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金枝-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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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你折磨了朕多久……”
多久?两个时辰?四个月?七年?还是十年?
若说不见便是折磨,那么刚刚的两个时辰便开始折磨;
若说得到便是折磨,那么入宫那日便开始折磨。
如果说情根深种便是,那么应该回到七年前,第一次纳妃时那种彻底的无力感。
恨她年岁太小,也恨自己过于弱势
许多人只看到结果,殊不知这中间要付出多少艰辛。皇座无一不是由白骨而铸,在未能坐稳那个位置之前,任何的想法便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若说内疚便是折磨,那就要追溯到十年前的那场意外。
陆银屏的耳朵便是从那时开始再也听不到声音。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他根本不会由着她整日在自己头顶上撒泼
可事实便是事实,已经发生的无法更改,除了内疚,便只能加倍补偿。
她要什么便给什么,自己有什么便给什么。平日里也都由着她骑在自己头顶上,一代帝王尊严荡然无存。
可是,没办法,谁让她是陆四。
天上地下只有这一个陆四。
他握着她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出了积压在心头已久的那三个字
“对不起……”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成个聋子。
男女相处一道实在复杂,譬如他对她的情意,早已超乎前人所总结的一切情爱真理,是十年岁月也不曾化开的执念。
他将她的手放下,又轻轻地解下她头顶上的抹额,卸去簪着的华盛珠钗和耳珰。
额上淡粉色疤痕浅浅,倒像是莽撞却不肯轻易屈服于人的证据。
拓跋渊俯身轻吻了一下那块疤痕后,站起身叫外头的人进来。
苏婆和秋冬自然放心不下,跟在李遂意的后头一道进来看。
两名御医提了药箱跪坐在榻下,取出青囊中裹着的两个皮包,摊开时一列是银针,另一列则摆满了大小长短不一的刀具。
“这……这旋龟精核竟然不是直接戴上去的么?”秋冬惊道,“还要动针动刀?!”
她以为旋龟是像之前的几块石头一样,打磨成翡翠珠的模样制成耳珰或者珠钗一类的首饰而已。如今一见御医的皮包里包着的这些家伙什,心都凉了半截。
第四百四十二章
凶兽
“看着是吓人了些,不过不妨事。”那跪坐在地上的年轻些的御医道,“精核只有一颗,到底是贵重物件,若是做成钗环首饰反而容易遗失损坏,不如将它埋入翳风穴,自成一体。”
翳风穴便是在耳垂后下方的凹处。
秋冬想起却霜时被那什么小娇煞弄坏的磁石来,觉得埋入耳中似乎是个不错的法子。
只是……
“可娘娘自小就怕疼。”她又道,“就这么划开她的皮肉……这是要疼死她!”
那年轻御医自知同她讲不出什么道理,便转过头去帮忙打下手。
年岁大的那个见惯了这场面,便愿意多说两句话。
“那旋龟看着凶狠,但精核连个小指甲盖都没有。划开翳风穴不过一刀的事,待将它埋进去,用不了多久便会长在娘娘肉里。这可是一劳永逸的事……”
他道,“说疼也不会太疼,娘娘服下的粥下了镇定的方子,多睡上一两个时辰的便不用受苦。”
秋冬自然知道这也是为了四小姐好,想了想便也不再阻拦,有些不忍心地道:“那……那您可得轻点儿。”
老御医点了点头,将一把薄薄的刀刃淬火之后,上手划开了陆银屏耳后的皮肉。
鲜血顺着脖颈滴下,还未流进衣襟便被人擦拭了去。
拓跋渊正站在一旁,手上摞了一沓干净的巾帕
所幸御医功夫到家,片刻后便止了血,最后拿了夹子从锦盒中取出一块石榴石似的小石头来,缓慢地填入陆银屏左耳后的翳风穴。
陆银屏的身子整个儿地颤了一下,连带着在场诸人的心也跟着一揪。
幸而她并未醒,想来那安神催眠的药物用得十分到家。
最终,御医亲手缝合了陆银屏耳后那半指不到的伤口,又嘱咐了诸人待她醒来时需要保持安静一类的话。
“为何说要保持安静?”秋冬依然不解。
御医解释道:“「凡音之起,由人心生。」聋症之人多是去「看」人说话,并非真是听。而我们却是用耳去听、用心神去感知动荡,声才有形。
从前娘娘听不见,因着磁石和眼睛的缘故才能听清人讲话,有形无声。
旋龟精核戴上之后,可令娘娘尊耳重新连通心神,莫说你们讲句话,便是在门外轻轻地走上两步,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了。”
众人啧啧称奇,尤其是秋冬,心中惊喜交加,转过头便抹眼泪。
李遂意见皇帝愣在一边,像是还未听懂御医所说的话似的,便赶紧上前提醒。
“赵医丞的意思是
那年岁大的御医点点头:“自然……”
这下天子总算是听懂了。
他将剩下的巾帕往桌上一放,垂首看着陆银屏思索了片刻,便开口:“你们都出去吧,朕守着她。”
慧定和梵天头一个出去,李遂意和苏婆将抹眼泪的秋冬拖走,赵医丞走时也交代了几句譬如「勿食辛辣发物」之类的嘱咐,诸人也都一一应了。
直到剩下天子和李璞琮师生二人,李璞琮才道:“这下你总能放下了?”
拓跋渊没看他,又走向榻前,将陆银屏的小脸捏了捏,又仔细地检查了她耳后的伤口。
御医处理得的确很好,耳后伤口微不可见,只是还有些血渍已然干涸。
“朕放心……”他喃喃道,“却也不放心……”
李璞琮觉得奇怪,又问:“你在东海摆了这些年的阵,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捉旋龟医好小四?”
拓跋渊的理智稍稍恢复,又有些不安分地抓着陆银屏的手,慢慢道:“朕这些年并未频繁见她,却一直牵挂她……如今她要好了,朕却觉得好像同她的之间的关联便又少了许多……
昨日晚间朕还在想,要不就让她这么聋着,总归朕以后会护着她……
可这样一来又担心崔旃檀又寻了磁石来找她……老师,说到底,朕是个自私之人,遇到这样好的机会却只想将她留在身边。”
李璞琮见他神色伤情,可打心眼里着实喜欢这小徒弟。
若是放在之前,李璞琮并不觉得拓跋渊哪里好,只不告而别这一项便足以让他震怒。
可自打说开之后,知道了他身份和苦衷,便也渐渐理解了他这一路的不易。
人上了年岁之后,总是爱看和睦美满的情景,轻易接受不了旁的幺蛾子,更不要说自己喜欢的徒弟们在情之一字上拎不清。
“既已结为夫妇,哪里还有什么理得清的关系?”李璞琮道,“北斗注死,异兽即是凶兽。旋龟凶恶,无你以血引诱怕也是轻易上不了岸。说来虽是你先欠她,如今她又欠了你罢了。
你这孩子,总是思虑过多。虽说谨慎城府,可感情从来不是靠谨慎城府换取
你须得先掏出自己那颗心来,凡事都想着她,才能换回她的一颗心……
小四看着蛮不讲理,却是个比谁都通透的人。她心里自有一杆秤,谁真心对她好,她便能将自己全押上。为师也不知道你成日忧心些什么……”
拓跋渊总算抬起头来,抿了下嘴唇道:“老师同师母是父母定下的亲,自然不懂得朕对四四的情意……”
这话说得好讥讽,好像拐着弯暗示他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回来的夫人没感情似的。
若非身份摆在那儿,李璞琮简直气得要打人。
“得得得,为师说不过你。”他拂袖向外走,口中还骂骂咧咧着,“莫忘了赵医丞的嘱咐,她刚能听见,你同她说话也要小声些,别惊着她了。”
说罢走出房门外,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拓跋渊为了捉旋龟已是累了半日,加之中间取了两次血,有些困乏,索性去了另一张榻上睡。
然而刚入睡不知有没有一刻,便听到陆银屏的尖叫声。
他倏然睁开眼,两步便来到陆银屏身边。
此时陆银屏正捂着耳朵,满脸皆是痛苦。
第四百四十三章
偏听
拓跋渊走到陆银屏身边,将她捞进自己怀里。
陆银屏触到这片温暖结实的胸膛时,情绪稍稍镇定了些,可片刻之后便又哭起来。
“好吵……怎么这么吵……”她捂着耳朵抬起脸泪水涟涟地问,“我是怎么了?”
从前能听到的声音不过是人的说话声,又或者是脚步或者碗碟碰撞声。
而如今近至长风卷起枯叶落地时被人踩在脚底时一声清脆的「哗啦」,远至海水随波奔涌而来时的隆隆声。
便是此刻在情人怀中,耳边也净是衣料摩擦时的沙沙声响和强健却毫无规律的心跳……这样细微却又宏大的声音不知多少年未曾听到过了,竟让她有些害怕。
“没事……四四没事……”拓跋渊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生怕有一点儿让她觉得不舒服,“旋龟刚戴上便是这样,你十年不曾听到过的声音如今突然听到自然有些不习惯……”
陆银屏虽害怕,却也是个好奇心重的。听他这么一说,便尝试着仔细倾听那些声音。
她听到枝头的喜鹊叫声,都说它是祥鸟,可陆银屏却觉得它叫得有些难听;
外间苏婆和秋冬她们的交谈声也入了中,她们像是在庆贺自己;
她也听到有人执了笤帚将枯叶拢在一处,「哗
这些的声音都是平日里难能听到的
小时候也是能听见的,可年岁久远,早就忘了是什么调调。
世间诸声突然入耳,这才是不习惯。
她仔细听,拓跋渊却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陆银屏听了一圈儿,最后将耳朵贴上他的胸膛。
“陛下的心在跳呢!”她惊喜地道。
拓跋渊仰头看房梁,有些无力
“我听到您的心每跳一下,就有一阵儿海潮声。”陆银屏又将耳朵贴上去,过了好一会儿道,“怪不得都说皇帝坐拥四海,原来自己身子里头就有一片海……”
“嗯……还听到了什么?”他问,“海里头有什么?”
他没告诉她,不仅是他,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
可对陆银屏而言,十八岁的人的耳朵却只有八岁
然而陆银屏却掏了掏耳朵,皱着眉头道:“不听了……耳朵眼儿疼。”
聋症刚刚被那精核医好,听多了自然觉得疼。
拓跋渊将她放平了,小心地避开了床沿。
他刚一下榻,又被陆银屏拉住。
“您要去哪儿?”她问。
眼下陆银屏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尤其是眼前的情人
“你刚刚能听到响动,朕担心旁的声音吵到你。”拓跋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道,“朕叫她们将你那些首饰收一收,等你再习惯些,耳朵不疼了再用。”
陆银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些钗环果然都被卸了。
她是有点儿不高兴的
若她是清水似的美人也就罢了,可偏生是一副浓艳的模样,珠玉最是适合她。
可为了自己的耳朵能好受些,还是忍忍好了。
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朵,感觉下面被什么包起来,还有些撕裂的疼。
“别摸。”拓跋渊上手将她那只不老实的爪子扒了下来,“好不容易上了药又缝上,你一摸裂开了怎么办?”
陆银屏一听
“旋龟的精核就这么一个,不能再做成首饰戴着,万一弄丢可要再等上十年。”天子又解释道,“给你耳朵下面开了一条缝塞进去,等长进肉里你再蹦跶都摔不碎。”
陆银屏听后,赶紧摸出枕头底下的小镜子。却不是去看耳朵,而是看自己的脸。
看完又将小镜子往他身上一扔,有些不高兴地问:“那您怎么没让他们顺便给我头上的疤缝起来?”
天子有些头痛
“这疤已经落成,实在缝合不了。”他又来哄劝,“朕看这疤就不错,有点儿像三色鲤的脊,漂亮着呢。”
陆银屏心底也知道这是他哄自己开心的话,可还是打心眼儿里高兴,窝在他怀里又亲又抱,整个人都不老实。
如今她可算是初愈之人,拓跋渊自然不敢对她做什么,就连说话都是轻轻的,唯恐一嗓子将人惊着。
等过了好一会儿后,陆银屏才安静下来,却说了一句话。
“其实治不治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她闭着眼道,“反正我也不是全听不见……”
这句话说出来简单,可听的人心里难受。
“能治好干嘛不治?”他将她的发丝捋在耳后轻轻道,“你说得轻巧,却不知朕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什么大事儿,我又没说埋怨你。”陆银屏依然闭着眼睛,丝毫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声音。
拓跋渊叹了口气
回想自己当年,实在是没什么可以让她押宝的优点。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这样纯善,一次两次……数不清多少次地愿意帮自己一把。
比起她的纯善来,她的缺点便都不够看了。
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陆四模样好,心眼儿也好,其它的那些不好还重要吗?
且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说来总感觉是自己高攀了似的。
俩人亲亲热热地偎在一块儿,时不时小声地说上两句话。
最后陆银屏有些乏,想要睡觉,可总觉得吵得厉害,让她难以入睡。
“能做到「兼听」最好,可有时候你得学会忽略一些不必要的声音。”天子又开始教她怎么去听,“不仅是声音,很多事也是如此
有时忽略一些不必要的杂音,或许能让你轻松些。凡事有先后,你要将想听的分离出来,不想听的不要去听,这样才能让自己活得舒服。”
陆银屏瘪瘪嘴
“「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她吐了吐舌头,不屑道,“做了至尊还想活得舒服?您果然是个昏君。”
第四百四十四章
异闻
昏君不昏君的,倒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不过,同慧定说过的倒是一样
就连这对耳朵也是如此。
自打醒来听到嘈杂声后,她便有些害怕,总觉得自己跟从前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毕竟刚开始时也没为这事儿自卑过,充其量只是听不见,实在难受。
自打后来崔家送来了几颗小石头之后,听也能听见了,便没放在心上。
只是后来遇到了他。
陆银屏仰起脸,用下巴去瞧当今天子。
不得不说,鲜卑人的模样是真好。虽说自己先头认错了人,可三姐和靖王远走薄骨律,算得上是终成眷属。而自己就跟着他这么过下去不也挺好?
本来是无意,没想到一番糊涂却促成了自己的姻缘。
拓跋渊本来闭着眼睛小憩,察觉到她在看自己,又睁开了来。
“耳朵还疼?”他轻声问。
陆银屏摇了摇头,又挠了挠耳朵:“还有点儿……不过我有点儿晕,看你的时候有点晃悠,还睡不着……”
他抬起手在她头上几个穴位上揉捏着,依然是用轻柔的语调解释。
“晕是因着药下得巧,因翳风穴离头部近,你本就怕疼,担心药下重了你会成个傻子,这才混了些镇定安神的方子进去……”
“你才是个傻子呢!”陆银屏咬着牙恨恨地捶了他一下。
虽然头被按得舒服,可闭上眼却总觉得四周有些吵
“别按了。”她抓着他的手道,“按得怪舒服的……可是没什么用,还是吵……你倒不如将我的耳朵封住,看能不能有点儿效果。”
天覆地载宣皇帝面对这个问题犯了难
可陆四的耳朵哪里是他敢动的?
不过办法也不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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