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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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然慢慢走着,努力去记住这些平凡的先辈,心情沉甸甸的。
倏地,一个名字闯入眼帘——周霂成。
缓行的脚步猛然顿住,心口一拧。
周霂成?
脑中跳出一段对话——
“宁安然,你这代签水平也就老张看不出来。”少年指着她试卷上的家长签名,嫌弃地说:“你这两个‘宁’字,写得一模一样。”
“那也比你家名字世袭好。”宁安然反唇相讥,鄙视他又在家长签名栏签下了“周司远”。
少年弯唇,大笔一挥,把签错的名字划掉,再笔走龙蛇地写下三个字:周霂成。
“这位就是周工的父亲。”杨帆低沉的嗓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抬眸,迟缓地问:“他是怎么牺牲的?”
“在一次援外的联合试射中,发射塔爆炸,老周工和几位国外的专家全牺牲了。”杨帆表情凝重地介绍着:“老周工是发射系统的专家,是袁老的得意门生,咱们现在仍然在使用的Z3…J7就是他设计的。”
Z3…J7,火…箭二级发动机的同泵游机,除了和二级主机一起在高空为火…箭提供持续的上升动力外,还承担了末速修正、姿态调整等任务,卫星、飞船等能毫无偏差地推入轨道,全靠它们。
这些都是宁安然在培训资料里学到过的关于Z3…J7的记录。但在记录中,关于研制的工程师,资料上只有一个代号——动力系统3号。
没有周霂成的名字,除了内部人士,外界至今并不知道他对航天事业做出的特殊贡献。
宁安然垂眸,注视着墓碑上刻记的生辰。
“老周工走的时候,周工才16岁。”杨帆沉痛地说。
——
周霂成牺牲那天,宁安然和周司远正在北城参加“国才杯”决赛最后一场的即兴演讲。
周司远抽到的顺序在她前面,演讲主题是“无限”。和过去每场比赛一样,他的表现自信、松弛,从物理学的“熵增定律”作为切入,生动形象地讲述着关于生命、科学、宇宙和思想的“无限”……展现了非常扎实的口语素养和思辨能力,赢得一片掌声。
陪宁安然在后台候场的张广兴奋得两眼放光,直嘀咕:“稳了、稳了。”
舞台灯光照亮少年的脸,耀眼了整个会场。
快问快答环节结束。周司远步履潇洒地迈下台,全然不顾张广和其他选手的目光,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要紧张,我等你一起领奖。”
语气笃定而狂妄。
宁安然注视他坦然明亮的眼眸,心中的羞窘和紧张一扫而空。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好!”
可惜,当颁奖嘉宾念出她和周司远的名字,宣布他们打破了赛会记录,成为“国才杯”有史以来的双冠军时,扬言要和她一起领奖的少年再次失约了。
“他家里出了点事,有人把他接走了。”张广的话宛如一把尖刀霍地扎进宁安然的心里。
望着贴有他名字的空座位,宁安然骤然回想起夏令营结束的那天……眼皮突突直跳。
颁完奖的那个晚上,她在酒店等到了他的电话:“对不起,又放你鸽子。”
他用混不吝语气,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我得去给我爸收个尸。”
**
再见周司远,是在一个礼拜后。
短短几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就深邃的眼眶更凹下去,素来挂在散漫笑意的脸上褪去,黑色瞳仁布满了红血丝。
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麻绳。
看见一直坐在楼梯上等候的她,周司远抬手覆上她的头,声音哑得不像话:“不是让你不要等?”
她在他掌心下仰起头,望着他瘦削凌厉的下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就在那一天,在昏暗的楼梯间,她知道了周霂成和宋沁的故事——
“她比他小8岁,是在菜场认识的,他帮她揪住了小偷,她帮他怼了无良鱼贩……”
21岁的宋沁彼时还是北城师范大学的学生,才情相貌样样出众,是无数男生心中的女神,不仅本校,就连隔壁几所高校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追求者几乎踏破了师大女生宿舍楼下的那块鹅卵石路。
然而,宋沁偏偏对周霂成一见倾心,哪怕得知他丧偶还带着个4岁的女儿也没能阻挡她陷进去。朋友极力相劝,家人千万个反对,周霂成更是再三拒绝,一次次狠心将她拒之门外。
“他坚决拒绝,除了觉得自己年龄大,有孩子外,更多是不想让她吃苦。”周司远平静地说着。
周霂成是从事动力学研究的,师从动力学泰斗袁仁教授,一直做火…箭、飞…船等研制工作。那时,正值中国航天事业刚起步,作为中心重点人才和袁老的得意门生,周霂成被委以重任,承担了好几项技术攻关和研发,没日没夜地干着。
周霂成的前妻和他是同门,也在航天中心工作,当年是由袁老牵线定下了这桩婚事。婚后,二人各自扎在不同的攻坚项目上,五年来,相处时间不足5个月。
他们把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航天事业上,为共同的梦想奋斗着,甚至献出了生命。
在前妻因公牺牲后,家人朋友们一直劝他再找一个伴来照顾年幼的周书瑶,但周霂成坚决不同意,“嫁给我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我不想再害了人家姑娘。”
只是,他未曾料到会遇到了捧着一颗真心爱他的宋沁。
“我妈当年追他轰动了整个航天城。”周司远撇了下嘴,缓缓复述着母亲的“老生常谈”——
“我每个礼拜都给他写信,除了写我怎么喜欢他,还把那些中外情话全给他来了一遍。结果,谁晓得他们是涉…密单位,所有寄进去的信全都要被拆了检查,于是……”宋沁耸肩,“全中心的人都知道我有多酸了。”
而周霂成则搂着她说:“谁说酸,大伙儿都羡慕我认识了个大才女,文采斐然。”
宋沁还说:“我还约他看电影,他每次都不答应,有时候干脆不理我。我就干脆买两张票,在外面等到开场,再进去,一个人占两个位置,看完我再给他写信,告诉他电影讲了什么,然后,下次再接着约……”
不仅是直抒胸臆的大胆示爱,年纪轻轻的宋沁还会细心地照顾着周霂成的生活,她会帮他囤冬天的菜,她会替他缝好破掉的制服,会在寒冬半夜背着得了肺炎的周书瑶去敲医生的门……
周霂成是内敛的、深沉的,宋沁却像一个大火球炙烤着他,融化着他,让他一点点沦陷,最终放弃理智决定爱一回。
他用尽全力说服宋家二老,终于在宋沁毕业的第二年,娶到了她。婚后,二人如胶似漆,宋沁开朗大方,为人善良,把周书瑶带得特别好。很快,他们还迎来了爱情的结晶。
周司远出生后周霂成虽然依旧忙碌,也常常十天半月的出差,但多少还是能挤出时间陪他们。那几年,也是他们一家四口最美好的时光。
这一切终止在周司远5岁那一年。
航天中心〃916”工程正式启动,周霂成被选为工程动力系统主要负责人。
秘密地干、静静地干、锲而不舍地干——这是从“916”工程技术经济可行性论证启动起,国家对所有科技人员的要求。于是,周霂成和一大批当时最顶尖的科研人员隐姓埋名、舍家忘我地扎进了伟大的载人航天事业中。
宋沁就是在这期间患上癌症的。为了照顾她,周司远的外婆强行将他们接回了江陵。无奈,两次手术都没能留住她。
“我妈走的时候,边上就只有我一个人。”周司远哑声说。
准确的说,宋沁癌症复发后一直只有周司远。那时候,周书瑶在英国留学,而宋家二老不堪打击双双卧病,年仅13岁的周司远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照顾外公外婆和妈妈的重担。
混黑空荡的楼梯间里只有他沙哑低沉的声音。
宁安然听着他平静地叙述自己如何每天五点不到就起来给母亲制作流食、听着他是怎么从一开始蹒跚地背宋沁上下四楼做化疗到后来轻而易举打横抱她去楼下晒太阳。
听着他怎样冷静地擦拭清理母亲大口大口呕出的血,再半夜清洗被血浸透的校服和衬衫,再听着他一次次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周霂成的名字,最后又是如何跪在病床前,握着母亲渐渐失去体温的手无声地哭泣……
“她快走前,意识已经混乱了,常常拉着我的手喊他的名字。”周司远把脸别向一边,声音里带哽,“她跟他说好疼,说想他,说不想死、说不要离开他,说爱他,也说怨他……”
“但等她清醒了,她又一遍遍告诉我,‘阿远,别怪你爸,你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很伟大的事,他很爱我们的’……”
泪水从下巴上簌簌滑落。
宁安然抬手抹去,眼睛里的水汽却挥之不去。
“我妈临死前一直望着门口,她一直吊着那口气在等他,想见他最后一面。”周司远仰起头,喉结在艰难地滚动着,良久,他才哽出一句,“可直到她火化,她都没等到他。”
十年前,周司远到最后也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他的父亲不能回来。
十年后,在熟读了那些记载在资料的信息后,宁安然已知道答案——宋沁走的时候正是争八保九的关键期,周霂成根本回不来。
争八保九,是916提出初期,国家设立的目标,争取9…8年发射方舟一号,确保99年实施。然而,一直到9…7年下半年,方舟飞船才刚刚处于初样研制的阶段,很多技术尚在突破和实验之中,其中技术难度最大的正是周霂成领导的发动机推进系统。
一边是国家任务迫在眉睫,一边是挚爱之人命悬一线。
周霂成当时所受的内心煎熬可以想见。
哒,路灯在一瞬间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问天林。
宁安然垂眸,静静注视着橙黄灯光下的墓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少年的冷嘲,“他们都说他很爱我妈,我这次去给他收尸,他们给了我几大箱的信和日记,全是这些年他写给我妈的。”
“沁沁,展信安……”周司远冷冷一笑,“展信安?真他妈讽刺,她人都不在了,他天天给她写信写日志,而她最想见他时,他杳无音信。”
“也好……”他嘲讽地哼道,“这回他也下去了,可以亲自说给她听了。”
那一天,周司远问她,“宁安然,你说一个连妻儿都照顾不好的人算哪门子伟大?”
耳边有风声在响,宁安然盯着墓碑的视线渐渐模糊。
当年,周司远被领到问天林,看见周霂成墓碑那一刻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而时隔十年,佩戴着0号胸牌的他又还会质疑这份“伟大”吗?
**
从问天林出来,宁安然沉重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吃饭时,杨帆刻意转移她的注意力:“其实讲起来,你和周工还蛮有缘的。”
“你看啊,你们高中是同学。”杨帆偏头看她一眼,接着道,“大学都是平淮,现在又成了同事,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宁安然垂眸,浅笑。
她和周司远的缘分又何止这些?
见她没否认,杨帆嘿嘿一笑,“可惜你订婚了,周工也结婚了,要不然……”
结婚?
宁安然身子蓦地一僵,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他结婚了?”
“对呀。”杨帆对上她惊讶的目光,笑道:“很震惊吧。他呀,英年早婚,孩子都4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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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舀汤的勺子轻轻晃动; 碗里的冬瓜汤荡出一片涟漪。
宁安然终于明白了昨晚临别时葛慧慧的欲言又止,更懂了她眼底的同情自何而来。
“周工爱人是大美人,而且是网上说那种……浓颜系大美人。”杨帆接着道。
宁安然拇指摩挲过汤勺; 听他热情介绍:“他们家诺诺更漂亮; 眼睛又大又黑; 皮肤粉粉白白; 妥妥地遗传了他们的精华。”
瞧得出,杨帆和他们一家很熟。
“她爱人也在高州基地吗?”宁安然问。
“没。”杨帆扒了口饭,道:“她不在咱们系统,是开公司的; 在青州。”
“诺诺妈人很好; 每回来都很客气,又是请客又是送东西的。”
宁安然:“她经常来吗?”
“也不算经常。就是每年夏天,她会带着诺诺来基地住一段时间。”杨帆感慨,“你知道的; 航天人家属不容易,尤其配偶是周工这样的人; 更不容易。”
配偶。
很刺耳的两个字。
时间果然是利刃,荏苒间就把那些曾经你认定为坚不可摧、坚信不疑的东西分割得一干二净。
她低下眸,用勺子慢慢拨着碗里的冬瓜汤; 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这个我倒不清楚; 他没有办仪式; 而且你知道的……”杨帆给了她一个“你懂”的表情; “他可是0号。”
0号; 既代表着权利和责任; 也代表着涉密等级。
宁安然想到了沉睡在问天林中的周霂成; 在有关动力系统的各类文献资料中; 他至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3。
周司远是问天系统的最高指挥长,和他有关的所有信息,除非在允许披露范围内,否则都属于秘密。
“不过,诺诺今年4岁,算下来,他们结婚至少五六年了吧。”杨帆推算道。
【这都七年了吧,指不定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这是前天收到周司远照片时,陈筱筱用来刺激他的话。结果,还真是一语成谶。
宁安然有点想笑——自嘲的笑。
她想起了重逢来那些抑制不住被放大的情绪和猜想。
她到底在期待和希冀什么呢?
七年了,她又能期待和希冀什么呢?
**
杨帆丝毫未察觉到她百回千转的心绪,反是打开了记忆的匣子:“我和周工是同一年到基地的,还有慧慧。他是我们那批最耀眼的,专业能力强,脑子聪明,一来就参与了重大项目攻关。关键吧,人还长得帅。”
“不夸张地说,那会儿喜欢和暗恋他的女同事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吧,给他介绍对象的更是踏破门槛。那谁……”杨帆往前凑了凑,稍稍压低嗓子,道:“就八院的老院长也想把唯一的孙女介绍给他。”
宁安然心不在焉地哦了声。
似是怕她不知其中厉害,杨帆追问:“八院那位老院长,你知道是谁的吧?”
宁安然从脑中搜寻出一个人:“莫老?”。
杨帆立刻点头,又递给她一个“你懂了吧”的眼神。
八院是运载系统研制中心,老院长莫云溧是系统内德高望重的功勋人物,连他都想让周司远做孙女婿,可见对这位青年有多么认可。
“只可惜,他早就有对象了。”杨帆笑道,“刚开始慧慧说他有女朋友,我还不信。因为那会儿我俩就住隔壁,看他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有女朋友的。”
“每天没日没夜的干,经常忙得好多天不回宿舍,哪来的时间谈恋爱啊?哪想到……”杨帆失笑,“人家是爱情事业两手抓两手硬,不仅没耽误谈恋爱,连孩子都搞定了。”
杨帆直言赶不上、赶不上。
是啊,赶不上。
宁安然放下汤勺,看着早已停筷的杨帆:“我吃饱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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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招待所门口,杨帆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