殷九逸身边的小厮跪在地上,期期艾艾道:王妃饶命啊,小人实在不知。
王爷平日待你不薄,你怎敢?昨夜是你守的夜,她是怎么混进去的?陆语容手攥成拳咚咚拍在桌子上,震天作响。
方恨玉按住了陆语容敲桌子的手,抬眼看着跪在下首的小厮:肃正,你跟在王爷身边有几年了吧。听说你家中还有弟弟、妹妹,一大家子都指着你的月钱谋生呢?
侧妃娘娘,求您放过小人的家人吧。是小人见钱眼开,一时错了心思。王爷一直待李雁不薄,她又生得漂亮,小人想着,小人想着……他跪在地上哐哐地磕头:小人知道错了,王妃娘娘饶命啊。
陆语容冷哼一声,语气冷硬如刀:她许了你多少钱,叫你这般死心塌地、叛主忘恩!
肃正的头越埋越低,最后完全贴在了地上,话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来:五十两。
陆语容的眼神里迸发出汹涌的怒意,愤然道:上年这个冬天,王爷知道你母亲病了,特意给你支了三十两银子,如今你为了五十两区区五十两背叛王爷!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不知要比别人体面多少,你还不满足!
方恨玉看了陆语容一眼,转过头对着肃正道:你这般背主忘恩的下人王府是断断留不得了。等会你去账房领五十两,自己离去吧。这是王府能给的最后的体面了。
陆语容和方恨玉又审起了芙罗,我急忙进了屋。
一室凌乱,跨过花瓶的碎瓷片和凌乱的被子,再跨过一把滴血的长剑,床边静静坐着一个人。
别过来,我杀人了。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望着我:她该死。
视线瞥到床单上的一抹血迹时,我整个人就犹如被雷劈中,浑身都动弹不得,脑海里模糊的猜测得到印证,我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雁雁自恃貌美,费尽心机爬了他的床,被他一刀斩于剑下,当场毙命。
大脑一片空白,我在瞬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铺天盖地的惊慌漫了上来。
当年我也是用这种方法,爬上了殷九清的床。
殷九逸杀了雁雁,一向温和的他竟然出手杀人,他该有多么厌恶这种女人啊。
若他知晓我也是这般的人,那他一定不会对我好了,我又要回到以前那种被所有人厌弃的生活里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殷九逸的屋子里的,一出来还听到陆语容义愤填膺的呵斥:王爷好心好意救了她,她呢?忘恩负义、贪得无厌。不过是将厨房的账本交给珠珠管了,她竟生出这么些怨怼。表哥当年就不该救她,她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身份,她到底配不配。
方恨玉的声音响起来:你何需这么刻薄——
心中像是被戳了个大口子,风呼呼啦啦灌进来,身体也一寸一寸冷下去。
我这般身份,我这般德行,直到现在我才幡然醒悟,我曾做过那么丑恶的一件事。
带血的紫色蔻丹和白皙的脚丫不断在脑海中交替,脚步也变得踉踉跄跄,失去意识的一瞬间,身体朝积雪里栽了下去。
第42章
太医说我只是受了风寒,有些发热,没什么大碍,吃几剂药养几日就是了。
我在床上躺了好几日,努力调整心情。
可那件事如同定时炸弹一般压在我心头,直压得我喘不过来气。
饭也吃得少了,人就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迅速颓败下去。
殷九逸来看我,他坐在我床边极自然地去探我的额头,手将要碰到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一偏头躲了过去。
殷九逸面色一僵,脸上浮现出受伤的神色。
他慢慢将手收了回去,眼睛里的光彩黯淡下去,声音亦很低:我杀了人,是不是害怕我了?
我没有。我拽着被子边,躲避着他的眼神:我不是,你从外面来,你的手太凉了。
那我不摸你了,你好好休息便是。
他起身离开,留给我一个落寞的背影。
我并非因为他杀人而害怕他,我害怕的是,我是他最厌恶的那种女人。
我躺在床上盯着床顶发呆,怎么也想不到,年少时做下的恶竟会以这种方式报应在身上。
晚间又飘起了雪,鹅毛般的雪伴着呼啸的北风拍打着我的窗,我坐在小榻上听着窗边的呜呜风声,呆呆地盯着泣泪的蜡烛出神。
门吱呀一声开了,殷九逸携着一身风雪进了门,手里抱着一个小被子裹着的篮子。
掀开小被,一只小黑猫窝在垫子里朝我龇了龇小尖牙,发出喵呜喵呜的小奶音。
仔细一看,小猫除了白肚子和四只小白爪,其他地方的毛全是黑色的,这猫的品种好像是乌云盖雪。
殷九逸轻轻将小篮子放在桌上,伸出食指小心翼翼点了点小猫的头,又抬起眼皮看我:摸一摸吗?
他有几缕头发被风雪打湿,湿答答的贴在前额。再往下看,方才他走过来的地毯上赫然印着一串脏脚印。
他平日何曾这么狼狈过,显然是一回府便直奔我这了。
你去哪了?
你不喜欢猫吗?他显然会错了我的意思,坐下来将猫抱在腿上,摸着他的猫默不作声。
给我雪中送猫?
我朝他身边坐近了些,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好软,好热,好好摸。
他垂眸看我一眼,脸上浮现出微弱的笑意,抱着猫往我眼前凑了凑:这几日雪下个不停,一直待在屋里总是无聊,给你找了只猫解解闷。
这猫很难找吧?
史书有云,说是齐国的一位太后酷爱这种乌云盖雪的猫,因为养猫之法太过奢侈,还曾遭到了御史们的疯狂弹劾。
这种猫算是猫中名贵品种了。
还好。殷九逸将猫放回小篮子里,命小桃带小猫去睡觉了。
我看着殷九逸俊美的侧脸,忽而生出一种悲哀之感。
我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不善言辞、沉默寡言。
我想,若是殷九逸送一只小猫给陆语容,她一定会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喜悦,她会一遍又一遍地跟殷九逸说,谢谢表哥,我太高兴了。
而我收到了喜欢的礼物,连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人实在也太糟糕了。
鬼使神差般的,心底涌出一种迫切想要倾诉的欲望。
我抠着手心,呼吸了好几次,慢吞吞说:这猫,很可爱,特别好。黑猫还能避凶镇宅,它的小白爪子也很可爱,你雪中送猫的情谊,我特别感动。
我也不明白为何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对我来说会这么困难,磕磕巴巴说到最后,声音都闷了下去。
我从未这么直白地向人表达过我的喜怒哀乐,因为以前根本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情绪。
我知道。殷九逸舒畅地笑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
气氛有些凝滞,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很快,殷九逸敛下笑容转变了话题:我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但我确实失手杀了雁雁。
他笔直地站着,目光坦荡地望着我:十七岁的时候我曾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了。我承认我很卑鄙,我并没有悔改之意,只是想搬出这种借口让你不那么畏惧我。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但她们触及了我的底线,我没法放过。
我像是被钉在原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听陆语容说,殷九逸的三个侍妾都是她们出去玩偶然救下来的。
本来她们只是王府里的丫鬟,因为生了与身份不相匹配的容貌,难免被人当成玩物调戏。
多方面考虑之后,殷九清给了她们侍妾的名分。对外称是侍妾,但并没有过明礼,也没有正式的纳妾文书。
殷九逸失手杀了雁雁之后,我在某个瞬间将自己代入了雁雁。
听说殷九逸之前对雁雁也很好的,可是他还是杀了她。
我是真的害怕了,一味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生怕哪天他知道了我的真面目。
原来殷九逸在十七岁就经历过这样的事,所以他才那么愤怒。
他这样好的人,老天怎么舍得让他遇上这样的事。
他竟然将这种事情告诉我,他敏锐地觉察到了我的情绪,他纡尊降贵在同我解释。
这一刻,我没办法将他同高高在上的王爷联系起来,他在这一刻只是殷九逸。
这几天夜里我想了想,你或许不是怕我杀了雁雁,你是怕我厌憎于你,因为我切切实实了解你的过去。你曾同我说过你不贞洁,现在不用怕了,我不是什么干净的人。
他竟然笑了起来,俊逸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目光清澈,温柔坚定。
我从未见过这般明媚的、徐徐绽放的笑容,让我想到树叶上的朝露、春日融化的雪水。
这并没有改变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温柔矜贵、不染纤尘。
我急切地向他解释。
当他含笑的眼睛望向我的时候,我的耳边全是自己狂乱鼓噪的心跳,我听见他说:你在我心中亦然。
第43章
殷九逸让我给小猫取名字。
我给猫取了一个绝妙的名字,叫元宝,这名字,一听就是大富大贵的猫。
我开启了快乐的养猫生活,整日抱着元宝爱不释手。
年节将至,府上来往走动渐多了起来。
殷九逸去宫里看皇帝,带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他说,他进宫遇上了去请太医的我爹,章锦灿情况很是危急。
既已知晓此事,我们还是去太傅府走一趟吧。
我不想去。
我摸着猫的两个小耳朵不说话。
我们备上一些礼品,走一趟就回来,正好快年节了,顺便将礼品带去。
我不去。我才不要自讨苦吃找罪受,我才不想看见那几张令人生厌的脸。
不喜欢回去也要做做样子,否则难免落人口实。
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想我,要去你自己去。
殷九逸被我蛮不讲理的样子气笑了:我跟他们有什么可说的?他们有什么脸面值得本王登门拜访。
他循循善诱:你不是不喜欢你姐姐吗?你就不想去看看热闹,看看她如何了?
这么一说,我委实有些心动了,但还是抱着猫目不斜视:我不去。
那你在家干什么?
我要跟元宝玩,没有去看章锦灿的那种欲望。
我将猫猫脸揉得有些扭曲了。
那就抱着猫去。殷九逸一手揣着猫,一手拽着我走了。
马车吱吱呀呀地行了起来,我看看怀里的猫,再看看殷九逸,有些语塞了,实在有些离谱。
到了府门,太子的车架在府门外停着。
殷九逸一愣:还去吗?要不今日就算了。
走吧,都到了。
对殷九清的恨意和怨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减,每每想起仍是钻心蚀骨的痛。
但在安王府得到的巨大幸福确实冲减了这种恨意。
有一段时间,我的内心一片荒芜。
除了狭隘地恨着殷九清,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
可现在,我的心里渐渐装下了许多东西,我不那么在意那些伤害了。
平平淡淡寒暄了几句,我爹要我先看望章锦灿,他和殷九逸尚有话要说。
沿着游廊到了章锦灿的院子,老远就听见章锦灿的哭诉声:凭什么?她哪里好了?是他亲口说的,他说我和别人都不一样,他为什么要娶别人。
他不娶你,你就要伤害自己吗?你看看你这副模样,哪里有一丝大家闺秀做派?从小到大,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你就撒泼哭闹,一味向别人宣泄情绪——
是殷九清的声音。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从小到大,你就只会教训我。一阵叮咣摔杯子声响起来。
灿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章锦灿的低声呜咽响起:表哥,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喜欢他,你帮帮我吧,你去求求姑父,我嫁给他当平妻也不是不可以。
你真是无可救药。
门啪的一声开了,元宝受了惊,后腿发力一蹬,猛地从我怀里窜了下去。
我低头去追,殷九逸的袍角出现在视野里,他弯腰抱起猫朝我走过来:去过了吗?
还没呢。
皇兄。
转身发现,开门的人是殷九清,他穿了一袭紫色的袍子,脸上没什么起伏。
殷九逸点了点头,垂眸问我:还去吗?
不想去了。
太子,我们尚有要事,先走了。
殷九逸摆了摆手,换了个姿势抱着猫,边走边说:语容想吃炙猪肉,恨玉要龙须酥。咱们在外面用完膳给她们带。
用饭的时候,殷九逸才告诉我,原来华阳长公主的儿子付毓已然同户部尚书的长孙女定下了婚事。
我总算明白章锦灿为何又闹了。
第44章
户部尚书的长孙女曲静媛是位娴静淑雅的才女,宴会上的飞花令比赛,她次次都能拔得头筹。
听说,付毓和长公主对这门婚事都很满意。
这次章锦灿的愿望想必是要落空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上元节的团圆宫宴,皇帝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提及了此事,言语之间,隐隐透露出赐章锦灿给付毓做平妻之意。
皇后和殷九清真是疼爱章锦灿,什么无理的要求都肯满足她。
付毓登时变了脸色,起身跪下,语气不容置疑:陛下,臣同章姑娘仅几面之缘,因缘际会说过几句话,关系实非陛下所想。其实早在上年四月,臣就已经同曲姑娘相识,而后又被她的气度学识深深折服。臣已许下诺言,同静媛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们之间断断容不下第三个人,还望圣上明察。
皇帝眯着眼朝殷九清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向着付毓道:曲老尚书的孙女自然是极好的,是舅舅思虑不周了,等你成婚之时舅舅一定给你备个厚礼。
这件事匆匆被提及,又匆匆被放下,在皇帝的最后一句话中尘埃落定。
宴会最后,皇帝放下筷子说:都早些回去吧,料想你们也不想陪朕吃饭。街上花灯好看,都各自玩去吧。
出了畅和殿,经过红梅园,梅花开得正好,陆语容和方恨玉就在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