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相思-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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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妃一手抱着一个小孙子,膝前的两个绣墩上还坐着两个大的,一直笑容满面,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少了许多,就连已经花白的头发似乎也有很多重新变得乌黑。成天跟孙子们厮混,让她笑口常开,再也没有烦心的事,感觉越来越年轻,这些年几乎就没生过病。
看着儿子迈步进来,她先就叮嘱:“你别一回来就训孩子,他们乖着呢,年纪又小,你那么一虎着脸,可别把他们给吓坏了。”
皇甫潇哭笑不得,先给母亲行了礼,然后坐下喝茶,随便瞄了一眼变得很规矩的四个儿子,哼了一声:“就他们那般惫懒的性子,哪里吓得坏?当面装得像,一转身就能闯出祸事来。”
老王妃不高兴了:“你一看到孩子就鸡蛋里面挑骨头,小孩子活泼淘气,那才好呢。前儿个昌国公家的孩子做满月酒,我也去了,那孩子病病歪歪的,哭声就像小猫叫唤,上气不接下气的,还没出月子就在吃药,我看昌国公夫人愁得不行,总担心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长孙会夭折。依我看,那孩子以后指定不会淘气,叫他跑也跑不动。你有这么好的孩子,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皇甫潇知道母亲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孩子打架闯祸,上树翻墙,说明身子骨强壮,有胆量,也是好事,不过也不能太过溺爱。他轻笑道:“母妃说得是。我只是有点儿担心,晖哥儿是世子,将来这个王府是要交给他来顶门立户的,煦哥儿昭哥儿明哥儿都要辅佐他,还有以后陆续会有的弟弟妹妹,都要靠他保护,若是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地这么混下去,将来怎么办呢?”
老王妃是听得进道理的,闻言点了点头:“这倒是。那你就先教导晖哥儿,其他三个孩子还小着呢,先让他们松快几年,等长大些再去听你的教训。”
“煦哥儿也不小了,读书习武都不可懈怠。”皇甫潇温言道,“昭哥儿和明哥儿只要吃好喝好玩好,现在倒是不忙启蒙。”
“行,就这么办。”老王妃看着大孙儿和二孙儿,“你们父王也是为了你们好,上树翻墙什么的多危险,以后可不敢再干了。”
皇甫晖和皇甫煦立刻乖乖地保证:“放心吧,祖母,我们长大了,再也不做那些事了。”
老王妃欣慰地直点头:“好孩子,乖孙儿。”
皇甫潇沉默片刻,严肃地告诫他们“君子言而有信,一诺千金,你们既是答应了祖母,就一定要做到。”
皇甫晖和皇甫煦都一本正经地起身,垂手肃立:“孩儿谨遵父王教诲。”
“好了,好了,教导几句就行了,可别在我面前训子。”老王妃慈爱地说,“晖哥儿煦哥儿,坐,坐,你们父王的话一定要听,可不许犯浑。”
两个孩子放松了些,一起答应着,重新坐下。
老王妃这才有心思询问儿子这趟出门的事情,皇甫潇拣了些不要紧的说了,多半是途经各地的见闻,以博母亲一笑。
正聊着,无双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从校场回来后沐浴更衣,重新梳了个懒云髻,穿着喜爱的大红绣金色鸾凤长裙,外面披了件白狐披风,看上去华贵俏丽,容光焕发。
虽然生过四个孩子,可她酷爱骑马练武,身段很快就能恢复,并且更胜以往,腰肢纤细而柔韧,丰胸圆臀,双腿修长,肩头平直,穿上衣裙好看,脱了衣裳更美。
若是燕国贵女,年少时娇滴滴,柔弱无骨,一生孩子就走形,几乎不能恢复旧观,白天不细细妆扮就不敢见人,晚上要熄了灯才敢脱衣,于是丈夫便理直气壮地纳美妾收俏丫鬟。燕国女子大概在生了孩子之后,美好时光便就此结束,可无双现在却像是刚刚才开始。她有着无限活力,依然活泼单纯,为人热情爽直,甚至还会带着儿子们一起捣蛋闯祸,有时候简直不像个母亲,倒似稍微大一些的孩子。
皇甫潇越来越喜欢她,别的女子再也看不进眼里。这次出京巡察,每到一地,当地主官就会献上精挑细选的绝色佳丽,可他一概不纳,“惧内”的名声跟着他传遍大江南北,他却甘之如饴。
看到母亲进来,四个孩子都是眼睛一亮,欢喜地叫着“母妃,母妃”,然后七嘴八舌地告诉她:“父王答应还我们的马了。”
无双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得抬手遮住唇,却仍是笑出声来。她看向皇甫潇,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飞溅出戏谑和得意,然后下颌微抬,高傲地表示,作为四个儿子的娘,她有很多帮手。
皇甫潇再也绷不住脸,笑着起身上前,拉住她的手,带到自己的座位旁边。
夫妻俩紧挨着坐下,皇甫潇温和地说:“我出去大半年,这一大家子都要你照管,辛苦了。”
“我不辛苦,王爷才辛苦。”无双笑道,“孩子们有母妃照顾,府外的铺子庄子有徐大人他们料理,府里的琐事都是乌兰她们四个帮着打理,我只是隔两日听听管事们回一些比较重大的事情,一点儿也不累。府里的事都是有章程的,按规矩来办就是了。”
“那就好。”皇甫潇的声音很柔和,“你要多休养,调理好身子,这个才最重要。”
“说得是啊。”老王妃在一旁关切地说,“你虽然从小就骑马习武,底子打得厚实,可到底一连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小的还是双生,很伤元气,所以得多调理,不可仗着年轻就轻忽,要是落下什么隐患,到老了就难受了。”
“是。”无双连忙点头,“文妈妈每日给我做的膳食我都吃了,补汤也都喝了。”
“好,好,这就好。”老王妃满意了。
说话间,天色渐晚。无双吩咐人去请宋氏杨氏吴氏游氏和陈氏过来:“王爷回来了,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给王爷接风。”
这些年来,她除了不能把皇甫潇的人让出去,别的事都好说,四季衣裳头面首饰都在份例内按最好的给,三不五时地还赏些金贵稀罕玩意儿,允她们回娘家探亲或出门去赴宴聚会踏青进香等,总之待后院的这几个女子一直很厚道,让老王妃和皇甫潇都很满意。虽然王爷不再宠幸她们,可她们都是王府的人,大小也是主子,走出去就连着王府的体面,这是不容有失的。
宋氏和杨氏仍是侧妃,其他三个孺人这几年都陆续晋了位分,现在全是夫人,也算是对她们不再侍寝承恩的补偿。她们本就比无双年纪大,又明白此生获宠无望,于是有的看开了,变得豁达洒脱,有的死心了,形如槁木死灰。
每年王府里都有因为企图爬王爷的床而被处置的丫鬟,有的杖责后发卖,有的拉出去配人,王妃对此是手段强硬,绝不容忍,并且得到了老王妃和王爷的支持。久而久之,那些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丫头都要反复思量,有没有本事勾住王爷的心,若是没那本事,贸然行动的下场必定十分凄惨。
宋氏和杨氏先来,然后是吴氏,陈氏和游氏都托病告假,无双马上让人去给她们请太医来看诊,然后就吩咐厨房上菜。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了晚膳,有四个小孩在,围着侍候的丫鬟婆子站了一屋子,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也没人理会,老王妃和王妃带头说笑,不时关照正在吃饭的四个孩子。皇甫潇和颜悦色地与宋氏杨氏吴氏都说了一会儿话,对她们虽已没有男女之情,却是转化成为类似亲情的意味。无双并不是不讲道理的妒妇,对他们如此相处乐见其成,从没有不悦的表示。
用完膳,大家坐着喝了一盏茶,这才各自散去。
四个孩子都住在萱草堂。这里虽是称作堂而不是殿,但规模不差,房间很多。老大老二各有一个小院子,两个双胞胎现在仍与老王妃住在一块儿,好在她那张雕着群仙贺寿的黄花梨千工拔步床很宽敞,一老两小睡在上面也不拥挤。
安置好母亲,又与四个儿子亲热了一番,无双这才与皇甫潇离开,一起回无双殿。
已经进了腊月,外面寒风阵阵,冷得刺骨,皇甫潇和无双却仿佛没感觉到。两人本就穿着大毛衣裳,无双还套着银狐皮做的手笼,周身皆暖。他们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一路灯笼明亮,都能看到游廊两侧盛开的梅花。
无双闻着沁人心脾的蜡梅香,转头笑着看身边的人,俏皮地问:“江南的美人好看吗?”
皇甫潇忍俊不禁:“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跟儿子都乱说些什么,嗯?什么叫我在外面游山玩水,吃香的,喝辣的?竟然还诬蔑我带走了他们的马,真是岂有此理。”
无双笑得前仰后合:“谁让你总是一个人出门,不带上我?”
皇甫潇想了一下:“好吧,下回我再有出京的差事,一定请旨带上你。”
“真的?太好了。”无双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我在这里八年了,一直待在燕京城里,顶多就是出城到庄子里住一阵,或者陪着母妃去进香,气闷得很。我想去母妃以前生活过的江南看看,若是遇到山贼劫道,还可以打一架,过过手瘾。亲军的那些人都不敢跟我真动手,讨厌得很,谁要他们让啊?”
皇甫潇宠爱地抬手拧了拧她的颊:“你是亲王妃,谁敢跟你真动手?万一有个闪失,划破点儿皮,那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无双噘了噘嘴:“所以我想跟你出去,最好是微服,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装成客商什么的,若是有蟊贼匪寇想来打劫,那就好玩了。”
她越说越来劲,皇甫潇笑着全都答应:“行,就按你说的办。”
“嗯。”无双满意了,从手笼里拿出一只手,握住他温暖的手掌,欢喜地说,“我们找个你不忙的日子,带几个孩子回龙城去探亲吧。”
皇甫潇有些犹豫:“于私,我是应该去的,到现在都没拜见过岳父岳母,着实不该。于公,我是大燕的监国亲王,身份不同,责任重大,便是出京都要请旨,更别说去往异国都城了。嗯这事我放在心上了,回头跟齐大人他们好好商议一下,看要怎么做才妥当。”
无双自然明白他在燕国的身份极为贵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若是无旨而私自出京,到异国都城去会见大汗,很轻易就能被扣上个通敌卖国的大帽子,惹来无穷祸患。皇甫潇答应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她也就满足了。
她笑着点点头:“如果不好办,也不要勉强。你是咱们的主心骨顶梁柱,母妃我和四个儿子都靠着你呢,所以你最重要。”
皇甫潇也笑了,将她的手塞进手笼,然后抬起胳膊搂住她的肩,温柔地说:“你们对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虽然母妃太溺爱你们,而你和四个小子就没一个省心的。”
无双欢快的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特别悦耳动听,她顺势靠在皇甫潇身上,与他一起往前走去。
番外三 草原省亲
在燕国的西北边境,是连绵不绝的古斯滕山脉,高绝险峻,猿猴无法攀,飞鸟不能越,成为两国边界的天然屏障。
顺着古斯滕山脚绕行,在山岭与山岭之间的狭长谷地中修建了一条官道,经过扼守在中间的长岭关,便可进入神鹰汗国。
这天,阳光明媚,由监国亲王皇甫潇为正使的大燕使团在长岭关所有文官武将商贾士兵和百姓的欢送下,浩浩荡荡地出关了。
走出去不远,便是一个喇叭形的山口,皇甫潇骑在马上,当先踏出,出现在他眼前的便是连绵无尽的草原。
等到长长的马队车队护卫军队全部出了山口,中间一辆镶嵌着赤金翡翠的华丽翟车内响起了毫无顾忌的笑声:“哈哈,终于走出来了,快,牵我的马来。我不坐车了,要骑马。”
跟着有几个小孩的声音嚷嚷着:“我们也要,我们也要。”
皇甫潇很无奈,正要回头说“不行”,车里清脆的女声便豪迈地说:“没问题,让乌兰她们一人带一个,大家都上马。”
孩子们大声欢呼,七嘴八舌地叫着:“乌兰妈妈珠兰妈妈宝音妈妈哈沁妈妈,快来。”
四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从后面一辆马车里跳出来,个个身手矫健,并且换上了草原上的短衣马裤鹿皮靴,找到自己的马,骑上就奔上前去。
她们离家将近十年,现在终于回来了。踏上草原,四个人都笑逐颜开,这时纷纷应道:“小主子别急,妈妈来了。”
首先钻出来的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男孩,三岁的皇甫昭和皇甫明。两人伸出小手,扑进宝音和哈沁的怀里,熟练地双腿一分,便坐到她们身前的马鞍上。
接着出来的是眉清目秀的皇甫煦,他今年七岁,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很想自己骑马,但是知道母妃的意思不可抗拒,只好委委屈屈地顺从。珠兰不由分说,将他抱过来放到前面,一手圈着他的身子,一手握着缰绳。
世子皇甫晖最后出来,脸上神情很不开心。他缠着母妃要求自己骑马,却被断然拒绝。看着站在一边无奈旁观的父亲,他赶紧提出要求:“父王,我都九岁了,习练骑术也有三年多,可以自己骑马了。”
皇甫潇叹了口气:“这个还是听你母妃的吧。”
皇甫晖恹恹地噘了噘嘴。
等着他的乌兰做出伤心的模样:“怎么?嫌弃乌兰妈妈了?”
“才没有,乌兰妈妈最好了。”皇甫晖连忙摇头。乌兰是他的管事妈妈,一直对他精心照顾,而且又精通武艺,擅长骑射,教了他不少东西,是他很愿意亲近的人。
乌兰伸出手:“在草原上纵骑狂奔是很有意思的事,但世子爷的年纪还小,驾驭不了烈马,还是乌兰妈妈带着你,咱们去纵马飞驰。”
皇甫晖闻言大喜,很爽快地让她抱过去,与她同乘一骑。
乌兰拨转马头,对皇甫潇说:“王爷,奴婢们带着世子和公子们去跑一跑。”
皇甫潇笑着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是。”乌兰轻磕马腹,一抖缰绳,“走了。”
另外三位英姿飒爽的妈妈立刻跟着她向外疾奔,脱离大队后,四匹马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邵杰带着一支百人队紧随其后,以保护四位小王爷。
无双这才从车里出来,站在车辕上看着如云般卷向远方的马队。抬头瞧瞧浅蓝的天空,低头看看绿草如茵的大地,她兴奋地喊道:“啊草原龙城大汗母妃我回来啦”
辽阔的原野上回荡着她的声音:“我回来啦回来啦回来啦”
皇甫潇愉快地看着她,纵容她在这里任性妄为,反正不在燕京,便是做出的举动不合亲王妃的身份,也没什么关系。
等她喊完,他策马过去,向她伸出手。无双笑盈盈地握住,抬腿上了他的马,懒洋洋地靠进他怀里。
皇甫潇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拉着缰绳,柔声问道:“我们要不要也去跑一跑?”
“算了。”无双慵懒地道,“我哥哥肯定马上就来了。”她的话音刚落,便隐隐听到闷雷般的马蹄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远方奔来。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影,接着越来越多,如风般向这边卷来。等到距离稍微接近一些,便看到大队人马前面迎风飘扬的鹰旗。
无双嘿嘿一笑:“是我大哥。”
在奔腾的骏马洪流中,响起一个嘹亮的声音:“妹妹哥哥来接你啦”接着号角齐鸣,响彻云霄。
无双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皇甫潇也觉得好玩,在她耳边轻笑出声:“你大哥很有意思。”
那钦是大汗与大妃所出的嫡长子,自小骑射俱精,少年时便随父出征,血战疆场,后得封左贤王,相当于神鹰汗国的太子。他生得像母亲,外表俊美斯文,更像大燕的世家少爷,可性情却酷似父亲,豪迈爽直,是典型的草原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