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金枝-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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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男子千千万,可现在唯有他一人能让她对望之时现青眼。
第四百零八章
辽东
天子年少时的经历约摸只能用「不堪」来诠释。
年幼丧母,同母弟一道被送入含章殿被裴太后抚养。裴太后将视线放在母弟拓跋澈身上,并未留意到这位孤寂的公主殿下。
幸而靖王少时常照拂,也算是让他感受到一丝关怀。
只不过,储位并非是有能力便能得到,有时还需一个契机。
对于先帝而言,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将江山坐稳的太子,并不是建军有功的太子。
崔氏百年望族,于世族中享有极高声望,先帝自然不会去碰这个钉子。然而此事机要,只能让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办。
天子潜伏在崔煜身边日久,渐渐地拿到崔煜乃凉主之后的证据。与此同时,又发现了世家中的另一个秘密。
是同舞阳侯陆荆玉有关的秘密。
所以最后他成了太子,也如先帝所愿,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坐了八年。
他自回忆中抽离,见陆银屏依旧伏在他怀中,乖巧得像只猫。
像陆四这种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姑娘倒是有不少,她们通常做事毫无顾忌,同时又敢爱敢恨
至于过去
而崔煜则是咎由自取,谁让他是凉主之后,又惹了不该惹的人?
“若换做是我,可不会这么简单就让他死了。”陆银屏亦是护短到了极致之人,想起崔煜来只恨得牙痒痒。
“他死得并不简单。”他的牙齿流连在她锁骨上,蜜糖一样的甜香钻进鼻腔,带着无比战栗的快意。
想起崔煜被活埋前望着他时那副惊疑的模样,天子开始还觉得畅快。
直到后来皇权渐渐稳固,佞臣诛,贤臣亦要诛
起码不像多数人认为的那样,只要有权力便能做一切想要做的事。
“坐在这个位置上,朕时常感到为难。”他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淡漠地道,“譬如朕初继位那两年,先帝已崩,大臣对朕多有猜忌,以致裴太后专权。朕同她斗法,最终将她手上的政权如数收回……裴太后不是善茬,兴许如今也在琢磨如何挫朕锐气。”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起裴太后,陆银屏便又想起地图那事儿了。
“咱们回宫后你得让我去见见她。”陆银屏又捏了捏他腰上的肉。
天子本不同意,可架不住眼前人的软磨硬泡
先前还能唬她,如今真摊了牌,他只觉得自己直接被拿捏住了命脉,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好好好,都随你。”他无奈地道,“不过,届时要让李遂意和石兰他们跟着
陆银屏笑眯眯地道:“记住了记住了……”
二人又喃喃说了一通情话后,紧紧拥在一处沉沉睡去。
此夜星辉月满。
十月十五……
东海郡太平,京中却算不得太平。
陆瓒一早便打算出门,房里的东西还未收好,却听陆珍使了猎心前来襄助。
“老夫人前些日子不是说要给二小姐和姑爷房中添个侍妾?其实这事儿,原本奴不想来。”猎心难为情地道,“哪有未成家的兄长插手嫁出去的妹妹宅中事务的?二小姐的心也忒大了些……”
陆瓒微微蹙眉,又道:“你先去,我稍后就来。”
猎心见他依然将门关得紧紧,总觉得他最近神神秘秘一个人不知道在房中鼓捣些什么。
本想着大公子应是在里头藏了个女子才对,可转念一想,同大公子常来往的女子似乎只有那位大司空家的大小姐才是。
不过,这位大小姐明日便要启程去辽东,想来大公子依然是有其它秘密才对。
他悄悄地将门推开了一道缝,想要偷偷看一下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缝隙中映出了素白衫子,上面用银线绘了忍冬波纹,再往上
“想作死直接说,何必偷偷摸摸。”陆瓒面无表情地道。
猎心被他盯得心头一阵发寒,随即脑筋一转,谄媚地笑道:“奴是有一件事儿想要禀报给主子……”
陆瓒打开房门,用身形挡住了猎心拼命向屋内瞧的目光,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什么事?”陆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是从来没有过的疏离。
猎心知道自己这次可能踢到了铁板,只能老实道:“宇文大小姐明儿就要同大司空大人一道启程回辽东,您……”
“那又怎样?”陆瓒将眼神移向前方,边走边道,“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猎心觉得他们的猜测可能有些不对
猎心是奴,陆瓒是主,对猎心而言,主子的事儿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却不敢妄加猜测。
他只好又道:“贺兰大人也决定跟着宇文大小姐一道回辽东……”
“哪个贺兰大人?”陆瓒脚下一顿,却并未驻足。
猎心心里总算觉得大公子有些人情味儿了
“还有哪个贺兰大人?自然是同自家差点儿翻脸的贺兰中郎将的独子
陆瓒的脑中浮现出一张俊颜
“是他。”他道,“他跟着他们做什么?”
猎心又道:“贺兰问情是大司空的学生,此次同父亲有了龃龉,自然在家中待不下去,这才想着同大司空一道去辽东。”
第四百零九章
派系
贺兰问情同父亲有矛盾已然不是一日两日。
贺兰中郎将极为崇拜大司空宇文馥,然而却不遭宇文馥待见。也不知为何,宇文馥却喜欢他独子贺兰问情。
贺兰问情自小便在司空府内长大,同宇文宝姿倒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只是贺兰中郎将终究入了曾经的龙骧将军如今的大司马赫连遂门下,成了鲜卑老派大臣拥趸。
朝中鲜卑要臣分为三派
一派是以大司马赫连遂为首的老派,此派自当今天子被立为皇储之日起便极力反对,直到天子顺利继位后依然以其「资质迷惑,疑无明治之能」为由将政务上的烂摊子甩给少年帝王。
前有老派,后有裴太后,两相夹击之下本以为会逼他退位,不想天子却以鲜卑人毫不擅长的农耕为突破口,大刀阔斧地实行田改,削弱了部分老派实力。
加之裴太后与天子斗法失败不得已放权,这才让皇权大部分回到了拓跋渊手中。
有人反对,自然也有人拥护
最后一派则是以温鸯之父
说是和稀泥,完全是因为温洗墨有个习惯
三日一朝从未断过,却不曾同其他两派亲近。两派都想拉拢,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好好好」
长子温鸯三十出头,幼子却还不会走路。一家上下上百口人,过得鸡飞蛋打。幸而温鸯娶妻贺兰罗勒,否则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的上州刺史温鸯态度大有转变
只是如今局势正在改变,毕竟大司空宇文馥不知为何,突然提出要回辽东。且天子亦准许,定在十月十六离开。
陆瓒握了握拳头
且贺兰问情由于支持天子原因与家人形同陌路,打算同宇文馥一起去辽东居住。
“宇文大小姐虽然瞧着冷情冷性,同咱们也不是时时来往,可是您当初被靖王殿下带走的时候人家可是听到消息便来了。”
猎心在一旁絮叨着道,“您别怪奴多嘴,奴虽然不知道您同那位大小姐何时关系这样亲密的,可人家后脚又去宫里求陛下
陆瓒轻飘飘地睨了猎心一眼,猎心一抬头恰好跟他对上。
这一对眼儿,猎心的心又漏跳半拍
好像有点儿冷漠,有点儿不近人情了些
猎心自觉多言,缩起了头不再讲话。
陆家实在简朴,自打夏老夫人来了之后才有个公府的模样。
陆瓒走过涂银层的蜃窗,还未进门,便见韩楚璧夺门而出。
韩楚璧气得一张黝黑的脸也泛着红,见了他后索性将他拉扯到院中。
“你家这老太太是诚心过来拆散别人的?”韩楚璧指着门上镶金的青帷帘子低声咒骂,“给四妹妹宫里送了个女婢不说,还管起外孙女的房中事来了
“不可无礼!”陆瓒蹙眉道,“你听她安排便是,不然难受的是珍珍。”
韩楚璧却是不服。
“当年我娶珍珍时你怎么说的?”他反问陆瓒,“你要我当着两家的面发誓,以后只对珍珍一个人好。这么多年我做到了,我只有珍珍一个。可是琢一你呢?你怎么能同老太婆站在一起拆散我和珍珍?”
陆瓒握紧的拳头松了松,丢下一句「以后你自会明白」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猎心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见韩楚璧既愤恨又落寞,忍不住上前劝他。
“姑爷,您这又是何苦呢?”猎心道,“老夫人那脾气可不是一般人能降服得了的,不然能在云山一住就是几十年?大不了您先答应了老夫人……”
韩楚璧咬着牙望向他。
“您别瞪我呀!”猎心又道,“您想啊
韩楚璧又羞又气,眼白都翻出来了,怒骂:“快滚!”
猎心缩着脑袋,撩起青帷帘子进了屋内。
夏老夫人一如既往地气派,外罩了件绛紫凤穿牡丹对襟袍,满头珠翠看得人脖子都发沉。单单往那儿一坐,便显出不可一世的气势来。
这不可一世如今却是冲着陆珍。
“这阵儿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好不容易都肃静了,这才来问问你的意思。”夏老夫人眯着眼道,“前些日子让你夫妻考虑的事如何了?”
猎心心道这老夫人的心真是冷,三小姐走了几天了居然连问也不问一声,却往二小姐房里塞人。
陆珍听得头大
没想到她竟如此热衷于破坏别家夫妻感情,硬生生地将纳妾这件事儿又提上日程。
然而拖着也不是办法。
陆珍只好答:“如您所见,楚壁不想纳妾。公婆又远在凉州,孙女以为此事还是从长计议比较好……”
夏老夫人下意识地想要摸起手杖捣两下,然而一伸手便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手杖已经折了,如今都没有修好。
她只好摆了摆手:“这件事,你决定就好。至于韩都督那边,我自然会去个信儿解释清楚……”
陆珍这下真的为了难
“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儿,也不能光看我。”陆珍鼓起勇气挣扎,“楚壁已经被您气走了,他的态度想必您也清楚。我同他一样
第四百一十章
邀约
夏老夫人知道陆家老二和老四有大不同
老二跟着父母在一起久了,继承了她爹的主见和她娘的执拗,倒是比老四还难对付些。
起码若是同陆银屏好好说道说道其中利害,她会仔细琢磨一番,觉得是真对她好,她会妥协
譬如玉姹留在徽音殿这事儿,也算是妥协的一面;
而对着陆珍,夏老夫人却没有这样的把握。
陆珍是个男孩儿性格,头脑清晰,有大主见。若她不想妥协,谁都逼迫不了她。
“你是我外孙女,我还能害了你不成?”夏老夫人的音调也高了几分,“你出嫁这些年,连个孩子都没有。如今你大哥小妹风头盛,韩家的人说不得什么,可你当人人都同你夫妻似的,能一辈子不要孩子?
陆珍,你同老三不一样,你是个心里有数的。男子薄情,今日待你还好些,明日说不定便会寻了他人……”
陆珍听不下去,加之这两日常担心陆瑷行踪,唯恐她路上有闪失,本就烦躁的她如今更是有些上脑。
人一生气,什么话都不管不顾地往外倒。
她豁地一下站起身,面上带着冷意:“外祖母没必要拿那些下头人做的事儿安我们这些小辈身上……您总说男子薄情,可遍观周遭这些男子,不光是楚壁,就连陛下都是有了小四后立马收了性。
世上的男子多了去,总不能只逮着一个不放。孩子的事儿,我心里也着急,但是这也急不得。”
不等夏老夫人开口,她便向外走。
还未到门口,青帷便被撩起,陆瓒随之走了进来。
他见陆珍一脸愤愤,再看外祖母,倒不像是有什么事儿。
“一家人何苦为这等小事生分。”陆瓒出声劝夏老夫人,“外祖母不是请了大夫在为珍珍调理身子?说不定能调养好,不妨再等等……他二人正是青春年少,感情又深,您最好还是不要插手了吧……”
夏老夫人指着陆珍高声道:“她是青春,可她嫁过去多少年?若是旁人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却让你父母的脸往那儿搁?”
陆珍心大,只是这句「不下蛋的母鸡」着实让她有些不高兴了。
“我再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也自有公婆来训斥,若是他们逼着楚壁纳妾,那我也没办法。”
她边说着边向外走,像是想起了什么,扒着青帷上的流苏偷偷觑她,“可是人家还未开口,总不能让自家人先嫌弃了……您若是实在着急,不如赶紧同外祖分离了,左右京中年岁大又没娶的大臣多的是,不如也给自己寻一个……”
“你疯魔了!”夏老夫人气得满脸通红,抽下自己两枚玳瑁护甲便要砸她。
陆珍躲得快,一闪就没了影儿。
猎心正在院子里夯土,嘴里还嘀咕着「最近这院子里的土怎么越来越少了」。
见陆珍从屋内走出来,猎心忙跟了上去。
“二小姐去哪儿?”他谄媚道,“可有什么吩咐奴做的?”
陆珍知道猎心是个闲不住的,之前也为陆瑷跑了几趟
虽然说大哥将小三赶走,却也暗地里给了她一条生路,让她去寻人。总之这段时间一来,猎心倒是鞍前马后地帮忙照顾了不少。
“没有。”陆珍左右望了望,没见韩楚璧,便问,“我夫君呢?”
猎心道:“姑爷说老太婆不可理喻,不愿意在家看她摆那张臭脸,又听说慕容大将军回了城,说要今晚要寻他一道喝酒……奴估摸着今晚应该回不来了。”
陆珍听后倒是没多大反应
“让他去躲躲吧。”陆珍朝屋内的方向偏了偏头,“我刚气了外祖母一通,这会儿谁进去谁倒霉。”
猎心打了个激灵,陆珍也要回自己的住处,俩人由此分道扬镳。
慕容擎在京中的住处在西掖门以西的延年里,韩楚璧去寻他时,绕了好一圈路。
到了慕容擎府上,虎贲多多少少都识得这位元京新贵散骑常侍,知他是主子的老友,倒也没有多阻拦,通报一声便请人进去了。
彼时慕容擎还未出现,依然是凌太一帮忙接待。
“阿擎呢?”韩楚璧问。
凌太一认得眼前人是贵妃的二姐夫,对他印象十分不错,笑着答:“大将军连夜赶回,修整了小半日,刚刚才起。”
韩楚璧想起慕容擎出远门是为了处置靖王拓跋流,顿时一颗想要喝酒的心卡在了嗓子眼儿,有些上下不是。
凌太一又道:“我去替您寻一下他。”
韩楚璧正想说不必,凌太一却离开了。
过了约摸不足一刻钟,慕容擎便来了花厅见他。
“你说你也老大不小,怎么也不娶个夫人?”韩楚璧抱怨地道,“若是有个夫人,你这大家大业也不至于没个人打理……你瞧瞧,外头的树都死了,也不知道挪挪腾个地儿出来……”
“你不是来说废话的。”慕容擎出声打断了他。
韩楚璧叹了一口气,道:“本来想要寻你喝酒,不过估摸着你刚沾了一手的血,应当喝不下去……”
慕容擎抬起了眼皮,慢吞吞地道:“可以……”
韩楚璧听后,顿时觉得自己找到了伴儿。
“我怎么说来着?!”韩楚璧笑道,“咱们三个人中,还是你最靠谱……”
“不过……”慕容擎又道,“地方我来定。”
正好韩楚璧对元京也不如常在京中的慕容擎熟悉,满口答应下来。
这一答应,最后却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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