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鹅-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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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景的喉结忍了忍,就着她的目光,一口气喝完了,空杯子放回碟子里。
“很好喝。”
余葵对他的品味非常满意。
“要不再给你来一杯?”
时景忙抓住她手腕,“不要客气小葵,都到家了,你休息会儿吧。”
见吴茜殷勤地还想给他洗个苹果,他婉拒后赶紧切换话题,“你们打算搬到哪儿去?这儿的房子到期了吗?”
提到这个,两个女孩都蹙眉愁脸。
吴茜:“房东打算把房子收回去,临时才通知我们,最迟这周末就得搬,不然下周工作日哪有时间收拾。我男朋友今天让我搬过去跟他住,小葵就惨了,她东西多,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合适的房子。”
“其实……”
时景顿了顿,“隔这儿大概两站路,我家有一套正在闲置的空房,小葵你明天下班要是有空,我可以接你过去看看。”
闲置的、空房!
在北京!
吴茜心里倒吸一口气,人长得帅、北京土著、三环内、家里还极有可能不止一套房,看着犹豫的余葵,她都恨铁不成钢,偏头掀起眼皮瞪她:犹豫就会败北!你还不冲!
余葵领会到了。
她不是不想冲,就是怕占时景便宜。
她咬唇考虑了一下。
“你这房子租吗?”
看得出她很纠结了,雪白的牙齿咬紧唇肉,绷紧成一种充血的殷红。
时景搭在膝头的指腹动了一下,恨不得上手替她抚平。他错开眼,鞋尖往后挪了一点儿,“当然,你明天看完喜欢的话,房东还可以帮你搬家,反正我在休假,没有别的事要做。”
“那……行吧,我先看看。”
在吴茜逼人的瞪视里,余葵终于点头,“租金我按市价给你哦。”
时景欲言又止,开口换成:“那我明天还到路口接你?”
“这不行!”
余葵赶紧摆手,“太招摇了,你还是再往前开一段儿,找个能停的地方,我过来找你就成。”
一阵宾主尽欢的交谈后,把人送进电梯,吴茜转过身就是一个大喘气:“小葵,我现在特别敬佩你,真的,就冲你在他面前这节操,说话这儿流利劲儿,自制力绝了!”
“我刚认识他时候,也说不利索,当了好长时间同桌,才产生抵抗力的。”余葵关门进屋,两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客厅发生了一丢丢改变。
大学实习时的同事送她一套锡兵,余葵原本随手放书架上,现在跟集合训练似地站得整整齐齐,桌面几支散乱扔着的马克笔也按序号归位了。
不用说也知道谁干的。
作为一个完美强迫症患者,时景高中那会儿,就经常这么顺手替她整理课本和桌面。
“令人发指,我就进去削个苹果,他还把魔方也给顺手还原了!”吴茜指着果盘底下色块排列整齐的魔方试探,“当兵都这样吗?”
余葵实在没忍住捂脸笑起来。
“他不当兵时候也这样。”
余葵诚意十足的招待,让时景失眠了。
从本科起,六点起床、十点半熄灯,学校的体能训练太多,他周边人少有喝咖啡的习惯,他也一样,一杯下去凌晨一点还无比清醒地睁着眼。
做完俯卧撑又换卷腹,直到浑身大汗淋漓,洗完澡出来,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剥开保护的纸巾,欣赏余葵给他画的画,越看,心便渐渐涨起来,像被风吹鼓的帆,装满柔情。
塞进集册前,他用手机拍了一张,随机选中五位好友群发。
——画的真牛掰,多少钱买的?
——什么…女孩子送你的?滚,你大爷!
——时景,你他妈病的不轻啊,知不知道现在是半夜,要秀铱誮你别私聊,直接发朋友圈好吗。
对啊,还能发朋友圈。
于是,一分钟之后,时景空旷寂寥的朋友圈,有了第一条动态,他配文——
“回到北京每天都像在做梦。
美梦。”
余葵是第二天到了公司,等待电梯上行时瞧见的。
她紧盯朋友圈,又把图片放大瞧了一遍。电梯太挤,陌生员工不小心撞到她,廓形外套上被泼到咖啡渍,直到对方紧张道歉她才发觉。
随意摆手,“没事。”
不谦虚地讲,她的画现在市价确实不算便宜,每次送人作品,对方发条朋友圈,是惯有的待遇。
所以余葵抿唇按捺喜悦,矜持地只点了一个赞。
收起手机,脑子里另一个小人蹦出来怂恿:可是,那是时景建微信号以来第一条朋友圈啊!所以中午约吴茜在附近吃饭,顺便买件漂亮衣服去约会不过分吧!
从乡下到昆明,又到北京,余葵的消费习惯其实没怎么变过,她每月开销很低,除去房租、吃喝和爱好,上一次买衣服还是半年前。
从大三起,网上接稿的零散收入加余葵现在的工资和年终奖,卡里存了六十多万,这是个循环,钱存得越多,她就越有成就感,越不舍得花,但现在……
男大学生家里还按月发恋爱资金呢,她给自己拨点儿约会专项款,也算情有可原。
思及此,一整天的工作她都充满干劲,效率惊人。
五点下班,余葵一分钟没拖延,保存、关机、拎包、打卡、出闸机、沿着车位一路小跑,直到远远看见那辆沃尔沃,才理理头发,放慢脚步。
就在附近吃了饭,这次时景没等她抢单,利索先把钱付了。
想到他这月3500的补贴两顿饭已经少了一半,余葵的怜爱又添一层,可惜很快,这个想法彻底从她脑海里删除到无影无踪。
站在他140平米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余葵在窗口吹进来的风里凌乱,她怀疑自己是否没把话讲清楚,“时景,我只需要一居室,两居是我能承受的极限。”
小区出门就是地铁站,上班确实很方便,可是…客厅从南走到北,她转悠两圈,又叹口气,“这么好的装修,都没住过人,你确定要租?多浪费!”
“住过的。”
时景纠正,“我住过,之前寒暑假回来,我偶尔住这儿,房子确实空好几年了,你住进来,它就不浪费了。”
第77章 第四个愿望
见她似乎打定了主意;时景只好换个方法切入,“其实,我想让你住过来;还有别的原因。”
余葵歪头。
“什么?”
他漆黑的眼神特别真诚。
“想让你帮个忙;我在楼下还有一些房子,之前都麻烦朋友托管,房东要做的事儿还挺多,收租退租、缴物业杂费、报修……他今年特别忙;如果你愿意接管,就不用付租金了,想住多久都行。”
“多大点事儿;这值两三万房租?”
余葵怀疑;“你在蒙我吧?”
“不至于。”
他拉开玄关的落地柜门,露出一面悬挂的整墙钥匙,低声介绍,“主要工作就是在合同到期前询问房客的续租意向;租期结束通知中介登记,和下任租客签订合同……事情简单,但比较琐碎;假如你愿意帮忙;我会少很多麻烦。”
余葵的提包啪一声落地。
眼睛挪不动了,嘴巴也久久合不上。
“时景,你不是还没毕业吗?怎么会有那么多房?!”
巨大的妒忌冲昏了她的头脑,余葵感觉自己灵魂都受到了震荡;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是会仇富的!
男人云淡风轻弯腰;替她捡起包拍灰。
“我外公是90年代的归国华侨;早年在美国科学院工作;靠专利挣了一些美金,回国后托朋友帮忙置业,当时谁也没想到北京发展那么快,拆的拆,赔的赔,攒了一沓房本,他老人家前年去世时候留了遗嘱,专利和动产捐赠,不动产均分给孙辈。”
余葵觉得自己需要重新理解时景口中的“一些”,一堆话涌到嘴边儿,开口还是不由羡慕问道:“他老人家还缺孙女不?”
时景立刻笑了,眉眼飞扬。
“小葵,他不缺孙女,可能缺个外孙媳妇儿。”
余葵转身,局促擦手。
努力适应起自己的新岗位,“你刚才说要干些什么?我没经验,你要不给我列个单子吧。”
时景接了通电话。
不多时,上任管理员把文件传过来,她打开表格,每个门牌号对应的租客信息、租期和价格都罗列得清清楚楚,剩下只管往后填。
他顺便给余葵交代了家里的煤气卡、水电户号、备用金,“……门锁密码你知道,和iPad一样,霍金生日,你要是觉得不方便记,可以改个新的。”
余葵后知后觉,两人现在的相处模式有点儿不对劲,跟人家小夫妻商量似的。一直按捺到他语落,才小声嘀咕:“感觉工作量全靠打电话,要不……我多少给你点儿房租吧。”
时景徒劳劝半天。
他无奈敞开长腿,在台阶上坐下来歇口气,手懒散撑着下颌,仰头看她:“反正我每次回来还得打扫,小葵,你就权当帮忙,选个喜欢的卧室,我把它清出来,咱们当合租室友,这主意成吗?”
一室一厅,五六千块钱,这和她付出的劳动值差不多匹配了,余葵心里天人交战,几分钟后,终于在他期待的眼神中败北,伸手跟他碰了下掌心。
“那…成交?”
她应完立刻想起打补丁:“先说好哦,我能保持房子在有点儿干净不至于落灰的状态,但离你的标准可能还差得有点儿远。”
“我没什么标准。”
天色彻底暗了,时景起身开灯,明亮一瞬间将空荡的屋子装满,少了两分冷清,房间像是暖和了一点。
他就在这时候回头,颀长的身形分明寂寥,注视她的眸光却温和得出奇,他道:“你怎么装扮你租的房子,就怎么装扮这儿,我喜欢那样。”
余葵试探:“站不齐的锡兵和横七竖八的书堆都喜欢?”
时景又笑了。
“我保证,我喜欢。那样有鲜活可爱的人气,我下次会尽量克制别碰——”
他顿了顿了,“要是我实在没忍住,你可以再摆回去。”
余葵还是第一次听人把‘乱中有序’形容成‘有人气’,但这话从他嘴巴里说出来,好像又很有说服力。
时景身上可不就缺乏了一点“人气儿”?
她若有所思偏头:“你还记得有一回我们参加宋定初的生日会吗?”
他眼神微沉。
“高二,怎么?”
余葵道:“班长跟我说,学校六人间的宿舍只住了你俩,别人都不符合你的整齐美学,而你现在竟然都能忍受我,甚至希望让我来改造你——”
他截断话头。
“改变不好么?”
“好是好…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余葵纠结措辞,“我明白,随着年龄增长,每个人都会发生变化,或多或少。可你现在的架势,好像完全摒弃否认了从前的你自己,试图变成另外一个完美的人,但人生的过去和现在是无法割裂的,如果这些年,你一直在以让渡真实的自我感受为代价,伪装自己去满足你爸爸的遗愿,那得多累啊!我相信这绝不是任何一个父母的初衷,他说不定只是希望你发自内心地享受人生而已。”
她觉得自己讲得有点绕,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再抬头,只见时景坐在台阶边,睫毛半敛,伸手在夹克口袋里扒烟盒,动作仓促。
多年的军校生涯让时景肩背开阔挺直,但就在刚过去的一瞬间,他的背脊似乎垮了一点。
他的肩绷得很紧,冷白修长的指节肌束跳了好几下,才顺利把烟从盒里倒出来,把烟蒂捏在手上,指腹碾来碾去,始终没点火,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也许你说得对。”
“我大约并不是为了满足谁的遗愿,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叫心里安宁,哪怕从来没有成功过。”
直到那股突如其来的劲儿彻底压下去,他终于抬头,声音低哑——
“小葵,我爸是被我害死的。”
余葵像被一道雷劈傻了,惊诧看着他摇头,“才不是,你跟我说过,你爸是病发去世的,这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我妈到今天也没有原谅我。”
他冷冷望着窗外的某处,游离没有落点。
“我冷漠自私,对他的生命流逝一无所觉。去昆明赴任那年,他曾想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把我带在身边,一股脑教会我他的处世智慧和人生经验,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听不进去。就在他抢救前两个小时,还因为择校问题和他争执,他气急了,打了我一巴掌。”
“很快,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我至今不知道,他躺在ICU那段时间,有没有清醒地听见我的承诺、我的道歉。”
“如果当年活着的人是我哥,一切可能都会不一样,他是个听话的儿子,总是细致照料身边每一个人。”
他叙述的声音低沉平静,目光凄惘茫然。
余葵只觉得心被揪痛了,翻转着绞痛,闷气一阵阵涌上来,轻声劝他:“你不要假设,为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命运不归人类安排,谁能活下来这种事情,根本没得选择。”
时景隐忍地闭眼。
忍下急促沉重的呼吸,再睁开,“问题就在这儿。”
“我离开那天,从北京寄给你那块儿平安牌,它原本是我哥哥的东西,那年我跟大院的孩子下河游泳,差点溺水,他脱下来替我戴上,再然后你知道,他救别的孩子溺水走了。”
余葵摇头,“这是巧合。”
“我曾经也这样安慰自己,可我爸走之后,我偶尔会觉得,这些不幸大概是我带来的。”
“才不是!”
余葵使劲摇头:“这些话你跟任何人说过么?”
时景看她。
“我对任何人都难以启口。”
余葵此时终于明白他身上快要化作实质的沉重感从哪儿来了,任何人背上了这样沉重的枷锁,人生怎么能轻松得起来,他几乎是自我放逐般地选择那所南方院校惩罚自己。
失约是他最无奈的选择。
余葵多想拥抱他,却又无所适从,他太高,身上也太冷了,她攥紧手,险些带出哭腔,“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呢,我还在心里怪你,我以为、我以为……”
时景的父亲是高考前去世的。
算起来,她删掉他那会儿,大概正是他自责内耗最可怕的时段吧,父亲去世,连妈妈都没办法面对他,只身远赴陌生的城市和学校苦熬。
他对她的分享和抱怨全盘接受,却对自己的痛苦只字未提,只在夜深人静一个人消化。
难怪。
难怪这些年他始终克制地守在那座城市,没找过她。
也许她当初的拉黑删除就是压垮他与人交际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究竟花了多么长的时间才将自己打碎重建、变成了她今天所看到的时景。
第78章 第四个愿望
当晚;余葵在小区附近超市买了十几只大号收纳箱,待组装的纸板又厚又硬,堆了半米多高;老板用绳子捆起来;她拖动都难,时景掂量两下,轻松扛到肩头。
他的皮肤冷白,用力时;细细的青色筋脉便随着绷紧的均匀肌肉浮上小臂皮肤表层。
排队结账。
余葵过意不去:“我俩一起拿吧,这样你轻点儿。”
时景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两盒草莓牛奶递给她;“你拿这个。”
见她欲言又止;他觉得好笑:“小葵,我不是纸糊的,学校拉练经常负重几十斤,走几十公里路;这点东西轻得很,累不到我。”
出了超市,两侧都是绿化带;干枯的枝条缀着新萌的嫩芽。
风静静的;两人沿着返程的小路并行,都没说话。她偶尔偏头,就能看到他清瘦清俊的轮廓,在昏暗朦胧的路灯下;显得静谧又美好。
这是一个特别的夜晚。
在时景愿意敞开心扉;剖白自己后;那层隐约笼罩在余葵心里的迷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