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在夏日去见你-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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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光线昏暗,细弱的灯光里,只能瞧见一小截骨骼分明的下颌。
“还能是谁?你要找的那位摄影师先生呗。”在乔姝收回视线之前,阮廷颐猛踩刹车,开进了院子里。
今晚,同乔姝一样以“女伴”的身份混进来的人不算少。
大家混进这样的聚会里,一半是为了人,一半是为了资源,一进场,便如花蝴蝶般游曳在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阮廷颐进门后,就被他大哥阮廷玉叫走了,乔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地回小西的微信。
【小西】:怎么样怎么样?进去了吗?见到了吗?
【乔】:进了,还没见到。
【小西】:说说,港城富豪的大宅什么样儿?
这些年,小西跟着乔姝也参加过不少宴会,其实对这种场地也没那么好奇,但她估计是怕乔姝紧张,便想着法子逗她放松。
乔姝也知道她的心理,拿着手机对着会场拍了张照,正要发过去,手腕却倏地被旁侧一个男佣攥住:“抱歉,小姐,这里不允许拍照。”
力气有些大,攥得她手腕轻微的一折。
乔姝皱了皱眉,并不想在这里招惹是非,于是小声说:“不好意思,我这就删除。”
男佣直愣愣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乔姝另只手腕却从另一侧被人握住,阮廷颐将她拉至身后,横眉冷对地睨那个男佣:“怎么回事?”
“这位小姐在会场拍照——”
“拍照就是你随便对人动手动脚的理由?阮家就是这样教你们的?”
他在乔姝面前惯是好脾气,从来都是一副好好说话的大少爷模样,虽然偶有些骄纵之气,但大体上还算温和。
这是乔姝第一次看他这样发脾气,纵然平日里表现得再随和,但骨子里那种“上等人”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却尽显无疑。
乔姝眼睫低下去,余光瞥见周围的人已经在看他们,小声道:“没关系,是我先破坏了规矩。”
阮廷颐转过身,弯腰捏起她方才被男佣攥住的那只手腕,手指点了点她皮肤发红的位置,哼笑道:“就你好心,疼不疼?”
“还好。”乔姝有些不适应这样的阮廷颐,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她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抬目,却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月牙白的衣料里。
他今天并未像旁的人那样精心打扮,只着一件月牙色的薄衫,侧对着栏杆而站,露出的一小截侧脸里,下颌线漂亮且棱角分明。
约是听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他轻侧过头,神色里压着几分惫懒往下看。
四目相接。
有一个瞬间,乔姝觉得自己好像是耳鸣了。
四周喧嚣倏尔静止,流转的光华里,她好似闻到了冬雪落在香杉上的气息。
很奇怪,他常抽的那款烟,与他们买的那款盗版的柔顺剂混杂在一起,竟然冷冽如香杉。
她觉得好闻,夜里睡觉时,总喜欢埋进他胸膛。
那时她的个头还没有这么高,细细弱弱的一小只,她太瘦了,手摸上去只剩骨架。
她面对着他睡,一只腿搭在他平直的双腿上,如同八爪鱼一样抱着他。
夏日天热,屋子里只有一扇他们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风扇,咯吱咯吱地苟延残喘着。
风很小,没多久,他们就满身都是汗。
男人皱起眉,轻啧了声,就着被她抱住的姿势脱掉上衣,想了想,又将她的上衣也扯掉。
他们的窗帘也不遮光,外边的路灯照进来,温柔的光线笼在她白皙的面庞上,粘腻的汗水交织在一起。
她不舒服地嘟囔了声:“这样更热。”
话音落,唇齿被男人用手指撬开,他的手指长得也很矜贵,手掌宽大,但手指很细,骨节匀称而漂亮。
那时还不流行“手控”这种说法,乔姝只觉得他连手长得也很禁欲。
令人想到伊甸园里漂亮的禁果,越不能吃,越让人心痒难耐。
她顺从地张开嘴,咬住他的指腹,听他沉声问:“去洗澡?”
“不是洗过了?”她含混着答一声。
他便笑,从床上坐起来,按住她的双腿。
她的后背不可控地撞到身后的床头上。
金属的床头,没有任何软垫作为缓冲,她疼得一皱眉,与他因用力而发出的喘声混在了一起。
于是她的呼痛声也因他的动作而不由自主地咽进了喉咙里。
要流汗,就大汗淋漓吧;
要发疯,就疯到尽兴吧。
乔姝从回忆里抽回神,脑海里不知怎么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与江知野在一起的那一整个夏天,这句话几乎日日在她耳边回荡。
有没有人是真的把每一天都当作是末日来度过的?
有没有人是真的把每一天都当作是末日来相爱的?
她是。
乔姝抿了抿唇,未发觉自己因情绪过于激动而红了眼眶,在一旁的阮廷颐察觉到她的异样,揉搓了一下她腕上发红的皮肤:“乔乔?”他唤她。
乔姝仓皇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看了阮廷颐一眼。
阮廷颐问:“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于她好似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对视,于别人而言好像只有短短几秒。
她轻轻吐了口气,余光里,瞥见那人好像进了屋。
站他旁边的某个善会察言观色的男人跟随他后面进屋,悠悠转动着手里一枚金色指环,下颌朝外一抬,看看江知野又看看阮廷玉,笑笑。
“你弟弟那女朋友,好面善嘅。”
作者有话说:
备注:文里地名均为架空,用了真实地名的也一堆私设。职业等等也全是私设,经不起考究。
第3章 白瓷碗
这样的晚宴,是没有人会将这样一段由无关紧要的人引起的小插曲放在眼里的。
但江知野于二楼扶栏处那短暂的一露面,却让整个冷寂的场子热络了不少。
乔姝端了杯果酒,坐在角落里,听见满场话题全都变成了江知野。
“嗳,你看见了吗?”
“乜嘢?”
“江家那位喏!”
“先时站阮大少和黄生中间嗰个,是江知野?不是说他近年都在大陆定居,怎么突然又回港城?”
粤语夹杂着普通话,乔姝勉强能听懂。
“不晓得咯。”这人又说,“听人讲是欠阮大少什么人情,为还人情才过来,否则这样的场合,他一向是不屑参与的。”
“他那样的家世,能欠阮少什么人情?”有人质疑。
“唔知。不过——”说话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点缱绻的神往来,“算一算,这还是这许多年来,我第二次见到他。”
“噫,你头先见过他?”
不怪这人惊讶。
自从成年礼过后,江知野就很少在人前露面了,包括殊野,被推到台前的老板也另有他人,他只做幕后人。
这也是这么久以来,乔姝始终不知他才是殊野真正老板的原因。
“系喔!大约是两千零三年?记不清了,他十八岁生日那一天。”
说话的女人声音又停顿片刻,似在回忆当日的情景。
“我还记得,那日港城大街小巷,但凡你眼睛能看得到的地广路标,全都铺满了为他生日的祝福。”
“那时我正拍拖的男友,恰好是他同学,我随他一起去参加他的生日宴。”
“在丽都,江家好大手笔,将整个酒店都包了下来。”
“我去卫生间的时候,不小心迷路,你晓得,丽都是花园型餐厅,我在园子里转了好半天,正准备打手机叫人来接我时,从旁边小道里突然走出几个人。”
“我记得很清楚,他那日穿了身白色的西装,戴一块银色宇舶,被几个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簇拥在中间。他的衣服应当是找人专门定制的,我没认出是哪个牌子。”
“他那天的头发全都梳了上去,眼睛好亮好清澈,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他多细心,比旁人都更早发觉我的窘境,绕过他们走过来,他好高,身材是顶漂亮的,声音好温柔地问我是否是迷路了。”
女人长长叹气:“那一幕我记了许多许多年。”
她微微眯起眼,端起一盏酒送到嘴边,坐她旁边的女人赞叹:“好好浪漫,像那些小说家在爱情故事里写的桥段,后来呢,你同他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故事吗?”
“冇啊。”女人说,“你抬头看天上,会记得月亮,但月亮不会记得你。他那样的人,怎会将一个普通女子记心上?”
……
围绕他而展开的对话,最后又落到绵长而又唏嘘的叹息声里去。
乔姝攥着杯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自从方才与江知野猝不及防地重逢后,她整颗心就一直在七上八下的跳。
未曾想过会在这里碰见他。
她与他相识于2005年的初夏,分开于2006年的暮春。
认得他时,他是苏城却之路上给人跑车运货的临时工,大多时候只穿一件简单的棉质背心,以及一条从火车站旁边的小商品市场买来的牛仔裤。
买过的最奢侈的东西,是一台二手的柯尼达,花了大几千元,买完相机后,他们过了好一段连吃泡面都嫌奢侈的日子。
——那样的人,怎么会是住在太平山顶,皱一皱眉就能令无数人胆寒的人?
或许只是长得比较相像的两个人罢——她宁愿这样想。
乔姝又想起方才匆匆对视的那几秒里,他望向她的眼神,轻飘飘好似夏雨降临之前,蜻蜓落在荷塘藕叶上的速度。
那样陌生又淡漠,就好像他们从来不曾相识过。
也许。
也许真的不认识。
方才那位与他有过两面之缘的小姐讲得对。
人人仰头看明月,明月只有一个,所以人人记得明月。
但明月看人人,人那样多。
他不记得她也正常。
。
得益于阮廷颐的关系,她今夜能在阮家客房里留宿一晚。
原本信心满满想同Yee讲条件,让他为自己拍照,结果见到他本人之后,她一退再退,却再也没有信心去说服他了。
她坐在客房的露台上同小西讲电话,小西得知她“任务失败”,隔着一条电话线与她一起长吁短叹。
乔姝心里太乱,努力寻找话题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问:“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失败了吗?”
小西语气倒是比她淡定很多:“那肯定是你自己放弃的。”
乔姝挑挑眉毛,小西说:“乔乔姐你如果真的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能够做成的,如果没成,那肯定是你自己不想做了。”
乔姝神色一顿。
…去试试吗?
…还是不要了。
…他为什么不愿意拍她?
…他倘若真的不记得她,又为什么不愿意拍她?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交织,越想,越觉得头脑混乱,原本被她压到心底的怨气也一并着冒出来了。
当年她去参加模特大赛,回来后,家里已经没有他的东西。
他倒是好心,还贴心地为她交满了一年的房租。
她当时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找他许久。
到头来,原来是体验人间疾苦的王子要回到他原本黄金锻造的世界里去了,没有水晶鞋的辛蒂瑞拉,不配与他一起住在水晶宫。
乔姝从藤椅上站起来,压压眉间薄怒,转身时,恰好阮廷颐推门进来。
他从以前起,就没有敲她门的习惯,当初两人还在一起做小模特的时候,曾闹过不少乌龙。
以至于到现在,圈子里还有许多人以为他们两人是一对。
乔姝揉揉眉心,心里那阵愤懑还压在喉间,一时哽住,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阮廷颐不知有没有瞧出她脸色不对,摊摊手:“晚上看你未好好食饭,要不要同我一起吃些宵夜?”
他特地嘱咐帮佣给她煮了苏城口味的热汤,对着菜谱做的,不大正宗。
苏城的甜口是清清软软的甜,带着点桂花蜜一般的软腻。
但港城的甜口往往是浓稠的、侵略性极强的甜。
乔姝吃了两口,就觉得腻了,汤匙在白瓷碗里浅浅搅拌,在深夜里碰撞出一阵清脆声响。
佣人为他们两个煮好饭,就去休息了,偌大的厨房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说是厨房,其实也有三四百平的空间,乔姝没有胃口,但也不好意思拂了别人的好意。
“吃不下了?”
正努力下咽时,倏忽头顶落下一道阴影。
阮廷颐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径自端起她面前的白瓷碗,直接拿着她的汤匙就吃起来。
乔姝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觉得这样不好,作势要拿回。
阮廷颐反应很快地往后退。
正对峙间,二楼当中一扇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晚上在楼上与她对视的旧人,此时又重新闯入她的视野中。
他还穿着先前那身衣服,白色的薄衫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如月色一般流淌出浅浅的光华来,一件深棕色外衣挂在手腕上。
鼻梁上架了副眼睛,再平凡不过的金丝眼镜,戴在他眼上,竟也是好看的。
是与她记忆中完全不相同的斯文模样。
约是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场景,他的神色微微一顿,上挑的眼睛在虚空中与乔姝对视片刻,很快移开。
阮廷玉在他后面出门,目光也在楼下两人身上淡淡扫过,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下。
乔姝腰窝被人握住时,才意识到她与阮廷颐此时的姿势过于暧昧。
她的脸蓦地一热,心脏慌乱地狂跳。
很奇怪,竟然有一种类似于出轨被抓包的心虚感。
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松开抓着阮廷颐衣襟的手。
未料,后者不知在想什么,在她的往后退的时候,突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阮廷颐语气轻慢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浪荡气:“你们吓到我家乔乔了。”
作者有话说:
发现突然多了好多人,感到受宠若惊,这章底下24小时内的2分评论都有红包,谢谢你们来看我写文。
以及,从今天开始,恢复日更啦,每天零点更新。
谢谢你们,小本本记下你们的名字啦~
第4章 设计图
楼上的两人都是精英人士,自然不会对他这句话做出什么过大的反应。
乔姝浑身都紧绷,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是做不出什么正确反应的。
江知野的指腹在挂在手肘上的衣襟上轻轻一摩挲,喜怒全都不在脸上,他低下眼,礼貌性朝阮廷颐点了点头,就径直下了楼。
阮廷玉从他后面跟过去,客厅的大门在他们面前被阖上。
七月中的港城,夜晚空气凉下来,偌大的房子里还残留着一些冷气的余韵,乔姝揉搓了一下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臂,忽然觉得冷。
第二日,乔姝就回了容城。
临走时,阮廷颐送她到机场,勾着她的行李箱问:“你真的就打算这样放弃Yee,不争取了?”
小西在自助取票机那边取票,隔着一段距离同她对视。
乔姝从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她脸长得小,只有巴掌大,戴上墨镜后,仿佛整张面孔都被遮挡住。
“不是呀。”乔姝剥了颗糖塞进嘴里,荔枝味儿的甜意瞬间在她的舌尖蔓延开来,她的嗓音偏绵软,故意模仿粤语的腔调讲话,“我还要混这行,无论如何都要努力争取是不是,怎么能够遇难就退?那不是我的性格。”
她又不是小孩子,一朝情场失意,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工作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那是十八岁的小女孩才会做的事。
成年人做事,会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失掉爱情,那一定要在别处赢回,这样才能在这浮华的人世间获得一点最重要却也最不值钱的安全感。
一个人,总不能惨到什么都失去。
她点了点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