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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憨福-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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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沈梅拐回屋,从两个大瓮之间的缝里拉出几个帆布袋子,嘱咐葛凯拓:“你在家看着你妹子,我和你二哥去领麦。”

    葛辛丑和父母并没有分家,队里分的粮食,本来应该由户主葛泽中领回来,葛泽中再给葛辛丑这边粮食,不过,葛家的情况特殊,队里就给郝沈梅娘几个分开分粮。

    为啥呢

    葛凯森出生后,爷爷奶奶嫌他吵,让郝沈梅带着娃子分开吃饭,队里分了粮,也是葛泽中领回来再按月定量分给郝沈梅。

    随着葛凯森渐渐长大,郝沈梅除了给他喂奶,也开始给他喂饭,葛泽中给的粮食却没增多,他的理由是,队里分粮还分大小口呢,葛凯森是吃奶的小娃子,是不用分粮食的。

    葛凯森断奶后,葛泽中依旧不给多分粮食,理由仍是葛凯森是小口,饭量小,不用给粮。

    后来有了葛凯拓,葛泽中还是按原来的量给粮,说是两个娃子太小,吃不了几口。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葛凯拓小小年纪饭量就不小,郝沈梅大闹起来。

    闹完了葛泽中那边闹队长家,闹完队长家里闹支书家,就连老谷长家都没放过,一天不行两天,反正你不给我主持公道,我就天天闹得你不安生,干部们被她闹得无奈,最后决定,以后葛泽中家就按分家待遇,单独给郝沈梅分粮食。

    大小口的意思是,大人算大口,分全份量,小娃子十二周岁以前算小口,无论分啥东西,都按大人一半的量来分。

    自从分开分粮后,葛凯森和葛凯拓按小口来分粮,有了葛凯琳,就又多了个小口,算起来,郝沈梅现在领的是应该是两个大口的粮食。

    郝沈梅和葛凯森一走,葛凯拓在家里开始翻腾,到处找能吃的东西。

    其实家里也没啥可翻腾的,家里能吃的,除了笼里的黑面馍,就是案板底下的几根大葱,屋子前面种的菜是扁豆角,生着不能吃。

    水盆里泡的四根黄瓜,是爸爸昨天买回来的,葛凯拓已经偷吃了一根最小的,他还想吃,把黄瓜捞出来,比划了半天,又给放了回去。

    最后,葛凯拓从大衣柜的暗格翻出了糖罐,罐里有一个小铝勺,他小心翼翼用勺挖了一点点糖,用舌头轻轻舔干净。

    又挖了一点点,爬上炕,把小勺凑到葛凯琳嘴边:“妹子,你吃,这糖可甜了。”

    呃,这是贿赂我吗

    葛凯琳笑着把头扭向一边,她不喜欢吃甜食。

    她搞不清这是原身的喜好,还是自己原来的喜好。

    “你不吃呀,那我吃了啊。”葛凯拓小心翼翼舔干净小勺,把东西放回原位。

    葛凯琳好笑,其实,家里人都知道葛凯拓偷吃东西,只是没有揭穿过他。

    小娃子贪嘴,却不贪心,知道适可而止,这样的小娃子不但不令人讨厌,反觉怜惜不够。

    葛凯琳虽然没见过爸妈嘴里所说的粮票布票啥的,不过她还是知道,这个世界买什么都要票,没有票你就是再有钱也买不到东西,买糖也是一样的,也难怪郝沈梅要把糖像钱一样藏起来了。

    掩盖好偷吃的迹象,葛凯拓开始满屋子收拾要洗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泡了两脸盆,另外还有一盆尿片。

    别看葛凯琳年纪最小,盆里有一多半衣服都是她的。

    郝沈梅舍不得女儿有一点不舒服,不管葛凯琳是拉了大小便,还是身上出汗,或是因消化不良吐了,只要她手上不是忙得腾不开,就会马上给葛凯琳换衣服换尿片。

    葛凯森和葛凯拓照看葛凯琳的时候也是一样,尤其是葛凯拓,个子小,力气却不小,给葛凯琳换衣服和尿片的麻利程度,不比郝沈梅差,洗得也勤快。

    就因为家里人对葛凯琳的细心照看,躺了五年的她,身上没有一点异味,反倒比正常的小娃子还清爽干净。

    郝沈梅给人家加工衣服或是大件嫁妆之类的,有剩下的小布块,大方的人干脆就不要了,郝沈梅当然也舍不得扔,长日里下来,家里积下不少各色布料和花色的碎布块,葛凯琳的衣服和尿片,基本都是郝沈梅用这些碎布块拼接的。

    要是准备推着葛凯琳外出,郝沈梅会给葛凯琳换上用整块布裁剪,做得很精致的衣服,上面还有她绣的各色花卉和动物,再给女儿戴上她自制的发卡,发卡内芯是薄铁片,表面缠了她精挑细选的彩色头绳。

    女儿对外界虽毫无知觉,郝沈梅还是会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她不会因为自家妮子是偶人,就让外人看轻自家妮子。

    葛凯琳真心佩服郝沈梅的手艺,她穿着碎步拼的衣服,垫着碎步拼的尿片,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接缝处的凹凸不适,可见郝沈梅对她这个外人眼中的废物,是何等疼惜。

    现在葛凯琳能动能说话,可毕竟已躺了五年,有着家人坚持不懈的按摩推拿,她的身体机制还是退化地厉害,最起码近段时间,大小便她还不能完全自控。

第0022章 麦场

    衣服泡好,葛凯拓准备去伙房烧水做饭,可是又有些犹豫。

    妹子会动了,这是全家人都高兴的好事,可自己要是去了伙房,妹子掉下炕咋办。

    葛凯琳知道葛凯拓为难,就说:“三哥,你自管去干活,给我一本书看,我保证不乱动。”

    她就是想掉下炕也不可能,这才醒来一个多月,要下地走路,不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根本想都别想。

    这下葛凯拓更为难:“家里没有小人书呀。”

    妹子不认识字,看书也只能看小人书上的图画,可是,为了省钱,家里从来没有买过小人书,二哥和自己学习的课本,还是小姑用过的呢,写作业也是用石板,写完了擦掉再写,这样可以省下买笔记本的钱。

    葛凯琳说:“我就看你今天看的书,三哥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书给弄坏的。”

    “你又看不懂。”葛凯拓舍不得把书给妹子,要是妹子吐了,把书弄脏了咋办。

    “你要是不给我看,我就告诉咱妈,你偷吃白糖。”葛凯琳威胁。

    这招管用,葛凯拓妥协:“呃,那你可真得不要把书弄坏啊。”

    自家妈虽然很少打人,不过,要是让人知道自己偷吃,好没面子咧。

    葛凯拓抱起葛凯琳,让葛凯琳坐着半靠着被子垛,他找了语文书图画多的一页,把书翻开摊在葛凯琳的腿上,而后去伙房烧火做饭。

    妹子现在能动了了,虽然很费劲,不过她自己划拉着翻书应该没问题。

    今早的饭是小米米汤、红薯面馍馍,凉拌黄瓜,郝沈梅今天起床还没来得及做饭,就跟别的社员一样,宁肯饿着肚子,也要先把粮食领回来。

    直到坐在伙房烧火的时候,自顾保住面子的葛凯拓才反应过来,妹子的病才开始好转,不过力气还太小,话都不咋多说,刚才妹子说话咋能这么利索,还会吓唬人。

    让他更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头。

    当听到柔弱而清脆的读书声时,葛凯拓差点用烧火棍烫到自己。

    干脆灭掉柴火,葛凯拓跑回屋子问:“妹子,你咋会念课本的”

    葛凯琳眨巴着大眼,一副你少见多怪的口气:“我听你和二哥念的呀,我以前是不会说话不会动,可我耳朵又不聋,咱妈教你和二哥念书,我都听着咧。”

    “就算是这样,你耳朵不聋,可你没睁眼睛,咋认得这些字的”葛凯拓想不通。

    葛凯琳故作老成:“哈哈,咱妈为了能让二哥记得住字,想方设法打比方,还一遍遍重复,我听不明白,现在看见了书,不就明白了。”

    葛凯拓想了想,松开眉头:“嗯,也是哦。”

    二哥笨得很,每次认一个字,妈都得反反复复教许多遍。

    就说喝酒的酒字吧,二哥老是写错,不是三点水变成了两点水或四点,就是酉字里头少了一行,要不就是写两行,妈想尽了办法,他就是记不住,就是现在,也是偶尔才能写对。

    葛凯琳怕葛凯拓再纠缠出别的问题,就问他:“咱妈走时,说她和二哥分到麦就回来了,你饭做好了吗,二哥吃完饭还要上工咧。”

    葛凯拓赶紧往伙房跑:“哎哟,我米还没下锅咧。”

    葛凯琳松了一口气。

    刚才怎么就没忍住读出声音来了呢,还好被她糊弄了过去。

    心里长叹一口气,葛凯琳的心情有些沉重。

    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啥拿起书就认得字,自己以前是干啥的,家里都还有些啥人,性情咋样,梦中的那几个人是谁,跟自己有没有关系,或者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层出不穷的问题在脑子里盘旋,葛凯琳觉得很迷茫。

    再说郝沈梅和葛凯森。

    去打麦场的路上,郝沈梅和葛凯森自然会碰到同样急忙忙往那里赶的其他社员,大家互相打着招呼,个个脸上挂着笑。

    等两人到了场院,那里已经有很多社员,闹哄哄地,手里都拿着各式袋子,大口的麻袋,细长的帆布袋,还有小面袋,社员们就等着记分员叫到自家名字,好撑开袋子,看着那金灿灿的麦粒溜进自家袋子。

    一麻袋一麻袋的麦子已经堆在场院当中,大台秤也摆在麻袋堆旁边,有心急的社员,已经迫不及待打开了一个麻袋,双手摊开,手掌朝上插进麦里,抬起手臂,看着麦粒从自己手指缝流出,流回麻袋。

    等麦粒流得就剩手掌上的那一点点,那社员把那点麦粒扔回麻袋,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四娃,别玩了,一会儿都装你袖子里去了,等下就少分你一半。”记分员蓝晓对这种伎俩司空见惯,边喝斥着,走过来把麻袋口重新绑好。

    村里只有两个姓蓝的,一个是蓝晓,一个是蓝晓他爸蓝老,据说蓝老还当过知府,后来落户益村,在村里声望很高,就是现在,村里有个红白喜事,都少不了请他出面主持。

    因社员们认字的不多,红白喜事上,蓝老既当主婚人,也给人家当账房先生。

    给小娃子起大名,过年写对子,盖房写梁板啥的,村里人一般也都找蓝老。

    当年李桂银领着她弟弟讨饭来到益村,蓝家就剩父子两个光棍,蓝老看李桂银精明强悍,是个护得住家的人,就做主让儿子娶了她,李桂银的弟弟倒插门到本村一户姓黄的人家。

    四娃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被蓝晓喝斥,也只是死皮赖脸地嘻嘻笑了几声,依然站在麻袋前等着分粮。

    “哎呀,这队长咋还不来呀。”有人已经等不及开始埋怨。

    “就是呀,我家小子睡觉都让队长那嗓子给吓哭啦,还有谁会听不到呀,磨蹭个啥”

    另有人附和着,眼睛朝村口张望,希望村长那能当镜子用的光头,赶紧出现。“分卖啦,分卖啦,”

    盼得脖子都快酸了的时候,才看到队长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村口,依旧扯着大嗓门,这下社员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起来,就等着队长的一声:“开始”。

第0023章 群架

    队长的大嗓门一般人那是比不上的,开会啦,分东西啦,有啥事要通知啦,他从来不借用村委会的大喇叭,用双手在嘴巴周围圈个喇叭状,在自己队里人居住的区域,沿着大街小胡同,这么一路吆喝一遍,大伙就全知道啦。

    他这么天天喊日日吆喝,谁也没见他嗓子哑过。

    有时村里停电,大队有啥大事要广播,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大嗓门,给他一包烟,让他这么满村子一转,就顶广播了。

    大队干部是没有工资的,这包烟都是干部们自己掏腰包,村里合作社卖的烟不贵,就几毛钱,最贵的也就两块钱,不过这两块钱的烟,一般都只是个摆设,没人买。

    要知道,有时一分钱能买一斤菜,再好抽烟的人,也舍不得买两块钱的烟。

    大家伙最中意的,还是自己用纸条卷个小喇叭卷,塞进旱烟丝,喇叭口那头用纸封住,细的一头含嘴里,点火,慢悠悠的吧唧一口,那派头,不比抽买的烟差,还便宜。

    恶作剧般,从村口到场院的路,队长走得特别悠闲自在,看在急着分粮的人眼里,那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大家伙急得朝队长直嚷嚷,队长这才乐呵呵的喊了一句“开始”。

    有两个提前指派好的汉子,负责把麻袋放到台秤上,蓝晓拿着记分名册挨个喊名字,另有一个人站在秤跟前,用铝瓢把麻袋里的麦往社员袋子里舀。

    被喊到名字的户主,带领着自家人一哄而上,把自家的袋子口撑圆喽,眼睛紧盯着秤,唯恐少了自家的分量,分完了还要看一遍记分员的本子,看有没有少给。

    看账归看账,至于是字认他,还是他认字,那就说不准了。

    不过,即使是不认识字的人,一般看数目,算账都不差,没办法,这年头你要不会看数,就有可能被人蒙,有时就是少那么一点点粮食,说不准就能饿死个把人咧。

    轮到郝沈梅时,王小爱过来帮忙,和郝沈梅一块撑开袋子,葛凯森跑到记分员那里看账。

    刚往袋子里舀了几瓢麦,随娃媳妇就叫起来:“不能给啦,她今年都没到地里割麦,就她家大小子干的那点活,分给她这些足够啦。”

    郝沈梅一听就火了:“我也就是妮子会动这些日子没到地里去,往常天啥时候短工啦,麦又不是这一两个月才种下去的,你长没长眼睛,会不会算账。”

    拿瓢舀麦的人手下没停,好像没听见两人的争执一样,接着往袋子里舀麦。

    有那好事的人跑到记分员旁边,认真的对着数字,又舀了一些,就有人喊起来:“够了,够了,一大两小,数目够了。”

    舀粮的人停下手,看看蓝晓,又看看队长,等着指示。

    郝沈梅急了:“谁说一大两小,是三小,还有我妮子咧,你会不会算数。”

    “你家那个妮子是憨憨,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咋能算一口呢。”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郝沈梅立马急眼了,瞪着眼转圈朝人群里吼:“谁说的,是谁说我家妮子是憨憨,我家妮子现在会说会动的,你家倒八辈霉才生个憨憨呢。”

    她这一声吼,倒是让人群暂时安静了下来,没一刻,马上就有人附和:“就是,憨憨要是死了,那粮食不是白给她家了,我们辛辛苦苦晒太阳干活,凭啥要便宜她家。”

    “就是,就是,凭啥要给她家一个死娃子分粮。”

    “六指,别胡说,啥叫死娃子,你没听说吗,她家妮子能说会动的。”

    “不是死娃子是啥,这都憨了好几年了,没看医生没吃药的,咋就能说会动了,说不准是回光返照,还死地快些。”

    “死”,

    “死”,

    “死”

    郝沈梅的耳边只反复回应着“死”字,其他的都入不了耳。

    这下她是真气疯了,红着眼睛抓住离她最近一个说死字的人就撕扯起来。

    旁边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赶紧拉架,有真心拉架的,也有趁机打几下自己平时看不惯的人泄愤的,顿时你拉我扯,你骂我打,场院里一时乱作一团,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和谁有仇,谁和谁打了。

    “都停手,谁再打,麦就没她的份了。”

    队长扯着大嗓门使劲吼,不过社员们已经红了眼,该打的接着打,该骂的接着骂,鬼哭狼嚎没有一丝松懈,其他多数人都在旁边起哄。

    “蓝晓,收麦,不分啦,咱拉到大队去,多交给公家粮食,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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