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夫君瞎了眼-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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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耍我好玩吗?”
闻人惊阙忽而一笑,眉眼中似有春风流转,语气无奈道:“柴枝上有火,靠近了能感受得到。”
江颂月愣住,伸手在柴枝上感受了下,果不其然,有危险的热度无声地发出警告。
“县主想试探我,最好的办法是抛出一颗石子转移我的注意力,趁此时机举起匕首。”
闻人惊阙说着,捡起一根树枝,感受了下长短,把它折成匕首大小,再将尖锐的断处对准他额颞的位置。
“再喊我一声,引我转身。”他说着,向侧面转去,左眼正对着那根被折断的锐利枝条,再道,“随后将匕首刺来。”
言毕,他猛地将尖锐树枝朝他左眼刺下。
“别!”江颂月惊呼着朝他扑去。
树枝掉落地上,她扑到闻人惊阙怀中,而闻人惊阙未免碰到不该碰的,双臂展开,两手悬空。
他的视线再次失去焦点,虚无地漂浮着,安慰道:“县主莫怕,闻人只是演示……这样才能试出真假。”
第9章 交谈
在过去十八年中,有两人骗江颂月最狠。
一是贺笳生,骗的是她江家的钱财与信任。
钱财不算多,权当是养条狗了。
让江颂月耿耿于怀的是贺笳生翻身之后高傲的态度,和对祖父祖母的不敬。
如今他门庭来往皆是清高的文臣官宦,只要一想他是何等的风光,江颂月就倍感憋屈。
另一人叫蒋平勉。
江颂月因被封县主,接触到诸多贵女,见识过她们抛花传诗的名门风采后,深刻感受到自己与她们的差异。
自觉学识浅薄,难登大雅之堂,回府后,她就打开祖父尘封的书房,翻看起那些枯燥文章与诗句。
她看不懂。
府中没有读书人,她就斥巨资请尚贤书院的夫子登门教导。
蒋平勉教了她两个月,让她参照先达名诗进行仿写。
名诗句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江颂月绞尽脑汁仿出一句:河水冲走游鱼,急忙忙。
蒋平勉未予点评。
翌日恰逢佳节,江颂月带祖母外出游玩,偶遇闻人雨棠等人,以及在远处点头哈腰候着的蒋平勉。
闻人雨棠邀江颂月对诗,当着众闺秀的面念出这句仿诗,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十六岁的江颂月胸无点墨,偏爱附庸风雅的名声,就此坐实,被嘲了整整一年。
也由此,她认清自己的确不是舞文弄墨的料,再怎么努力,也与那些饱读诗书的权贵闺秀们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
江颂月放弃追逐她们,丢弃晦涩难懂的诗书,重新做回满身铜臭的商女。
她讨厌被人欺骗,掏出真心反被人耻笑的感受,她不想经历第三次。
幸好闻人惊阙没有骗她。
他真的瞎了,所以没看见她偷藏落下的枫叶,没看见她饮水时偷偷擦脸与那不雅的睡姿,更没看见她此刻拖着伤腿、姿势扭曲地趴在他怀中的模样。
江颂月喜欢瞎了眼的闻人惊阙。
“我知道了,是我误会了……”江颂月是打侧面扑去的,鼻子不慎磕到闻人惊阙肩膀,疼得她声音嗡嗡的。
她攀着闻人惊阙的肩膀想爬起来,半跪着的膝盖一用力,小腿骨上就传来阵阵刺痛,疼得她差点流下眼泪。
“不怪县主,姑娘家警惕心重些总是没错的。”闻人惊阙体谅地为她开脱。
江颂月更是愧疚。
“其实县主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实不相瞒,闻人双目已完全失明,内心惶惑不安,只是恐在县主面前失态,为保住脸面,硬是调动全身所有感官,拼尽全力装得淡然……”
江颂月惊诧,仰脸与他确认:“你害怕?泰然自若的样子都是装的?”
“是,不然怎么总要县主来拿主意呢?”闻人惊阙似有惭愧,停了下,苦笑道,“县主伤了腿尚且沉稳镇定,我一个大男人,若是惊慌失措、痛哭流涕……”
那的确太丢人了,也有点让人瞧不起。
江颂月心中舒坦,腿疼都因舒畅的心情而缓解,她道:“那你挺会装的。”
闻人惊阙的眼皮在这一刻猛然跳动了下。
可惜江颂月忙着从他怀中起来,心里正在感叹他身子骨好结实,被自己这样攀着,上半身竟然一点晃动都没有,未注意到他这点异样。
严守男女之防的闻人惊阙两手始终未触碰到江颂月。
在江颂月艰难地坐回去后,他低沉开口:“昨日我说的那些,县主全忘记了吗?”
“啊?”江颂月恍惚有种幼时被祖父查背功课的紧张感,在脑中将昨日种种过滤了一遍,懵懂问,“你说了什么?”
闻人惊阙沉默。
他主动示弱,昨日又再三言明他有着所有男人都具备的好面子、狂妄自大的毛病,本质就是一个庸俗透顶的人……江颂月一个字也没记住,仍把他隔在那堵无形的墙外。
“哦,对,你说了。”江颂月搜索枯肠,恍然大悟道,“你能通过风、日光与温度,判断周围环境……我怎么就忘了?真不枉你读了那么多书,真是才高识远,颖、颖……”
“颖悟绝伦?”
“对,就是这个词!”
读书多的人,就是比寻常人聪明。
江颂月彻底信了他。
因这遭误会,她对闻人惊阙有歉疚,再听他坦露心声直言胆怯,一时保护欲膨胀。
江颂月坐回竹席,在身侧拍了拍,道:“外面下着雨,反正也出不去,坐过来吧,正好咱们都盖着毯子,省得着凉。——你放心,有人找来,我立刻把毯子收起,不会让人看见传闲话的。”
闻人惊阙嘴角动了动,最终,心底的话被一声轻轻的“嗯”代替。
外面雨声啪嗒,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仅未停,听着还更大了,风也呼啸起来,吹得洞口的树木疯狂摆动。
凉意肆虐。
雨水与凉意断绝了二人主动寻路离开的可能,幸好昨日摘的石榴还剩下两个,两人隔着一人的距离分享毯子,在火堆前边掰石榴,边琢磨接下来的事情。
思来想去,两个伤患的能做的,唯有等待。
闻人惊阙安慰她:“县主放心,天黑之前,一定能有人找来。”
这个江颂月是相信的,闻人惊阙失踪了,不说皇帝,就是闻人家也会派人来搜山,一天一夜下来,能把山头能翻个底朝天。
江颂月庆幸道:“幸好没有刺客追来。”
闻人惊阙又轻“嗯”了一声。
两人没有多少话题可说,冷不冷、饿不饿、如何回京的事情谈过,气氛就沉静下来,只余外面凄凉的风雨声。
江颂月惦记着自己与菩萨许的愿望,有心与他多说些好建立起感情,苦于没有共同话题,半天没能憋出一个字。
雨声哒哒,就在她转动脑筋想话题时,闻人惊阙忽而轻笑一声,道:“京中传言说闻人与县主曾同一檐下避雨,相谈甚欢,这回成真的了。”
江颂月的脸倏然涨红。
这是两人头一回开诚布公地谈论那些流言,她既因那些贬低羞耻、无地自容,也因闻人惊阙的话产生几分羞涩。
大概是因为他是笑着说的,语气太过轻松,还承认“相谈甚欢”。
江颂月做贼般偷看闻人惊阙一眼,见他自然地垂着眼,眸中无光。
她满面通红,两手捧着发烫的脸颊,特意提高声音,故作大方道:“回京后,怕是又会传出新的流言。”
“是。说起来,我正好有事想与县主确认……”闻人惊阙说着,忽地眉心一拢,声音压低,“县主你听。”
江颂月下意识地靠近他,静心聆听。
她听见了闻人惊阙的呼吸声,很轻,宛若蝶翅扇动。
一抬眼,发现自己与闻人惊阙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他有多少根睫毛。
“有人找来了。”
闻人惊阙说话时,气息扑在江颂月额头,她骤然后撤,脸红彤彤的,强行让自己仔细听起外面的声音。
有雨水击打声、狂风摧残枝叶的声音、洞窟中呜呜哀鸣,还混杂着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嘈杂的呼喊声。
“人很多,光明正大地在找,是来接咱们的。”闻人惊阙下了定论,又道,“不急,他们会找过来的。县主,我有件事想与你商议,你听我说。”
“你有事与我商议?”江颂月不可思议。
“是。”闻人惊阙那双失神的眼瞳正对着江颂月,郑重其事道,“百姓只管过嘴瘾,不在乎事实如何,闻人想为县主正名……”
“不用!”江颂月打断他,她名声太差,澄清挽回不了什么,没必要的。
来寻找他们的人很多,速度很快,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铺天盖地的呼喊声已近接近山洞。
被找到后,两人就没机会这样说话了。
江颂月突然感受到一股紧迫感,她想趁此时机问闻人惊阙,万一他眼睛治不好要怎么办。
真瞎了,就无法继续仕途,前途尽毁。
京中权贵家的女儿都是金枝玉叶,有大把的好儿郎可供选择,没人会愿意与一个瞎子共度余生吧?
为了攀附闻人家而与之结亲的,恐怕不是很高的门第。与其选择她们,何不选择她呢?
仔细掰扯一下,江颂月觉得自己勉强够资格了。怎么说她也是皇帝亲封的县主,并且挺有钱。
——假若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可能,闻人家不再重视闻人惊阙,或许他会愿意与自己成亲?
江颂月愿意鲜衣美食地养他一辈子。
“我想问问你,倘若、假使你的眼睛……我不是诅咒你,是说万一……”
话到嘴边,江颂月意识到她漏了一件事:闻人惊阙是否有意中人?
没有的话,或许他会考虑一下自己。有的话,自己又一次成了笑话。
传出去,就会与那句仿诗一般,遭受他人嘲弄与奚落。
寻找二人的侍卫已经到了洞口,呼喊声与脚步声萦绕,听在江颂月耳中,犹若曾经的一句句嘲讽。
她嘴巴一抿,改口问道:“我想问你,你、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公子!”
“少卿大人!”
“找到了,在这儿——”
洞外有人惊喜叫喊,树枝藤蔓很快被移开,大批侍卫涌入山洞,齐刷刷地跪地请罪。
一片混乱中,江颂月清楚地看见闻人惊阙皱起的眉头。
他陷入了为难。
为难,那就是有。
第10章 瞎了
江家的人脚程稍慢,在江颂月被扶出山洞后才赶到。
上了马车,侍女云翘迅速给江颂月裹上毯子,再倒上热水让她捧着啜饮。
热水下肚,江颂月的身子暖和起来,暂时将失望的情绪压下,问:“祖母可还好?”
“昨夜没睡,其余都好。”云翘答的相当简略,“只是京中多了些对县主不利的流言。”
江颂月当是与闻人惊阙不清不楚的那些,她此刻心中沉闷,道:“我知道,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个……”
她转而问:“你何时回来的?路上可还顺利?”
江家祖父离世后,江老夫人精力不济无法亲自教导江颂月,就为她寻了个师父,是云州陈家的宋寡妇。
陈家有个水上商队,继承人不到而立之年离世,留下病弱的爹娘、滥赌的弟弟,与一个美艳的妻子。
宋寡妇就是那个妻,内里奉养爹娘、教导不成器的小叔,外面撑起家业,群狼环视的处境下,陈家的生意不仅未被人瓜分,还蒸蒸日上,惹人眼红。
陈家最艰难时,江家祖母曾出手相助,宋寡妇念着旧情,把江颂月带在身边教养了三年,直到她年满十五。
江颂月初封县主时,捐赠出全部家财为皇帝做脸的主意,便是她授意的。
事实证明,宋寡妇眼光毒辣,以小博大,让江颂月得到了皇室的青睐。
那几年里,江颂月随着她经历诸多,精挑细选了两个得用的侍女。其中青桃打的一手好算盘,平日里随她查账贴身伺候。云翘身负武艺,常奔波在外。
后者数月前带人随宋寡妇的商船出海去,江颂月乍见她回来,很是关心行程是否顺利。
“昨日午后回来的。”云翘道,“遇上风浪被困海岛几日,所幸无人员伤亡。”
完了再道:“带回了些东岛赤玉、深海珍珠与罕见海货,另有一大批鲛鱼锦。鲛鱼锦这东西是东岛权贵穿的,日光照射下流光溢彩,看着很是金贵。宋夫人觉得这东西有商机,特让我传话县主,让县主务必在京中带带这风气……”
这世上能让江颂月奉为至亲的仅余两人,一是江老夫人,二是宋寡妇。
师父吩咐的事,她是一定要做成的。
江颂月记下这事,见云翘满面疲惫,知晓这是回来后就马不停蹄来寻自己了,倒了盏茶水给她,让她偎在车厢中歇息,自己则是吩咐卫章在山洞中留些银钱。
用了别人的东西,总要给些报酬的。
卫章依令去了,不久后回来,道:“县主,武夷将军来了。”
江颂月掀开车帘,与之道谢。
“末将奉旨前来营救,这是分内之事,县主不必客气。”客套两句,武夷将军侧身指向不远处的闻人惊阙,道,“五公子有句话托在下转达……”
闻人惊阙未上马车,撑着一把伞立在马车前,侧对江颂月,让她看不清神色。
江颂月能看清的,只有闻人家众侍卫仓惶不安的表情。
“五公子说‘没有’。”武夷将军嗓音洪亮道,“并与县主说他将彻查此事,届时还需县主提供线索,请县主回府后精心养伤,过几日他会去府中拜访。”
江颂月过了会儿才听明白那句“没有”是指什么,她的心急剧跳动着,红晕慢慢爬上双颊。
没有,那她就有希望。
江颂月再度望向闻人惊阙,看见他转过了脸。
林中风雨凄凄,有雨珠被狂风卷入他伞下,在他衣裳上留下点点水迹。闻人惊阙犹有察觉,目光随着风转向了江颂月的方向。
在江颂月眼中,他重新变回那株纯白无暇的山茶花,只不过这次花瓣被风雨打落了一片。
但是无妨,依旧清雅动人。
江颂月很想与他继续未完的对话,可看看浑身湿淋淋的卫章与管家等人,想想焦急的祖母,终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不急于这一时,左右他会登门拜访的。
。
未时抵达城西门,前来迎接的大理寺官员、闻人家等人,皆被闻人惊阙双目失明的事情震惊,无人在意受伤的江颂月。
江颂月隔着密集的人群与纷纷雨珠看了闻人家的马车两眼,命人快速回府。
府中太后派来的御医等候多时,诊治后确认江颂月小腿骨被砸伤,好在不算严重,精心养护一个月就能痊愈。
这一个月内,她是别想下地了。
江颂月惦记着家中商铺与宋寡妇的叮嘱,觉得养半个月就行,被江老夫人严厉驳回。
“现在外头都在传当年你撞见的是夜鸦山匪,人家找你寻仇来了,你还敢外出?”江老夫人这两日吓坏了,无论如何都不许江颂月迈出府门,“你给我老实待在府里,哪儿也别想去!”
在江老夫人的命令下,府中严防死守,一连五日下来,别说外出了,就是外面的消息,江颂月也没听见。
这日,钱双瑛登门。
那日混乱中,她受了些轻伤,在家中休养了几日。这日终于能出门了,她为江颂月带来许多消息,其中一条正是江颂月做梦都惦记着的。
“闻人惊阙真的瞎了!”
“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钱双瑛语调高昂,“这几天不知有多少名医进出辅国公府,均是愁眉苦脸的离开……”
为加重可信度,她又信誓旦旦道:“真的,昨日康王府的管事还亲自送了厚礼答谢闻人惊阙!”
那日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