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过速-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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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夸张了。”他们指着那些饼干屑一样的小黑点,有人都忍不住惊叹,心道这位先生的大脑就像二战时期的法国战场。
“九次,十四岁开始。”陈兮云几乎成诵,开始翔实地如数家珍。
时钧听见那些头皮直切口、颅骨钻孔、切开硬脑膜和皮层的手术细节,锥心泣血的恐惧和悲哀让他甚至哆嗦了起来。
到底是何等魔鬼般的恶毒天罚,必须让他最爱的人饱受宿命狂风暴雨的凌虐?
“他的大脑受损程度是非常惊人的,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案例,所以无法预测还有多少这样的微小创伤瘤,会在某个瞬间夺走病人的生命。”有的专家甚至顾不得专业素养,一串长长的叹气,“我们建议立刻进行脑枕核毁损术,并用盐酸氯丙嗪进行化学额叶切除,永久清除病灶。”
阮微急着追问:“这样小榆就不会有危险了是吧?”
“是的,他其他身体机能非常良好,他很坚强,他会非常长寿。”专家说。
“他不会。我才是他的主治医师,我否决这个傻逼提案。”陈兮云将检测报告重重地向桌面一摔,猛地转身说,“两位大老板,别像个等着堕胎的小姑娘,都把头都抬起来。我以我的主治医师资格警告你们:如果做了切除手术,你的弟弟和你的男朋友,他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白痴!不可逆的白痴!”
专家们说:“陈医生,你也看到了病人的血管瘤就像装满了水的气球,受到一点刺激就会立刻爆炸,没人能逃过三次以上的脑梗阻。这个案例已经触碰到了现代医学的壁垒,我们除了手术之外别无选择。”
“放你们妈的屁!”陈兮云说。
可是阮微已经接过了手术同意书,拿起了签字笔。
“大哥,你冷静一点。”时钧终于开了口。
“你让我冷静?”阮微满头都是冷汗,他仿佛听到了巨大的笑话,“时钧,你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说这句话?”
像是剑的裂断,崩响之后就寂然无声了。
阮微的愤怒冲破河堤,他的样子太严厉可怖了,令医生护士们一起连连后撤,他说:“你有爸妈兄弟姐妹,我只有一个小榆!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刚刚差点死了!差一点就死了!你让我冷静一点?”
时钧的声音饱含极度的痛苦:“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他。”
“我不能再失去小榆了。”阮微从来没这么惶恐过,他觉得一朵硕大的诅咒之云,早已笼罩在了他的家族之上,于是飞快地翻阅厚厚条文的手术知情书,找到最后一行签字页。
但是笔被时钧夺走了。
“你这才是在杀死他!”像是点燃闪电,声震人间,时钧这么说。
气氛千钧一发。
过了好一会,时钧才稍微舒缓了一点语气,悲痛到语词混乱,舌头上莫名尝出铁锈的味道:“你们血浓于水,你明白他的,他会生不如死,如果做了切除手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玩具,我爱他,我们不能这样。”
陈兮云说:“我的病人需要继续进行降颅压和神经保护治疗,复健训练以及加大频次和剂量的精神药物控制,以及最重要的,真诚和精细的关怀,而不是像一个案板上的猪任你们切来剁去!雪榆他真的很痛苦,他的性格,你们没办法想象他有多痛苦!如果他有意识,他一定会自杀,立刻就会!”
“闭嘴!”阮微气急到放射十万道风雷,国骂都出来了,“什么叫生不如死?我只知道人真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爸和妈!”
“不会的,爸妈的事不会再重演,我保证。”时钧喃喃地说,“陈医生,我们继续保守治疗。一定会有机会的,直到找到厄瑞玻斯,他就会好的,一定会。”
“我不想再听见那四个字。”阮微斩钉切铁地打断他,“我也不要再听你的任何空头支票,小榆不能再有一点点危险!克鲁斯医生,立刻手术!只要他平平安安地活着,什么结果我都接受。”
“不可能。”时钧站了起来,十八个专家即使背对着他,也能感到某种强大气场拦住了去路。他连影子都很有威力,让一群人高马大的洋人竟然就这么驻足不动,齐刷刷堵在门口。
正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卢卡斯博士突然出现在电视里。
他春风得意地接受采访:“是的。YTI99234是非常强劲的万能分子,我们对它抱有极高的期待!哦,这位美丽的女士,我何等何能承受你这样的谬赞?你知道,我的慧眼识珠需要感谢我的好朋友、老上司,这个神奇的分子是受了他的青眼,我拾人牙慧而已!”
像是一支走调的歌,他忽然古怪而狂热地笑了起来:“那就是Bradley博士!他是那样博学、慧智的天才,怀有多么肃穆、热情的人道主义,曾经屡次照亮了我卑微而漆黑的内心!即使他现在他遭受了不公命运的摧残,变成了一个流着口水、含着奶嘴、穿尿不湿的低能儿,我依然愿意将科学界最美丽的冠冕奉上,为我们的小安琪儿做成他最喜爱的彩虹旗。你明白,我一直是LGBT平权运动的支持者。”
最简单的嘴臭,最极致的享受。
但是如同一处迂拙的机械降神,他的发言平息了病房里雄性们的世纪大战,让所有枪口火炮立刻一致刷刷对外。
第46章 三千宠爱在一身
在两大赫赫有名的资本力量合作下,陈兮云主持了一场聚集五大洲最有名望的精神科医生的大沙龙。
数独游戏论证了阮雪榆智力水平其实未大受损,陈兮云甩出了300个心理量表的结果分析,重点强调明尼苏达多相人格测验,拉出其中得分很高的说谎量表和校正量表,说:“这说明雪榆有很强的隐瞒或防卫心理,结合我们讨论的结果,我怀疑之前纽约州所有医生对他失语症、失读症的判断有所偏颇,包括本人。因为这很像是一型TBEX所指的阿斯伯格综合征相关症状,通俗一点,就是智力正常的严重自闭症。”
“AZX33081以毒攻毒地摧毁了他的BEX信号通路,可是将他孤独症的那一方面彻底激发出来了,从TBEX变成了重度自闭和抑郁。或许,时先生,你应该为你们即将到来的幸福夫妻生活感到高兴。”陈兮云用彩色笔标出各种突触连接,在草稿纸上描绘着说,“他的脑子里简直在养蛊。”
“免疫靶向疗法可以逐个击破他的血管瘤,利培酮药物治疗联合行为干预和环境适应,或许可以有效改善他的精神状况。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氟伏沙明和舍曲林,运气好的话,对症下药也许可以快速见到疗效。”
“哦,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非常多非常多的陪伴,不仅是为了监测随时可能出现的脑梗和休克,还有他重复、刻板和自伤行为、或突然爆发的激越和冲动。”
“临床上暂时没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针对治疗手段,但是我不排除有一个Ah…ah Moment,一个突然灵光一现、奇迹发生的时候,我们的阮博士金光闪闪地回来了。”陈兮云总结。
时钧凝视着他,像是古希腊深情而悲剧的梦。
谁能解释他的爱人——这样只能壮丽的诗篇来吟咏的美好的灵魂,为什么生来就是无限受苦的?
他的电话嘟嘟在响,是无可推卸的重要事务。
“你去吧,我在这里。”阮微说。
曳曳摇动的灰白色大蜡烛一样,阮雪榆以这样的容色醒来。
他卧在单人沙发上用蜡笔作画,非常修长的身材这么一蜷,竟然显得有几分秀气,像是遍身白绒毛、很苗条的玛雪儿雪貂,专喜欢躲在主人的衣袖里。
阮微在卧室里踱来走去,脸色像铁铸的城墙,这跨国会议开得他无限火大,简简单单一个并购的事,却被高管们的龙争虎斗搞得一片乌烟瘴气。
所以他就没怎么注意弟弟的眼神诉求,毕竟也没时钧那么强大的读心术。
直到阮雪榆冲他打手语——他一手食指指自己,一手捂于胃部。
阮微会意,摇了一下床头的银手铃。
可是对于佣人端上来的食物,阮雪榆连一个小齿印都不舍得留。
他遥遥地指了指阮微。
对方还在如火如荼地杀鸡儆猴中,一边粗糙地将食物分割好,推到他面前,可是弟弟仍不肯动一口。
阮雪榆卧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昏昏欲睡、一点梦迷了的样子都很高贵,脸庞被三月的鲜花染得灿烂,茶棕色的双目上镶着如精美细腻金线刺绣般的睫毛,一个古典曲线美的微笑中,他说了话:“哥。”
趁阮微下厨房忙活的时候,阮雪榆开车出了市区。
他回到了以前任职的纽约大学校园,在Vapiano的大学广场简单吃了一顿意大利菜,还被好心的店主送了几份小食。
大家或多或少都认识这个东方面孔的年轻学者,无人不对他露出真诚、甚至爱戴的笑容。
花发苍苍的老教授直接与他拥抱,多么愉快与和蔼:“哦!亲爱的Bradley教授,我们所有人都想念你!你还好吗?我们需要一个庆祝派对和盛大的游行!每个人都会参加!”
俄罗斯裔的警官大笑:“我会喝掉整整五夸脱的伏特加,睡上三天三夜!而且我的妻子无话可说,因为你曾经救了她的小侄女!”
卖氢气球的小贩跑过来与他合影,过路的乐手将银制的竖笛对着他吹畅,喷泉前的小姑娘为他系上一个小小的蝴蝶丝结,水晶心的盒子里放着一枚米老鼠糖豆。骑自行车的短裤女孩停了下来,与宿舍楼里的工程科宅男们一起吹口哨,献出一连串飞吻,青春的呐喊那么生机盎然:“今天是Bradley日!”
葳蕤的叶枝热情招手,湖水也一起舒展着它幽蓝的羽翼,而阮雪榆的大脑像枳子花的花瓣,天一样空,乳一样白,他不记得是谁神圣的爱,曾经激发了这些跨过种族和偏见、最美好的纯粹善意。
他漫无目的地逛进了实验楼,他依然拥有最高权限的门禁卡。
到处都是YTI99234的海报,原来曾经从劳伦斯博士手里抢先一步买走它的人,就是卢卡斯。
阮雪榆研读着,但更像单纯地看画报,总结出“美妙”两个字。
那些英文时清晰时模糊,好像有一大团烟雾遮罗着。
譬如勤劳的唾燕,刚刚在大脑里半搭了一个暖巢,恶枭就离弦的箭般直冲下来,叼走了所有的珍贵思路。
他正紧锁着眉头时,卢卡斯鬼一样出现了。
“哦!”确认了面前的宿敌今天没有携带枪械之后,他是欢快而轻蔑的戏剧口吻,“亲爱的Bradley博士,你那聪明的小脑袋瓜,需要重新学习字母表吗?”
四下无人,他就咬着字大声讽刺阮雪榆,反复说他是Son of bitch。
他耸耸肩:“我不是在侮辱你,我是在描述你。我的前上司,你也认可我的判断吗?”
“不对。”阮雪榆终于说话,他目光注视的是海报,针对某个重要临床结果微微摇头,“不对。”
卢卡斯的脸色猛然一变。
正逢他们系主任恰好路过,卢卡斯赶紧将阮雪榆推到一个狭窄的角落,说:“瞧你那跟室温一样高的智商,还对我的研究成果指手画脚?你回幼儿园吸通心粉去吧!你这个嫉妒的蠓虫!”
他压低了声音:“放聪明点!它马上就要上市了,会成为这个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你的冰河之春不过是一个末线治疗的赝品!连名字都这样娘里娘气,果然是恶心的同性恋,闭上你只能为男人舔下体的嘴!”
阮雪榆也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除了显得过度疲劳之外,没任何响应。
“打你都算是虐待草履虫!否则我会像高中那样,用垃圾桶里的蛤蜊壳狠狠塞进你的眼眶!”他指着阮雪榆的鼻子还不解气,攥了他的衣领,重复几次才恶狠狠放开。
古早的校园霸凌剧情,发生在两个功成名就的、代表各自领域金字塔顶尖水平教授之间,这让过路的一个学生甚为震惊,看到低头的人容貌之时,他大叫:“阮教授!”
第47章 宝钗鸾镜会重逢
阮雪榆来找男朋友的时候,他正在买房子。
想在上东区买一间Co…op合作公寓,真是比西天取经还难。他们对申请人个人财务状况的审核,比贷款银行严格一百倍。
每套合作公寓就像是一个小王国,买主需要向董事会提交事无巨细的材料:信用卡号码、高于房价5…10倍的资产证明、驾照历史、追溯到祖父祖母的大学成绩单、保姆和司机的个人履历等等,然后佣人的财务状况又要查三代,这简直是套娃行为。
曼哈顿是世界上阶层最分明的地方,财富、人脉、权力一件不可少。管理委员会提心吊胆地审核这些材料:这是荣誉与耻辱的一战,绝对不能放入漏网之鱼——一个不配一起玩的低等人。
已经是第六轮面试了,陪他一起来的房产律师都快被问到抓狂,但时钧还是很沉静——他一定要买下这间被FBI没收的、阮雪榆父母的旧宅。
中场休息时间,时钧搂着他,亲着浅色花卉般的唇,问:“怎么了?我的宝贝也想我了?”
阮雪榆好像有某种神奇的第六感,没来多久,卢卡斯的老婆就到了。
她拿着一个刺目耀眼的香奈儿包,穿着杜嘉班纳的玫瑰蝴蝶连衣裙,抬脚时恰当好处地露出金色立体蜘蛛网的Charlotte Logo,哼哼唧唧地声称,阮雪榆的父亲是邪恶的生化武器制造者。
一帮白左一听就炸了,说什么也不同意这笔买卖了。
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最后一个董事和他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儿来了——这就是曾经出现在电视访谈上,那个呐喊着“美国永远爱Bradley”的中年黑人。
贵妇的表情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大叫这是不公正的裙带关系。
曲折连环的波折之后,傍晚,阮雪榆终于搬回了这间宅邸。
一座金子砌的城堡,多么憔悴的艺术之宫。
猫脸图案的祖母绿天鹅绒窗帘,旷世杰作的一张张奇画,八九年的波美侯丰腴而性感,单宁如丝绒般顺滑。
可是随处可见的茶几抽屉里就是地西泮、氯硝西泮、氟奋乃静、硫利达嗪、安必恩——应有尽有的精神药物,很难判断这属于布兰彻还是阮雪榆。
走廊的长墙上有许多照片,这是时钧第一次写实地看见布兰彻。
她在上流社会太太的合照里永远牢牢占据C位,但是和那些攀龙附凤、等人施恩的金发宠物们完全不同,布兰彻本身就是一件令人疯狂的顶级奢侈品,说她是所有男人的梦想,绝不为过。
为越野车拍摄的千万美元级别的代言照里,她乌发红唇,美得那么明艳大气,攫人心魄的、甚至有压迫感的大眼睛充满不屈不挠的野心,而波斯猫一样精巧的短下巴,又中和了她来自宇宙自然灵气的威严和骄傲,增加了独有一份的洒脱和烂漫。
“东方的费雯丽”,这是西方世界对她美貌的终极认可。
阮雪榆长长地注视着母亲的遗像,专注深思的样子让时钧非常担忧。他办了半年的冗长购房手续,哪里是为了勾起爱人任何痛楚回忆。
可是阮雪榆已经将光碟放入播放机了。
一份多么美好温馨的家庭录像:蔚然的金色阳光下,百灵鸟引吭高鸣,阮雪榆手捧一枝白皙的水仙花,他黎明那样洁净的幼小脸颊,被父母一左一右地吻着。
另外一张动态感十足的照片是父母的爱情:求爱的青年挽住Unicorn的辔头,欲说还休的神态,而天后般的美少女将他的领带绕在手中,催动四蹄如飞的坐骑,留下耳后悬挂着两个柔软的乌亮发辫,和一个轻捷柔美的吻。
镜头捕捉的是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