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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思云雀-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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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萦没理他;越过他,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这处的廊道同京中地宫中的更是相似;石道两侧的宫灯和夜明珠几乎与地宫那条石道两侧的一模一样。
  望着这条廊道;她想起同他的第一个吻。
  那应当算是吻吧;她站在稍高一层的台阶上,踮脚去碰他的唇,甚至还在他下唇唇瓣上咬了一下。
  她怔怔盯着脚下,蓦地出声问他:
  “淮山派的命案;都是你的人做下的吗?”
  那些年近古稀的老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还有那个三四岁大的孩童,他们惨白无血色的脸一瞬间从桑萦面前一一闪回。
  她还是将将能拿稳剑的年纪,便一次次听师父同她说;身怀武艺,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在意的人。
  剑宗弟子的剑更不可挥向平民弱小,要砥砺勤勉,要行正事,走正路。
  以承天命,扶正道。
  桑萦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底,一刻未曾忘记过。
  她甚至想过,待寻回了师父,还可以用手中这柄剑来保护陈颐。
  知晓他心中抱负,她由衷希望他能得偿所愿,也一直信他做得到。
  但倘若,陈颐从未将这些弱小者的生命放在心上,她还会心甘情愿跟在他身边吗?
  不会。
  这是毫无疑问的、根本无需犹疑的回答。
  “是。”陈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却并未避讳她的问题。
  “不是我直接下的命令,但执行这件事的确是我的人。”
  陈颐说完,忍不住侧头望向她。
  唇微微动了下,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到桑萦的神情,他面上泛起几分自嘲,终是未曾开口。
  “殿下,您命人杀那些老人孩子的时候,可还想过您除了是魔教教主,您也是东宫太子,是未来的天子?”
  桑萦骤然变了对他的称呼,言辞听着也尖锐起来。
  大抵从未被桑萦以如此冷厉言辞对待过,陈颐面上惯有的温和辞色尽数褪去,淡声嗤道:
  “五岳剑派俱是钦犯,若按罪论处,连同福山剑派和陵山剑派两门皆是株连之罪,淮山剑派手上沾着我陈氏皇族的血,无论我是暹圣教的教主,还是当朝太子,便是来日我登上皇位,淮山派一门,连同他们上下九族也都是要死的。”
  他的语气漠然,似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桑萦心头情绪涌动,胸口微微起伏,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只摇摇头。
  “你说的不对,这不一样。”
  说话间,已是下到最底层,陈颐走在前,触动机关石门应声而开,桑萦跟着走进。
  她站在石门处,朝内环视,陈颐回神朝她看过来,见她站在那未跟上来,只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一处石台,随手按了几下,石室四周应声而动,巨石朝下陷进,原本只有长烛明灯的石室内骤然亮起。
  桑萦这才看出来,此处是半山腰处的石洞内开凿出的一间石室,外间的光亮正从那几处石台陷落的窗口投进来,将这间石室映照地如同寻常屋室一般明亮。
  陈颐在软榻一侧坐下,拿过青瓷酒盏为自己斟满一盏,又为她倒了一盏茶,而后朝她望来。
  见桑萦仍站在门口不进来,隔着老远静静看着他,他极轻地笑了下,却瞧不出笑意,只问她道:
  “萦萦不进来,是害怕了,还是失望了?”
  桑萦不语,片刻后朝软榻走来,看了眼她这侧的案几上他推来的白瓷茶盏,她坐下来,垂眸盯着茶盏,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是甜的吗?”
  陈颐一怔,目光也落到那只白瓷茶盏上,片刻后道:
  “嗯,是你喜欢的。”
  桑萦捧起那只茶盏,茶汤的温热隔着瓷片从掌心传来,她并没有喝,只轻轻将茶盏放回去,复而抬头望向陈颐。
  “你当初给我看的,我师父的那根剑穗,原本就在你手里,对吗?”
  陈颐看她许久,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他点点头,坦然道:“对。”
  “你的人和我师父交过手,剑穗也是那时候斩下的,我师父身上所中的卿心,也跟你有关系的,对吗?”
  桑萦声音微微发颤,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却摸了空,这才想起,套这几件苍湾的衣袍时,她怕佩剑露出端倪,径直套在里面了。
  “对,都对。”
  陈颐执酒盏的手微动,那只酒盏在他指尖一下一下地晃。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桑萦听他如此说,皱眉看向他。
  却见陈颐眉宇间不豫之色格外明显,似是不悦至极仍在这强行压着火。
  是他一直在骗自己,他还有什么不满吗?
  骗她骗得意犹未尽、心中尚有遗憾?
  有一瞬间,她握紧手中苍湾的那柄刀,陈颐似有所觉,却仍是用那种坦然又平静的目光看着她。
  见他如此,桑萦失了同他继续说下去的想法。
  她实则还有许多想问的,但都没有意义了。
  在他肆无忌惮大行杀戮之事的时候、在他打伤师父囚于魔教之后还对她百般欺瞒的时候,就注定她此生再不会同他走到一起。
  至于那些诸如他为何同魔教有如此牵涉、为何骗她,还有他心中到底如何待她,这些只关乎她个人的问题,继续追究也只是多生烦扰,不如不问。
  “没有了,我要走了。”
  桑萦只觉着一刻都不想再同他在这耽搁下去,起身径直便要离开。
  只是待她走到进来的那道石门门口,“轰”地一声,石门翻转,石室内透光的石窗尽皆回关,室内骤然暗下,她回过身,却发现陈颐已然无声无息走到她的身后。
  他朝她走近,微微垂头盯着她,再度朝她迫近一步。
  “萦萦要去哪?”
  桑萦这会哪里还会放任他离自己这般近,想也不想的拔刀,反手便是一刀掠开。
  她收了力道,只是想逼他退开些,但陈颐半步都未退,甚至朝她又近了几步,抬掌横拦住她劈过来的刀风,刃口顿时见了血。
  陈颐手掌接过她这一刀,见她皱眉收了刀,他不在意地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隐约可见手骨的刀口,而后幽深眸光朝桑萦望过来。
  “可惜了,竟不是萦萦的那柄剑。”
  “什么?”
  桑萦尚未回过神,听他的话下意识便问出口。
  她有些发怔地看着他的左手,殷红血色一滴一滴落到地上,也好像落到她心里。
  “我没想这样,是你自己不躲。”
  “躲了,你更不会理我了。”
  陈颐见她同自己讲话,弯唇轻声道。
  他抬手从桑萦手中拿过那柄刀,扔到一旁。
  桑萦也没执着于那刀,她将目光从陈颐犹在滴血的手收回。
  “我不用刀,也能伤你。”
  “陈颐,你要拦我吗?”
  陈颐温和一笑,“没想拦你,也不是怕你伤我,那柄刀是苍湾的刀,脏得很。”
  “你用你的剑,若刺我几剑便能让你解气的话,我绝不躲。”
  “我没有这种爱好。”桑萦别开眼道。“你若不是要拦我,就把门打开。”
  陈颐不置可否,在她身前站下,“你就没些旁的想问我的?”
  “你关心你师父,关心五岳剑的那些人,除了这些,就没些旁的?”
  “没有。”
  “当真没有?”
  陈颐幽深眸光紧锁着她,语气显得有些缥缈。
  “你怎么不问问,你师父是不是被我囚禁了?”
  “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我给你师门送的那封信?碧涛剑派灭门是不是我授意的?”
  “怎么不问我,我待你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一句又一句,恬不知耻又理直气壮,桑萦心里本就乱成一团,原本是不想理会他,这会反被他勾出火气来。
  “殿下……不,应唤你教主。”
  “教主方才说得这些,我半点都不想知道,能让我走了吗?”
  “萦萦口不对心。”
  陈颐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些你都想知道,但是你不敢问。”
  “你怕你师父在我手里,怕他在我这饱受折磨的时候,你却一心要与我在一起。”
  “你怕我一面哄骗你,暗地里却像对淮山剑派那些人一样,用你的师门当靶子当鱼饵,更怕因为我,你反而成了师门的罪人。”
  他这些话如同利刃,句句扎进她的心口,她蓦地将身前的他推开。
  “你……”
  桑萦被他这副态度气得说不出话,她对旁人尚能坦然,可此刻对上陈颐,万般心绪都积在心头,却什么都说不出。
  陈颐被她推得退开了些,隔着几步的距离,沉沉看着她,见她这般模样,竟微微弯唇笑了笑,而后低声说道:
  “见你如此,我倒安心。”
  “你在意就好。”
  他似是对自己说地一般,而后正色同她道:
  “萦萦,你师父失踪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一直派人在查,那封信也不是我授意的,更不是我写的。”
  “我此前同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曾骗你。”
  他话音刚落,桑萦再忍耐不住,她看向他,“哦,那我是应该诚惶诚恐谢太子殿下恩情,还是毕恭毕敬领圣教教主旨意?”
  陈颐听她言辞,沉默下来,眸中似是有什么在一点一点消散。
  她不信。
  两相无言良久,他敛眸低声道:
  “都不用。”
  他似是不知她此刻心头的怒火,不设防地再度朝她走过来,左手掌心的伤口仍裸露在外,未曾处理过,他如同不知疼一般,用那只手轻轻扯了扯她身上的那件绛袍。
  “萦萦,把这个换下来。”
  他盯着那件从苍湾身上扒下来的绛袍,想到入口处昏得人事不省、身上只剩一件中衣的苍湾,不大高兴地说道。
  “我这里,没人敢动你,你把这个换下来,我便让你离开,如何?”
  “当真?”
  桑萦也没理他这会开口就让她解衣衫的无理要求,只同他确认道。
  见陈颐点头,她背过身,将这几件后套上的衣衫尽数解下扔到他脚下,而后等着他打开机关。
  陈颐依言去开这里的机关,石门翻转而动,慢慢打开,桑萦也没管他是否还有什么话要讲,径直出了他那里。
  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但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待她离开这里,寻到已然快到羡山地界的师兄和师姐,再做下一步打算。
  身后陈颐似是知道这道门一开,她立时便会出去,也没有朝她这边再度追来的意思。
  他看着桑萦身影消失在石道尽头,也起身走了出去。
  苍溪见陈颐出来,自觉跟在他身后。
  “将所有出口都封住,打开相思顶地坛的入口。”
  “让人给陆冲看看伤,别让他死了,到时候真就说不清了。”


第七十二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陈颐那离开;桑萦本想沿来路回到那处石室,但她在外间的单向石道里绕了好几圈,都没能找到来时那处足有十几丈长的石阶。
  石道尽头的几条岔路她尽皆走过一遍;只有两处是能走通的;单看地势;一处是往更深处去;另一处是朝上去的。
  她依稀记着出口是在上方,朝那更深处看了一眼;却并未往里进。
  日前桑萦同师门通信时便已经知晓;岑行玉和江挽月已经到了羡山,她是想着;待先见到了师兄和师姐,再做下一步打算。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接受到的信息都是师父受困于魔教;那一桩桩一件件的灭门案,也皆是出自魔教的手笔。
  如今却骤然得知;那位魔教的新教主竟是陈颐。
  这一事实;无论是理智上还是情感上;皆令桑萦感到难以接受。
  陈颐说他不曾骗过她。
  可便是当真同他说的那般,只是他的人同师父交过手,师父失踪一事同他无关,但他终归还是对她有所隐瞒;还有那些无辜者也仍是做了魔教的刀下亡魂。
  时至今日,桑萦方才明了日前在苍云山时;陈颐那般心事重重,究竟是为了什么。
  欺瞒她至此,他却骗不下去了;可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她信他待自己尚有真心,也知他此刻大概也不会真的让人对自己下杀手。
  可她不确定的是,若明知她是来探查魔教的底细,陈颐还会放任她查到紧要的消息吗?
  应是不会吧,否则她今日便不会在此碰到他。
  思及此,桑萦走向另一边朝上行的岔路。
  她一层层朝上走,心中却是茫然一片不知所措。
  脚下的台阶好似无穷无尽一般,恍惚间桑萦甚至觉着自离开剑宗至今,所经历的一切事似是都是虚幻的,是假的。
  蓦地,她握紧手中的剑,将心头万般酸涩尽数压在心底。
  现在还不是她能放任自己的时候。
  何况,若是陈颐见她因他哭,大概会很得意吧。
  师父便已在他手中吃了亏,亲自教出来的弟子也这么没用,被他骗至此刻,竟还对他心有留恋。
  桑萦心不在焉地走过层层石阶,来到这边廊道的尽头,却见此处石门紧闭,她试着运内力朝石门闭合的缝隙处打了一掌,见那石门纹丝不动,她知道此处定然也是有机关控制的。
  想到陈颐那石室中的复合机关,只一处石台,便能改变那间石室的好几处布局,眼下这道石门,想必也不是她想开便能开的。
  她看着严丝合缝的石门,心中更是郁郁。
  是陈颐吩咐的吧,给她一条看上去能离开的路,行至尽头却发现是条走不通的死路。
  为了单纯戏弄她?又或者是让她知道仅凭她自己是离不开此地的,以此逼迫她回去求他?
  便是当真如她若想这般,她也要听陈颐当面说出来。
  桑萦盯着紧闭的石门,提剑一言不发转身朝下走去。
  这次便快了许多,但待她回到方才陈颐所在的石室才发现,这边的入口处也是紧紧闭合着的。
  那便只剩下那道继续深入下去的岔路了。
  她望着幽暗石道,径直走进。
  这条岔路确非死路,尽处是一处山洞,洞顶和四周皆是天然的石洞,里间不像外面那般处处燃着烛火,过于昏暗的视线令桑萦觉着有些不适应。
  见到四周石台上有油灯,她拿出火石将其点亮,借着几盏油灯的微弱光亮堪堪看向这处山洞。
  入目是十几处石台,上面的锦盒已是落了一层灰,显是许久未曾有人来过了。
  桑萦拿起一盏油灯朝石台走近了些,这里的石台建式她也在皇宫地下见过,难怪当时陈颐说,他那石台也有前人的一些巧思。
  到石台前,便一眼看到,有一只锦盒上面的灰已被拂去,似是被人动过。
  这些锦盒皆未落锁,桑萦稍微有些好奇,伸手将锦盒打开。
  锦盒内丝帛层层覆着的,是她极为熟悉的,也绝对不会错认的玉件。
  ——如意玉锁。
  她手轻轻抚过通透玉质,心思瞬间飘回到他将这玉锁给她时的模样。
  原来连这东西也是出自魔教的。
  桑萦走向其他的石台,将那些已是覆满了灰的锦盒尽数打开。
  断作两截的匕首、青铜酒壶、似是牡丹花样的玉簪,甚至还有一套大红的女子婚服和冠饰。
  瞧着都是些用过的旧物,且都是有年头了的。
  她走到最里侧的石台,打开上面的锦盒,里面似是一封信,并未封口,信封上的墨痕已然褪色,看不清楚原本写得是什么,火漆也是已经开过了的。
  只微微犹豫了一瞬,桑萦还是将那信封拿起打开,却发现信封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她将信封放回锦盒,朝着石洞内侧的里间走去。
  里间也陈列着一些已然用过的旧物,但正对着她的仍是一道石门,上面隐约有字,她走近了些,借着手中油灯的微弱光亮一字一字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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