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金枝-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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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珣别过头去,没敢再看。
然而凌太一只是死死地盯着皇帝,一句话也不肯说。
端王见凌太一不语,冲黑衣人使了个颜色,那人便挥手一巴掌狠狠扇到凌太一面上,恶狠狠地道:“快说!”
一颗带血的门牙飞出,本就去了近半条命的凌太一差点儿就地升天。
他嘴唇蠕动数下,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来。
再次抬头,见正午日头下高头骏马上的天子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凌太一咧着鲜血淋漓的嘴笑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食色
“端王殿下与嫔御里应外合,夜半纵火掖庭。大将军得知陛下回京路上有埋伏,命卑下严守太极宫门。
卑下同虎贲、禁军拼死抵抗,已折损约一千六百余人。殿下以事成后虎贲副统领一职为饵,威逼卑下……”
话未讲完,那黑衣人用手肘狠狠砸向凌太一后脑。
凌太一白眼一翻,就地昏死过去。
端王也不曾想到临阵出这幺蛾子
“这人伤得太重,想来脑子有些糊涂了。”他怒极反笑道,“不过,慕容擎并未出现,难道不足以说明一切?”
慕容擎已被天子派去护送陆银屏前往徐州,自然不会出现。
拓跋渊依然不语,只是沉沉地盯着这个他最为宠爱的弟弟,神色有悲戚之意。
端王略占上风,见他久久不说话,自己则代他将地上跪着的张浒崔灵素等人一一扶起,道了声辛苦。
张浒与李芳汀等人直道为国家为社稷不辛苦,诸人一脸春风得意地望向马上的天子,又拱手一揖到底:“还望陛下早做决策。”
拓跋渊嗯了一声,毫不客气地点出他们的目的:“这是铁了心要朕杀两位国舅?”
拓跋澈走到他前方,淡笑道:“他们不除,皇兄的位置怎么能做得安稳呢?您真的放心得下吗?虎贲日益强盛,您又无孔雀屏在手,光靠着从大哥手上收回的那两州和北海水师拼凑起来的禁军又有什么呢?”
天子眸光一暗:“原来你也惦记孔雀屏。”
端王突然放声大笑。
“孔雀屏……哈哈……父皇处心积虑从陆荆玉手上收回的六州,两州给了大哥,剩下四州兵力不久在那扇遗失的孔雀屏内?”
他张臂道,“你也不知孔雀屏下落,我玄甲军内外亦可制约虎贲与禁军
他说着走到天子跟前,抬手抚了抚马鬃,却被它偏头甩开。
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骨节攥得咯吱作响。
天子却拉了拉缰绳,连人带马往后小退一步。
“当年随太祖和父皇一同打下基业的鲜卑要臣,今日天未亮便被人发现残肢尸首堆积门前。”拓跋渊看着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赫连遂,冷然道,“也是你下令指使赫连遂做的?”
拓跋澈紧握的拳头松开,神情随着想起昨日之宴也散去不少阴沉之色。
“是我。”他叹道,“他们已经烂进骨子里,与其日后听他们聒噪,还不如全部杀了再换新人
“朕待你不薄,你做这些究竟为了什么?”拓跋渊思虑了片刻后,问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元承,你也恨我?”
拓跋澈听到他唤自己名字后,面上依然阴郁,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之色。
“母亲死前是不是将我托付给你?”他反问道,“你呢?你是如何做的?”
不等天子回答,他又摇头自答:“我设局命人在战场诛杀大哥,他倒是命大,居然没死成……明明我就差一步,只要杀了他就能做上太子之位,可我从未想过最后居然被自己的同母手足相骗!”
听到这句话后,拓跋珣明显感觉托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些,于是诧异地看了看父亲的脸,却见他眼周青筋泛起,就连瞳仁也已经凝成了一个黑点。
拓跋珣知道,这次父亲是真的生气了。
果然,下一秒便听他道:“大哥在北境险些战死,原是你从中作祟?”
拓跋澈依然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点头:“是我……”
天子仰头闭眼长叹一口气。
再次睁眼,日头悬挂在天空正中。
与此同时,一列车马由南向北自铜驼街驶来。
裴慕凡眼神最好,一眼便瞧见为首的是自家表弟陆瓒,另一个则是位年岁稍大些的鲜卑男子。
他虽然不认识,却也靠着形势分析出这人应当是大名鼎鼎的上州刺史温鸯。
二人身后有一驾马车,正缓缓向他们行驶而来。
诸人伸长了脖颈去看。
他们行至阊阖门前,先下马向天子行大礼。
“陛下,人带来了。”温鸯恭敬道。
他抬手向手下人示意,便有四人小心上前,将车内的人用架子抬了出来。
那人手脚皆被缚着夹板,被布缠了一圈儿又一圈儿,一身浓浓的药味弥漫在他周身,看样子是断了手脚后又被重新接上的缘由。
此人正是失踪了近一日的韩楚璧。
韩楚璧见了天子后,顿时泪眼汪汪地伸长了脖子喊:“陛下!您可要为臣做主啊!”
他虽是重伤,可喊话时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被固定着的手搭在大腿上微微颤动着
见是韩楚璧,端王泰然的神色也终于有了些微的崩塌之意。
陆瓒的背叛在他意料之中,温鸯却是个意外。
他有些气喘不定地转头去看赫连遂,见对方也是一脸惊愕。
“不是将他处理了?”端王怒声指责,“你便是这样办事的?”
赫连遂也未料到韩楚璧没有死
他找不出说服自己的理由,所有的一切都早已查明,温鸯此人绝对不会与陆家有任何关联。
他为什么要将韩楚璧救走?赫连遂怎么也想不通。
韩楚璧这边却在控诉着端王等人的罪行。
“端王与大司马生吃活人,他们把人拢在一处给人迷晕了,再将人扛到后院的厨房……臣在厨房里见着了中将军叱罗菩萨、著作郎尉迟羯儿,还有归义侯独孤里里……总之多是些鲜卑大臣就是了。
端王将那些人放血作浆,把股上肉剃了做糜,甚至还将人舌头割下来做主菜,就连那熬汤的油……”
他说着,使劲地用另一只尚还能活动的手比划着一个圆,“就连熬汤用的都是人油!”
此言一出,就连刚刚顺着端王说话的张浒李芳汀等人也大惊失色,用屁股挪动着身子连连后退了两丈。
第四百九十九章
逆转
“吃人……”
“殿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了……”
诸人议论纷纷,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都用或是恐惧或是嫌恶的眼神看着大魏最年轻的王公
这种骇人听闻的行为,是只有在战乱频繁的年代才有的事。
如今国运昌隆,盛世太平,任凭人想破了脑袋也不会猜到竟还有人好这口。
端王一番破釜沉舟之后,不仅没有达到宫变的目的,反而让自己掩盖许久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之下。而那副往日里风流倜傥的面容在见到韩楚璧后,终于变得有些狰狞。
他渐渐将目光转移到陆瓒身上,咬牙切齿道:“原来你是装的……倒真是让我小瞧了你。”
陆瓒微微一笑,点头道:“殿下绸缪数年,琢一怎及得殿下城府之深?”
话虽这么说,可那滋味真是不好受
本来想避一避,最后终于还是放不下韩楚璧,回城后立即去温鸯府上
陆瓒看向温鸯,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何也同端王虚与委蛇
莫非他们已经不想在州内,下一步打算来京中发展,所以才在这次变动下选择帮助他们,好向天子表忠心?
陆瓒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便只能用这个想法来说服自己。
不过,他也不想在温鸯为什么愿意帮助他们这个问题上多做深究
自打韩楚璧出现之后,端王的心防便已经出现裂痕。
他身后的赫连遂也自知证据确凿无力回天,索性丢了手中的刀,双手背过去。
禁军一涌而上,将二人与之前跪在阊阖门前的汉臣与崔灵素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哥莫以为这样便是胜了。”拓跋澈无视横在自己肩头的枪戟道,“陆瓒、温鸯……他们二人既然能叛我,你怎知有朝一日他们不会叛你?”
“自古邪不压正!”韩楚璧梗着脖子冲他喊。
端王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忽而便笑了。
“都是踏着人的尸骨上位,又何谓「邪」?何谓「正」?”他仰头道,“说得冠冕堂皇……史官也是食君俸禄,自然要受君之命书写纪年大事。正邪面对王权有区分的必要?太祖为将却起兵造反,先帝虐杀手足后上位。今日我若事成,百年后亦是一代明君。”
听他话语间犹有不服之意,天子也笑。
“有一人常对朕说:这世上没有「倘若」、「如果」,有的只是已发生之事。”他慢慢道,“不论前人如何,先帝初立朕为太子之时,朕便是正统。父皇死后,朕应诏继承皇位。今日你即便事成,只要未杀尽天下人,也去不掉一个「篡位」的名头。
它会在你在位期间一直在你左右,从此你将日日活在忧惧之中
拓跋澈红着眼睛抬起头,咬着牙根看着自己的兄长。
“那又如何?你也说,这世上没有「如果,有的是已发生之事。」”他嘴角挑起一丝得意的笑,“如今我已事败,可你又能那我怎样?母后临死之前不是要你护我?皇兄是孝子,又一心向佛,年年盂兰盆节供奉她,若是杀了我,母后今后如何得以轮回?”
天子有孝心是众所周知之事。
“陛下!陛下您不要被他花言巧语欺骗了!”韩楚璧见皇帝久久不语,担心这吃人的王爷不会受处决,便着急地唤着他,“他活着的人干死了的何事?!”
陆瓒和温鸯也提起一口气
端王能韬光养晦八年,焉知他不会再隐匿一个八年?像这种几欲疯魔的人,只能赶尽杀绝,否则必有后患。
“端王残杀要臣,妄图谋反,证据确凿,理应处决。”陆瓒率先跪地请求。
温鸯也跟在他之后伏地:“臣下知端王与陛下一母同胞难以处置,可端王若不死,天下人只会认为陛下软弱,往后将有更多谋反叛变之事,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说罢,禁军与虎贲皆跪地请求处决端王。
李遂意见他们这般,可天子依然望着日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自己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陛下……”他小声地提醒道,“您还忘了之前端王殿下炸毁凌家堡,贵妃差点儿丧命的事儿了吗……”
天子这才回过神来。
他望着跪了一地的人,却只是拍了拍拓跋珣。
“佛奴,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做?”
这个问题丢给垂髫稚儿着实有些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重。
拓跋珣呆了片刻,抱着他的脖子又羞又怕地摇头。
“别害怕,你早晚也要接触这些。”拓跋渊指着刚刚联合起来要求处置外戚陆瓒与慕容擎的几名汉臣问,“你觉得这些人应当如何?”
张浒等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他们要逼您杀舅舅和陆舅舅!”拓跋珣蹙眉怒道,“坏人!自然要杀了他们!”
天子满意地点头,对张浒等人道:“既然皇子这样说……”
“陛下恕罪!”张浒忙不迭地磕头道,“殿下……殿下请饶老臣一命啊……”
“殿下!臣本一心为我大魏操劳,只是一时糊涂才被人利用了啊……”李芳汀等也跟着叩头求饶。
拓跋珣却一直摇头。
“你们为皇祖父和父皇效力,却在最后倒戈,拦在阊阖门前阻拦父皇入宫,逼迫父皇杀我两位舅父。”
他声音稚嫩,然而说话条理却极清晰,“说到底,你们这一辈子也不知到底为谁效劳
“一念入魔,无药可救。”天子接道,“金曼璋在城外有座衣冠冢,你们自己将自己绑了去跪他。只要跪得好,朕便不会为难你们家人。”
张浒等人听后自知回天无力,面色灰败如土,最后却只能叩头跪谢恩典。
“端王……”天子扫过拓跋澈,示意禁军将他拿下后道,“朕自有处置。”
见天子未能立即处决端王,且态度颇为暧昧,温鸯等人急道:“陛下!陛下三思而行!”
拓跋渊却只是看了看日头,见已是偏右,便笑了笑:“午时阳气最盛,如今已经过了时辰,今日不宜再处决,还是改日再说。”
韩楚璧气得满脸通红,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将身下木板拍得啪啪响,用以发泄愤懑之情。
天子自然也看到了他这动作,又道:“既然伤得不轻就好好养伤。”
丢下这句后,他策马往太极宫方向而去。
然而马蹄刚迈出两步,眼角却瞥见一抹素纱闪过。
他下意识地护住拓跋珣,一手抽出腰间龙首百辟刀抵挡。
那人被他拔刀的力道冲了个踉跄,整个人后仰倒在地上。
拓跋渊定睛一看,正是崔灵素。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再次奔到他马下,哭得梨花带雨地问:“你怎么……怎么就不记得我了呢?”
第五百章
太平
已完全被狐狸精拉拢的拓跋珣见父亲被这之前还同端王一伙儿嚣张狂妄得目中无人的嫔御拦了驾,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
“贼人休得放肆!”他挥动着小手驱赶崔灵素,“离我父皇远些!”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崔灵素看都未看他一眼,只仰头看着天子流泪,“从前,你在我大哥身边的时候,我……”
李遂意心头咯噔一下,唯恐这女人再当众说出什么话来,登时便怒道:“禁军!人呢?还不将她叉走?!”
嫔御犯事,本应该是由陆银屏来处置,然而她并不在此,况且崔灵素伙同端王谋逆,已远远超出一般嫔御所能为。如此一来,拓跋渊便下令将崔灵素与赫连遂等全权交由温鸯按律处置。
哪知崔灵素望着他的背影,见他连个眼神都不曾给自己,便突然发起狠来。
“陆银屏知道你从前那些事吗?!”她高声喊道,“若她知道了还会这样待你吗?!”
拓跋渊听后倏然回头。
李遂意瞧见天子神色,一张玉白脸上尽写着阴狠。
他未敢再犹豫,直接让禁军捂了崔灵素那张不知死活的嘴。
禁军会意,上前架住崔灵素手脚,未等她那句“真是可笑,你们一个差点儿上了我二哥的榻,另一个差点儿上了我大哥……”说罢,便掩住她口鼻,同时胆战心惊地看向天子,唯恐他震怒。
然而天子并未有发怒的迹象,只是嘴角下沉,再看不出其他神情。
李遂意跟了他多年,知道没有表情便是最坏的一种状况。
他朝那几名禁军暗暗打了个手势。
禁军见后手下发力,当即便将崔灵素扼死。
对于崔灵素,拓跋珣一丝怜悯也无,只是睁着眼睛不解地问:“父皇,爹爹,她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拓跋渊将他从肩头摘下放到自己身前,让他同自己一道骑马,末了还警告他,“不准告诉你母妃,记住了吗?”
拓跋珣的好奇心被压制,只得闷闷不乐地点头:“记住了……”
阊阖门大开,魏宫在经历短暂的变动之后终于迎来了它曾经的主人。
陆瓒同温鸯一道处理端王与大司马等人事宜,然而终究还是摸不准天子态度,只能将二人暂时扣押在禁军府等候发落。
“陛下变了!他变了!”韩楚璧断了手脚却依然愤愤不平,“他又心软了!端王都踩在他头顶放肆了,这也能忍得?!”
陆瓒按了按韩楚璧的伤腿,引来他的一阵哀嚎。
“陛下想得多,他定是有自己的安排。”陆瓒道,“他看似心软,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