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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与夫君隐婚之后-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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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小香太闲暇的话,不若你我先行审阅案卷吧。早些办完差事,也好早些家去休憩。”谢青上翘的唇角稍稍掩去,语带微乎其微的不快,甚是冷淡。
  沈香很懂察言观色,她不知哪处惹到谢青了。
  事后想想,她猜,应当是她太多管闲事了,谢青不想一个外人插嘴家事。
  也对,于他而言,她不过是较为亲近的同僚罢了。
  沈香实不该,因他几句偏袒就误以为他们关系亲密无间,谢青明明待谁都这样温柔得体。
  沈香僭越了,是她得意忘形。
  沈香为了给谢青赔罪,审阅案卷更为勤勉。饶是谢青都累得阖目叫了一盏茶,她还孜孜不倦地详复记注上的律令。
  烛光下,谢青不动声色端视她。沈香虽摘了幞头,一团青油的发还是包在藤草巾子里,没有散落分毫。睫羽纤长浓密,如黛山乌树,一应的得体端庄,没有半分不羁。
  他隐约记起此前一次宫宴,京官们喝得尽兴,与君王同乐,放肆地折起园林中的桃枝。宫娥们讨巧,特地给各位官人都簪了一节灼桃,沈香也不例外。
  她齐整的鬓发便是那时被花枝给勾下几根,披于肩上,散落风中,美得凌乱又恣意。
  而这样一缕发,却在宴后,停留于李佩玉的掌心间寸许,容他细嗅。
  啧。
  登徒子冒犯了她,教人不快。
  ……
  “谢尚书?”沈香忽然唤人。
  谢青侧目,勾唇应话:“嗯?”
  “您累了吗?”
  “有些。”他不逞强,老实答话。
  沈香回过神来,她是偶然一日不管不顾当差,却忘了谢青日日如此。她哪里是赔礼道歉,一心惩戒自己,分明是拉着人一块儿受罪!
  人情世故上,沈香终是差了一截。
  她羞惭放下笔墨,腕骨隐隐作痛:“那我们迟些再看案牍?”
  谢青见她诚惶诚恐,不忍心再苛责。
  于是,他笑道:“不必,今日歇下,明日再看。”
  沈香瞧见谢青脸上那熟稔的温柔笑意,心知他已没了气性。那就好,她也松懈了心神。
  她本打算回府,谢青却留了她一块儿用夜食。
  谢青:“空腹入睡,伤脾胃。我既揽了你来帮忙做事,总要伺候好你炊饮,小香别推辞了。”
  “好,听您安排。”话都说到这份上,沈香也就不客套。
  好歹是谢青的地盘,沈香不敢坏规矩。她很好奇书房里的陈设,又不敢乱摸乱碰,只得睁大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四下瞻顾。
  她怯怯的样子有几分可爱,谢青笑意渐生,难得坏心眼,没有出言允她随意查看。
  沈香的眸光落在谢青身后的那一尊佛像上,惊讶地问:“您还礼佛啊?”
  谢青怔忪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道:“嗯,神佛慈悲,怜悯世人。”
  “您这般善心肠,下官真是自愧不如。”
  “呵。”他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短促的,挠在沈香心上。
  她问了点蠢话……
  现下的沈香,就好像跟着尊贵的大人入家堂,屋中俱是她没见过的新鲜事物,即便大人慈爱温柔,容她无礼,她还是蹑手蹑脚,不敢动弹。
  倒不怕打砸贵物,而是怕讨了大人的嫌。
  啊,是了,她希望自己,是得谢青喜爱的。
  尽管这份喜欢与儿女情长无关,但她还是想搏一搏难能可贵的偏疼。所以,她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好歹不能招人嫌恶。
  沈香又看了一眼,案上供着一张鹿皮弓。
  她问:“您还会搭弓射箭吗?”
  实难想象温文尔雅的谢青还能有遒劲拉弓的时刻。
  “那是母亲留下的。”
  沈香记得谢青的母亲是游牧胡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好似一轮金日。她的大宁语说得很好,就是人太热情,沈香回回进内宅里拜谒,总要被她团到膝上里外摸猫儿那般揉搓一阵。害得沈香小时候都不敢去谢家,生怕谢青的母亲又逮住她亲亲抱抱。
  这么多年过去,沈香都快要忘记了——谢青是“中蕃通婚”诞下的孩子啊。只是他样貌一点都没有外族的血脉呈现,全然瞧不出来他的母亲的痕迹。
  那弓,是遗物呀。
  “对不起,我今夜总说错话。”沈香道歉。
  “无碍的。”谢青一如既往宽容。
  这时,小厮敲门,奉上两盏芳芷茶与几样茶点心。沈香记得芳芷茶,这是月前官家赠予谢青的贡茶,就那么寥寥几斤,他竟舍得烹了给她喝。
  谢青的待客之道,礼数总这样周全,偏偏她仗着上峰的器重,口无遮拦。
  她又低头,不知该说什么。
  谢青发笑:“小香在找什么?地缝么?”
  “啊?”沈香怔忪。
  “我当你埋首于地砖,是想找道缝隐去。”
  这一回,沈香听懂了,谢青是讲她太胆小了,一点话就要难堪,找地缝钻进去不见人。上司难得说了个笑话,他在调侃她面皮细薄。
  沈香脸更烫了,支支吾吾半天,讲不出什么话。
  呜——她连玩笑都不会接茬!多好的增进关系的机会啊!
  谢青为她夹了一块莲子蒸糕,供她垫肚。
  筷子还没放下,谢青风轻云淡地问了句:“小香同谢某独处,总这般拘束。你待我,似乎与官署内其他官人不同。特别是比部司的任郎中……唔,我倒想问,是他更讨你的欢心吗?”
  “什么?”沈香的茶都要喷出来了。
  此话何意?
  哪个欢心?!她在外是个郎君身呀,和郎君们相处,不都这般随性吗?
  谢青总不会是拈酸吃醋吧……不可能不可能。
  她内心呐喊:快解释呀,她要误会了……
  谢青这回执着,他不绕开这话头,擎待她下文。
  沈香避不过去,只小声说:“我待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没有厚此薄彼。近年与任郎中亲厚,也不过是因他没架子,好讲话。又是下司的僚友,总得卖点面子。大家都是同僚,这般和睦相处,是不妥当吗?您今日……为何问起这个?”
  她已经极力说清楚了,她和任平之什么亲密关系都没有。
  谢青心情似是愉悦不少,也没有为难她,只慢条斯理地说:“无事。不过是,谢某也想做一个得佐官仰慕的上峰罢了。”
  沈香松了一口气,害她差点误会了。
  原来谢青表面上平静无波,内里居然心思细腻成这样吗?他也会患得患失,生怕下属不喜欢他……
  沈香像是发现了谢青哪处有趣的小心思,不自觉偷笑。
  她大方夸赞:“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我就很仰慕您!”
  她眼睛亮晶晶的,如同那一夜吃醉了酒一般,很讨人喜欢。
  “那么,小香仰慕我什么?”他的嗓音既轻又柔,能勾魂摄魄,蓄意压着人的命脉。
  “您……”
  谢青又刁难她了,他怕她撒谎吗?
  “嗯?”
  谢青优点那么多,不好笼统概括。沈香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道了句——“您刑审罪人的能力是三司法官衙里一骑绝尘的,没有人不钦佩您!”
  “……”谢青缄默了一下。
  哦,原是仰慕他心狠手辣。


第6章 
  落了一昼夜雨,今晚虽止住了水潮气,夏风仍冷飕飕。
  难得起了薄雾,像一段云纱,笼罩山间枯木中。
  “叮!”
  一枚银芒锐器径直埋入树身,震得疏枝一颤。
  树底下的茅屋里走出一个断臂的少年,他冷脸望向天穹,唯有一轮白月、几颗星星。
  年轻人抿唇,不耐地喊:“别躲躲藏藏!有事便说!”
  不过瞬息,一条油亮的红绸便自茅屋顶上倾泻而下,紧接着是一把涂了松霜绿漆底的圈椅。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簇拥着身着莲子白春衫的郎君落座。
  郎君定是怕湿泥脏靴,这才摆出大阵仗。
  “小友何必着急?总归应了你的事,必会达成。”郎君玉簪发冠罩着轻纱幕离,瞧不真切眉眼,唯有那语间笑意明显,听着圆融和气。
  闻言,年轻人也不恼了。他只切齿,问了句:“李佩玉人呢?!”
  “喏,不就在那儿么?”
  郎君遥遥抬下颚,没等年轻人追问,他面前已然落下一具皮肉模糊的人躯——断了臂膀,削皮见骨,不似人样了。唯有起伏的胸腔,让人知晓,他还是个活物。
  年轻人认出来,这正是他想亲自手刃的李佩玉!
  “吾未婚妻慈悲为怀,不喜杀生。既如此……”郎君笑了下,“留口气儿给你,处理了吧。”
  他说这样残忍的话也无不适,仿佛天生爱重杀戮的邪祟。那笑声入耳,比蛇蝎还要骇人。
  不错,慈面郎君,正是谢青。
  年轻人面无表情,似是司空见惯了生死。
  他一刀斩下李佩玉的头颅,了断他性命。之后,少年抖了抖锐利剑刃上的血。心里的重石放下,稍有些快意。
  他态度和缓,对谢青恭敬地道:“你应了我的祈求,我也如你所愿,受你差遣。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不急,我还会来寻你的。”谢青单手支着额,想了一会儿明日早起要赴的朝会,“今日困倦,就此拜别吧。”
  “好,我等你来。”他很守诺,会等到谢青前来吩咐。
  这般,年轻人熟识的那位小娘子总能安息了。
  他欠她一命,眼下还她。
  少年举目望向茅屋,泥塑的窗门,月光都照不进去。里边黑漆漆的,空无一物。
  他恍惚看到娇俏的小娘子在屋内招手,唤他:“快来!今日偷的是一只烧鸡!给你补补身子最好。”
  “撒谎,哪里有鸡给你偷……无非是换来的。”
  难怪她臂膀上又累了好几道淤青与血疤。傻子,不需要她做到这个份上。
  年轻人怔忪,皱起眉头,自言自语。
  他仍是跨过门槛,洞悉真相。
  屋里空无一人,只是幻听。
  他想起小娘子的音容笑貌,哦,她死了,血都流干了。
  少年记起再次见面时,他拇指剔开剑鞘,纤薄的长刃抵在小娘子伶仃的颈骨,冷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小娘子巧笑嫣然:“看你身强体壮,定是个练家子!”
  “哼,你养我,无非是想利用我逃出此地。”
  小娘子夸赞:“不错呀,小兄弟,你好聪明。”
  “闭嘴。”
  分明最开始是各取所需的局面,为何最后连命都折损进去呢?年轻人有太多事不明白了。
  ……
  下了朝会,沈香和谢青没回刑部衙门,而是换了一身公中发的夏季时服,去了李将军府。
  既要查李佩玉,总得知道他失踪以前都做过什么,又去过何处。
  李将军府坐落于相邻皇城的外郭城,不少达官贵人的宅院都买在此地。坊巷中工巧奢丽的楼阁铺陈,黑檐重瓦鳞次栉比,再如何华贵的吞檐鸱吻都得低于皇城一等,这是臣子的本分。
  沈香身量小些,落地还要谢青递脚蹬来扶。她受他一搀,欠身道谢:“有劳您。”
  “不必多礼。”谢青温声应了句,走在沈香前边,为她探路。
  门环砸响,门房一瞥谢青紫衣色就吓得大气儿不敢出,他忙钻回屋里,去请大娘子来招待贵客。
  李佩玉的母亲顾氏是三品官的外命妇,随夫封诰郡夫人。她同谢青会面,便不必行拜仪,反倒是沈香得低头同她行礼。
  谢青道:“本官同沈侍郎前来贵府,是想问询一番李参军失踪前的诸事。请夫人行个方便,容我等进李参军寝房搜罗一些紧要线索。”
  若是顾氏不肯,耽误公差,横竖急的也不是刑部官人。
  为了配合上峰公差,沈香也接话奉劝:“是极,您总想李参军早日平安归来吧?”
  听得这话,顾氏一怔忪,她哭得如同胡桃一般红肿的眼微微下视,语带哽咽:“两位随妾身来。”
  她引他们入了李佩玉的寝房,与谢青清雅陈设的居室不同,李佩玉的屋舍就红尘脂粉气重多了。他一个郎君的睡榻,竟有女子家的莲花纹抱腹,可见是秦楼楚馆的常客,看得沈香面红耳热。
  但她乃查案的官人,处事不惊。没看到谢青都面不改色搜索箱笼吗?那她又为何要诸多忌讳。
  这般,沈香捻起了那条红莲兜肚,细细分辨起来。
  她道:“谢尚书,这件抱腹上有石榴娇胭脂的气味,该是女子的。绸面还绣有落款,我猜,应当是妓坊挂名的娘子。”
  谢青含笑望她:“何以见得?”
  “一是,抱腹用的上好红绡,价比黄金,这样的亵衣绝非农门出身的娘子能享用得起,而伎坊恩客常用此绸缎当作缠头钱打赏,屡见不鲜;二来,士族内宅的娘子怕私物流出去,唯恐犯下‘私相授受’的罪名,大抵都不会在衣上落款。由此可见,既要以衣物留名留情,又可暗下交换信物,唯有伎坊娘子才有能耐办成。”
  沈香推断得头头是道,谢青不吝言辞夸赞:“沈侍郎真知灼见,确是合情合理。”
  “柳无花。”她记下这个名字。
  屋里又搜了一程子,大多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物,即便是书籍,也属一些有辱斯文的避火册子与春。宫图。沈香瞥了一眼,知之甚少,没敢拉谢青一道儿来看。他那样冰清玉洁,不好被人间秽事玷污的。
  再一翻动床围子,她不由瞠目结舌,感叹:“为何有鞭子?还有缚人的镣铐?是上刑吗?这事上……花样真多。”
  “嗯?”谢青踅身,以眼神,困惑询问。
  沈香耳尖子生热,忙道:“没、没什么。”
  谢青也不追问,只摊开修长五指,把掌心里的事物递于沈香面前:“我寻到了此物。”
  沈香端详了片刻,见是一块漆金的令牌,上书:“普济堂。”
  “普济天下……这是医馆还是收留孤寡的院落?李参军人不可貌相,他原也会对弱者出手相助,怜悯众生吗?”一股钦佩之感,在沈香心中油然而生。
  谢青静默一瞬。
  良久,他方启唇:“小香观人,不可片面。”
  “是了,再作恶多端的人,或许也有良善一面,是我狭隘了。”
  “我说的……应当不是这个意思。”谢青不过是想告诫她,或许李佩玉是彻头彻尾的恶人。
  “那是?”
  “无事。既知有女子与李参军关系匪浅,那便先寻她吧。”
  “是。”
  他们又问了一圈李将军府上的奴仆,奈何无人知晓主家动静,就连顾氏也说道不清楚亲子平日里的消遣。难怪李佩玉失踪了,李岷也无处寻人,只能在殿上闹将开。
  棘手的案子,沈香寄希望于“柳无花”这位李参军相好身上。
  她和谢青上了马车,门帘放下,车厢霎时间融入傍晚薄暮,变得昏暗。
  沈香困倦了,靠着车壁昏昏欲睡。
  车厢内,郎君衣袖间的馨香满溢,还没等她如愿睡去,一道清冽温润的嗓音悄悄钻入她耳。
  是谢青开口搭话。
  他曼声道:“小香很好奇床笫之间,长鞭与镣铐的用处么?”
  啊?沈香一个激灵,瞌睡全抖没了。
  她在幽暗静谧的车厢内醒转,再三确认,谢青这话是同她说的。
  “您是在问我?”
  “呵。”一声轻笑,抓人心腑。他勾唇,“此处可有第三人?”
  “没有、没有,我睡迷糊了。”谢青的话明明带有宠溺感,沈香却不敢接茬。
  好半晌,郎君又低语一句:“小香,希望我为你解惑吗?”
  明明是谆谆教诲的问询,沈香却听出一寸许微乎其微的挑弄,拨雨撩云一般,教她悸栗栗的。
  不知是否沈香错觉,她怎么觉得……上峰好像在煽惑她呢?


第7章 
  明知眼前是望不到涯的深渊,她还是被诱着沉沦。
  许是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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