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云雀-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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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心散,无味无形,……可为水、粉、丹丸之态,触之……,暹圣弟子惯用……,除教主长寅外,唯苍云剑派……”
这页文字提及卿心,只是不甚完整,书上用的纸张并不算年久,然封页破损,内里也有残缺,似是还浸过水,一段文字只能瞧个大概。
桑萦往后翻翻,隐约瞧见书末落款写着云清,她在心里过了两遍,却对这名字毫无印象。
书中提及卿心,写得是卿心散,后面虽瞧不清,桑萦猜着,大概是说暹圣教弟子惯用这种毒药,可她记得,当日在药王谷,褚谷主说,卿心是暹圣教前教主长寅独门内功春江花月所化的内息之毒,视同内伤。
这春江花月又极难练成,绝非宗门内的基础传承,莫说寻常的魔教教众,便是魔教高层,只怕也没几人能习得。
若写这《百毒解》的人并非信口胡诌,那便说明了,能造成那种浑身密布均匀细小的微芒裂口、经脉爆体而亡这种死法的,除了习得春江花月的人以外,还有能拿到这卿心散的人。
桑萦将书放回原处。
但不知师父当时是接触的什么毒。
这书也提到苍云剑派,看来这藏经楼,她是非去不可了。
但这柄必要的如意玉锁,遍寻蕴珍阁二层都没能寻见。
她轻悄悄欲下到一层去找,快走到下楼的转梯处,却忽觉不对劲。
“公子,这边。”
人声隐约入耳,桑萦意识到,这楼中并非只她一人。
只是这会这声音已经很近了,她不敢声张,屏息沿着墙壁往她方才划破的窗棂处走。
来人上至二楼,桑萦离那窗檐还隔了几个身位,只能堪堪避身在高大的博古架之后。
“公子,楼下都找遍了,连个玉制的摆件都没有,若是二层也没有,只怕是有人捷足先登了。”先前说话的男子低声道。
“先找。”另一道声音略显耳熟。
桑萦听着,便知这二人大抵也是奔着如意玉锁来的,看来一层也没有,那她也暂时没必要下去了。
只是那被唤作公子的人,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但这会这二层里不够开阔,声音发闷,那道声音不是很有辨识度,她一时却也分不出是否是她听过的声音。
桑萦背身靠在博古架的侧边,斜前方是她划开的那扇窗,那二人离她尚有些距离。
她微微偏头,余光隐约瞧见那二人大致的方位,心里有了数。
那位被唤作公子的负手站在一旁,另一位约莫是随从的男子一扇扇博古架地翻着。
“公子,您瞧一楼黑成那样,这二楼倒是亮堂不少。”
这随从大约是个活泛性子,同主人家的关系也比较亲近,一边找东西,嘴上还不闲着。
只是他这话一出口,桑萦便暗道不好。
她原想等这两人离得稍远些,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扇窗子,可那人话音落下,便下意识望向这昏暗二层阁楼的光亮处。
本应是密不透风的窗棂纸,这会如同百叶窗一般,但凡有个风吹雨打,这窗子只怕便成了筛子。
“不对,有人!”那名话多的随从厉喝一声,几枚袖箭暴射而出,同一时间,他抽刀便往这边来。
不能等了。
桑萦看也不看身后,朝着前方纵身跃起,手中软剑一转一甩,几枚袖箭纷纷掉落在地,她脚下蹬在博古架上借力翻身,余光瞥见那位被唤作公子的人拂袖飞身而至,剑光掠过之际,桑萦从窗檐飞身而出。
她是从屋中借力纵身,出来后踏围栏凭跃,直直落进院中地面,这时那二人也从她出来的那边破窗而出,便要跳下来追她。
桑萦足尖蹬地,身如棉絮般软绵,轻巧避过身后破空袭来的袖箭。
她料定这二人也不愿引来宫中的侍卫,不会出言声张,躲过暗器,穿云箭般从殿内正门冲出。
亏她提前观察过宫中的布局,饶是不知这会是什么时候,却仍凭着大致感觉,估量出这会夜巡的侍卫的大致方位。
眼尖瞧见一堆卫兵从另一端转向朝这边过来,身后那二人又穷追不舍,她心里一股不服输地拧劲儿上来,极快地飞身掠出,纵越至宫墙上一跃而下。
这会已过丑时,巡夜的守卫也有些昏沉,桑萦动作快,夜色也暗,隔着个几丈的距离,并没有人瞧见她。
待桑萦落地,紧追她的那两人也到了方才她翻过来的地方,正和那队卫兵迎面撞上,耳边便听闻阵阵嘈杂。
“什么人鬼鬼祟祟!”
“有刺客!”
旋即便是刀枪交错的金戈鸣响。
那二人只怕是被侍卫纠缠上了,桑萦也没管那边,小心穿过宫墙下的矮丛花草,沿石径往里走。
方才是蕴珍阁附近,那队护卫从北边转出来,眼下约莫丑时三刻,她现在应是在宫中御花园,这附近这会多半是没有人的。
桑萦心里盘算着,脚下不停,轻车熟路朝着御花园外走。
出了御花园,绕过几座宫室,便能从西侧宫室院边的银杏树梢跳出宫墙。
可她刚绕过离御花园最近的那座宫室,耳边便听见杂乱的脚步声。
她前边定是有人。
这不应该的。
可眼下不是纠结这事的时候。
桑萦转身往回走,走到这边临街的地方,却发现这边也有侍卫。
“大统领!”男子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可有发现?”另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问道。
“回大统领,每个方向都找了,并没有发现贼人的影子。”
“大统领!蕴珍阁的窗子被人破开,内务府的魏公公已经带人去清点东西了,方才值夜的弟兄说遇见了两个刺客,不知同那贼人是不是一起的,交手后被人逃脱了,但定没有逃出宫门,只是我们这边人手不够。”
桑萦听了大概,便没再细听。
不能在这继续耽搁下去了。
耳听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她当机立断,从宫墙上径直翻出。
踩到高处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百十余人都汇集在方才离她不远的地方。
再看前面,乌泱泱的兵将训练有素地一间间宫室在排查,这些人并非夜间巡视的值夜将士,更有可能是禁军。
到这会,她已经没法再避开这些人了。
但硬碰也不现实,江湖高手是无论多么绝顶的身手,也决计抵不过这些千百将兵,光是体力便跟不上。
这么多双眼睛,总会有人瞧见她,桑萦只作不觉,径直跃上宫室的檐顶,凭着轻功身法之便,想引那些禁军侍从混成一队尽数追在她的身后。
她想得很好,只是她对皇家禁军的武力了解不多。
是以当几名统领轻而易举跃上房檐,一刀劈来的时候,她甚至惊得险些没反应过来。
堪堪避开那凶猛的刀锋,却仍被刀尖将肩膀划伤。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这般皮肉苦,强忍疼痛一剑刺进伤她的那名统领刺腰腹寸许,拔剑又将另一边围攻过来的禁宫统领击落。
二人一同从房檐上摔到院中,她头也不回朝前疾掠。
另有未受伤的人追着桑萦不放,这会她也没留神自己到了何处,肩上的伤口开裂疼得不行,眼见面前宫殿漆黑一面,也没有匾额题字,她只当是无人冷宫,随手推开宫殿大门,反手插上门栓,轻喘着打量面前房间。
她本是想借着躲藏的功夫稍做喘息,待追着她的禁军寻来再一个个打发了,可她进了这宫中,外面渐渐没了声息。
这间宫室极为宽敞,虽未点灯,却有夜明珠映着外间的夜色,室内盈满月光。
她提着剑朝内走去。
内殿之中,兰香隐隐幽幽,琵琶声如泣如诉。
这殿中有旁人。
隔着柔曼帷帘,她瞧见那人怀抱朱弦琵琶,一拨一弄,琴声泠泠。
太子陈颐。
许是刚沐浴过,他湿发垂落在颈间,桑萦甚至能瞧见未干的水痕。
他白皙指关时徐时疾,望着琵琶的神情疏离又感伤,曲子婉转而悲戚,似是在怀念故去之人。
他弹罢一曲,又奏一曲。
桑萦望着他,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也不想动。
不知过了多久,陈颐似是回过神来。
他止了演奏,定定地望着她,眸中情绪百转,似是能蛊惑人心。
他笑得温和,声音却是喑哑的,不如平日那般清润好听。
“萦萦,来。”
她听到陈颐这样说。
第三十章 要抱一下吗?(三合一章)……
陈颐外衫被他发梢的水珠洇湿;领口稍敞开着,着实谈不上什么风度姿仪,可偏又透着说不出的凛然。
便是桑萦明知自己没办法解释清楚;她为何身着夜行衣;此时贸然出现在这里;且她后肩的刀伤也尚泛着疼;却仍是朝着他走过来。
陈颐并未问她什么,见她走近了些;将怀中琵琶放下。
他面前是一张矮脚小案;上面呈着琉璃酒壶酒盏,他拿起酒盏;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萦萦,我这一曲如何?”他如是问道。
听他这样问,桑萦犹豫了下;抿唇轻声道:
“……殿下想听我说什么?”
“什么都行,不堪入耳或是如同天籁;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陈颐将杯中满上;自斟自饮地似是得了趣;一边喝,一边随手拨弄那把琵琶。
清泠弦音不成曲调,却扰人心。
“很好听,只是我不太喜欢。”她实话实说。
这会桑萦也瞧出来陈颐状态不大对;她顿了顿,仍是忍不住来到他的近前。
“殿下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为何不喜欢?”
陈颐没答她的发问;只问道。
“琴曲或能悦人,或能愉己,方才殿下的这组琵琶曲太过悲戚;令人听得心里难受,”她想了想,又望向他说道,“况且,我觉得殿下弹得也不开心。”
陈颐举盏饮酒的动作一滞,半晌,他将酒盏放下。
“父皇曾与我说,母妃生时最爱此曲。”
陈颐将那朱弦琵琶拿起,手指抚过琵琶上的双飞凤,他指尖轻柔划过,桑萦才瞧见那飞凤之下刻着两行小字。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把琵琶是母妃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他的口吻太过寻常平常,桑萦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的母妃是已故的文贵妃。
当今皇后娘娘膝下只有一女,太子陈颐是已故去多年的文贵妃之子,自小养在皇后宫中,在开蒙之后便受封太子位,深受陛下信重,虽是宫中也有其他皇子,但从没听说有谁能动摇陈颐的太子之位。
这些宫中的陈年往事,桑萦尚在宗门时,听那些闲得发慌的长老们闲聊时提过一些。
那时她只觉得这些事离她太远,又不相干,只听了个大概,眼下同陈颐说了这么会儿话,才想起来这些。
他是思念他的母妃了吗?
桑萦清凌眸光望着他。
陈颐斟酒,端起另一只酒盏递给桑萦。
他面容上犹带着少有的几分迷茫之色,薄唇紧抿,眸中深深。
不知怎的,从他神色中,桑萦竟觉出几分脆弱出来。
于是,鬼使神差地,她将他递过来的酒盏接过。
“殿下如今过得这样好,又如此挂念贵妃娘娘,想必娘娘也会很开怀的。”
听她如是说,陈颐仰头瞧她。
他和衣坐在殿中,桑萦在离他不甚远的位置。
其实如眼下桑萦这般居高临下直视着陈颐,是为大不敬,但她打从心里不愿躬身屈膝地行礼,也知这会陈颐不会在礼数上与她计较。
“萦萦说的是。”
她的安慰轻柔又委婉,陈颐似是觉着很受用,他顿了顿,叹道:
“母妃生下我便去了,我时常会想,为了将我带到世上,她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当。”
陈颐话音落下,又自觉失言,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笑,对着桑萦温声道:“让桑萦姑娘看笑话了,姑娘可通晓音律?”
他那什么值不值当的发问,旁人是没办法评判的。
安慰他值当也不是,说不值当更不对,桑萦便权当自己没听到他那句话。
“我不懂音律,掌门师叔认为歌舞乐声皆是靡靡之音,听多了会动摇剑道本心,玉山上下通禁音律,剑宗弟子也不许抚琴奏乐。”
“你那师叔太过古板,曲乐本就是礼道,靡靡之音一言,实是偏见。”
陈颐瞧着桑萦,示意她坐下。
桑萦从善如流,坐到他的旁边,他将那把琵琶拿给她,玩笑道:
“来试试。我不教你曲子,应也不算是坏了你的门规。”
月照梢头,疏疏散散的斑驳枝影映进大殿的门扉,桑萦逆着光,坐在陈颐身前,连他眼睫下的暗色都瞧得一清二楚。
桑萦心底莫名地痒,如有软羽拂过,也不敢再瞧他,只垂眸将他递过来的琵琶接过,一举一动中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小心翼翼。
这琴是他母妃的遗物,大抵也是他所珍爱之物。
不知为何,这琴一入手,她的心里便沉甸甸地,琴身上那两行小字娟秀,瞧着似乎是出于女子之手。
桑萦抬手轻轻触过字迹的刻痕。
“这是我母妃写的,父皇亲手篆刻的。”见她也瞧着那行字,陈颐与她解释道。
“我听师父说过,一把好琴,连琴所用的琴木都是很有讲究的,有时候稍有偏差,琴的音色就会发生变化,这里这样刻字,不会对音色有影响吗?”桑萦望向陈颐轻声问道。
“有的,但因为是父皇亲手刻的,虽是损了音色,母妃却更喜欢这把琴了,母妃有很多琵琶,后来却只弹这一把了。”
陈颐也瞧着那两行诗句,语气中带着些感怀,淡笑着温声说罢,又道:
“林前辈也好音律?”
桑萦点点头,“师父不擅音律,却很喜欢听,师门中不能有丝竹之声,但他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多,师父曾提过,他也有一位很擅长琵琶的故友,一曲终了,旁人的心绪和内力都会被牵动起来。”
“那定是大家了,但不知这位前辈如今在何处,若能结识拜访,实是幸事。”陈颐正色问道。
“师父的这位故友,已经过世多年了。”桑萦轻阖眉眼,低声道,“何况如今,我连师父都找不见了。”
她神情失落,心思近乎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扶这里,这手在这,这样拨过来。”
陈颐将琵琶在她怀中摆正,似是没瞧出她的失神一般,语气温和又耐心。
她回过神,按他说的轻轻拨弄琴弦。
琴音不成调,但是声如走珠玉盘,几声清响,带着些古韵。
桑萦还是第一次亲手弹奏乐器,以往在师门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她杂乱的心思渐渐平复,一根弦一根弦地反复拨弹,琴声穿堂,颇得意趣。
她眸光清澈,转过头问陈颐:
“殿下学琴,学了多久?”
“很多年了,母妃身边的一位姑姑也擅音律,我幼时总央着她教我,父皇起初不让我学这些,到后来便也随了我,将母妃留下的这把琵琶赐给了我。”
他今夜许是兴致好,又或者夜深人静,感怀颇多,许多事都毫无避讳地说给她听。
但是他提到亡故的母妃,听得人心中发沉。
大抵是觉着他并不开怀,桑萦有意岔了话头,不愿再勾他回忆。
“连殿下这般的人,都学了这么多年,想来我如今若是想学,却也是没机会了。”
陈颐斜斜倚着身后的雕梁,闻言眉头微扬,偏过头来,眸光将她定定瞧住,“我这般的人?萦萦不妨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桑萦只是阅历不多,但并非是懵懂的少女。
习武之人最应明了自己的本心,对人坦荡,对自己更应坦荡。
她每每瞧见陈颐,心中便格外雀跃,尚在浣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