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山-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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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春节,林一山一个人过的。
他大年二十六到家。房门紧锁,这景象他并不意外,林母早已离开这个家,林父在单位做领导,他回家的次数和外宿次数不相上下。林一山在家乡读书时,就如同丧家之犬。除了孟姨家是他的长期固定收容所,李望是,还有几个同学家的饭,他也没少吃。
只是这只丧家犬并未自暴自弃,人出落得水葱儿一般,这还不算,头脑灵光,从中学到大学,一路做学霸,跳了几级,读到硕士,早已在家外开辟出丰富的生活场,被导师爱护,被学姐喜欢,同学里也有三五要好的兄弟。
以往过年,林母一贯杳无音信,林父还是回家的。
所以林一山掏出眼生的钥匙,开了自家门。学霸归家,冷锅冷灶,只暖气片是热的,市政统一供暖。
那一年,孟姨带着月月去了乡下过年,月月的姥姥住在乡下。林父去了海南过年,和林父的现任妻子——林一山的继母。
两厢都没有通知这只帅帅的丧家之犬。
等林一山给月月打了电话,才得知自己的处境。
孟姨听说林一山过年没人管,电话里说,让林一山马上收拾收拾,到乡下来找她们,说姥姥家已经杀了猪,还做了干蹦儿,过年的东西准备太多了,都怕吃不完。
林一山与孟姨情同母子,可他不愿意。
他没有单亲家庭孩子的自卑,可他不愿意被施舍,被照顾,被当作谈资。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给林父打电话。
除夕前一天,林父终于有了消息。他给儿子打电话,安排林一山去孟姨家过年,还问他几点到家,说自己过年这几天在外地,二月二左右回家。
自己儿子的去留都不知道,孟姨的行踪只凭推测,也属正常。
林一山躺在自家沙发上,电视机调至静音,他看着春晚彩排的画面,对林父说:“我尽早到家,放心吧。”
半小时后,林一山又收到短信,亲爹给他转了一笔钱,按生活费算的话,数额有点夸张。
李望早几天从上海回来,得知林一山被“轮空”,也邀他一起过年。李望家倒是父母健在,四世同堂,正因如此,林一山更不想去。
那一年的春晚也是个心机婊,大开人海战术,歌舞节目自不必说,群舞演员恨不得站在观众席上跳,连小品、曲艺联唱都搞得跟□□似的。
爆竹声响,起初是零落几声,间歇不停,到后来,呯啪之声填满时间空隙,响成海潮般的一片。
林一山给自己煮了一盘速冻水饺,三全牌。
电脑游戏暂停,还在全屏状态,女朋友的qq头像肯定在闪,手机不断地蹦出拜年短信,林一山统统懒得去看,低头猛吃那盘饺子,香菇鸡肉馅儿,煮得有点过,面皮飞了,可是他一下午没吃东西,还觉得挺香。
听林一山说要去滑雪,月月吵着要跟去,问他哪天动身,林一山想到多年来月月对李望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在电话里含混说我孤家寡人,哪天都行,李望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估计一时半刻走不了。
言之有理,又啥都没交待。
挂了电话,就听到敲门声。
李望站在门外,背着个户外双肩包,蹬山鞋。
林一山把人让进屋,李望不换鞋,也不摘包,说:“走!下午两点有一趟火车。”
说着环视客厅,丧家之犬一人过年,哪有什么喜庆气氛,茶几上零乱摆着数码产品杂志、空可乐罐、烟灰缸……
林一山牙都还没刷:“哥,今天是大年初一。”
“对呀!大年初一!黄道吉日!火车票不好买,我二舅说了,今天的票他还能搞到,初二、初三的票更难买。”
林一山脚上套着拖鞋,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月月要一起去。”
2007年第一天的李望,身形骨感,四肢硬且长,比林一山高出不少。“她跟你说了?”
林一山坦然点头:“刚挂电话。”
李望警惕地站直身子——此前被书包坠得身体后仰:“你咋说的?”
“我说……等她一起。”停顿,看李望反应,连忙改口,“我说日期未定,一时半刻走不了。”
前一秒,李望几近原地爆炸,听了后半句,又恢复了理性思考:“别特么躺沙发了!赶紧走!”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眼看不够用了啊!
☆、六十三
两个壮年小伙儿; 大年初一; 带着黄飞红花生米、听装啤酒和酱牛肉,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当年还没有动车、高铁; 在k字头火车车厢,两个水灵灵的大小伙子,混在拖家带口的旅客里; 与春节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
林一山知道; 李望是为了陪他。
吃肉喝酒向北方,路上种种,按下不表。
等到了目的地; 林、李二人傻眼:滑雪场不营业。
东北的旅游产业,有很明显的季节性。春、夏、秋三季里,夏季最旺,冬季就只剩滑雪和温泉; 两人各怀目的,一心出走,却忘了; 滑雪和温泉也要过年。
李望和林一山下了出租车,站在滑雪场入口前; 风琴式大门闭合得严严实实,大年三十夜里下了雪; 新雪覆在旧雪上,亮白浅灰,风停日晚; 好生绝望。
售票窗口贴了一张a4纸,上书几个大字:初八营业。歪歪扭扭,是打更大爷的墨宝。
李望的蹬山包都没下车,二人折回车上,打道回城,谁也没埋怨谁。
两人回到宾馆,又查了几处周边景点,大小不论,口碑另谈,只管打发时间。
好在李望没毕业就干私活,收入远超试用期工资,卡里有积蓄。林一山虽然还在读研,消费没有算计,撩妹不计成本,可父母对他的爱,都兑现成了钱,定时不定时地汇入他的几张□□,这爱到底有多少,他自己心里都没数。
两人站在雪地里,跟司机侃价。听到那个地名,本地出租车司机张嘴就来:“五十!”等着两位公子还价。他心里攒好了三轮的说辞:一,平日里30就能走,可这不是过年嘛,市里的活都跑不过来;二,那条路不好走,车少,还不知道雪化没化,搞不好雪下面一层冰;三,不行你们再问问别的车,我跟你们说,肯定都是这个价,我不忽悠外地人;四,我看你们俩也着急,不差这十块二十块的……
寸头司机回过神来,林、李二人已经坐进车里。李望听到报价,早把蹬山包扔进后备箱,此刻李望与寸头在后视镜里无声对视。
车里开了暖风,俩男孩的双脚正发胀发痒,骤冷骤热一激,神经有点麻木。
司机一腔话憋在嘴里,只好开车。
东北的城市,无论大小,都遗留着改革开放前重工业的影子,加之气候影响,旅游业总显得没深度。自然景观为主,人文历史挖掘不够。
春节长假,一小批东北人奔赴南方——海南、江浙、新马泰,一大批东北人宁愿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吃饺子、猪肉炖酸菜、打麻将、上坟。
李望的滑雪大计落空,又不甘心打道回府,退而求其次,城市周边游,此举在当地人眼里,就有点不合常理。
司机把他们拉到指定景点:绿石湖。
迎面是不起眼的景区入口,嵌在两座大山之间。两座大山如同扇大门,只开了一道窄窄的缝儿……
绿石湖只应夏天有,冰天雪地里,只是巨大的一砣冰,镶嵌在灰蟒、银蛇的天地间,随着地势,冰如同流动的水,蜿蜒至此,定格。
两人穿过检票口,走到门房窗前。林一山敲窗,没人应,两只手捂着脸两侧,往屋里看,有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被褥,有暖水瓶,还有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的茶叶都干巴了。
打更的人不在,很有可能,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没用买票,也不知道把票钱给谁。俩人逛了半个景点。说是半个,因为绿石湖在冬季无限膨胀,原本的景区小路,已经被冰封死,景区可供人行的路,只剩入口的几百米。
奇特的“冰湖”让林一山和李望兴致勃勃,俩人交替在凝固的瀑布前照相。
脚底下的雪,由于无人清扫,积了一层又一层,最上面一层是厚约1厘米的硬壳,其硬度刚好承载一个成年人。
林李二人踩着雪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稍微一跺,一条腿就会陷进雪里,没入膝盖,对于两个“伪北方人”,这更是奇妙体验。
二人沿着湖冰的边缘,往景区深处走了几百米,边走边玩闹,边拍照,用去了不少时间。走到实在无路可走,才又折回来。
出租车还在,司机靠着车前盖抽烟。
“我就知道,你俩用不多一会,就得出来。”司机很得意,“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大过年的,你俩肯定找不到回去的车了。”
第43节
果然,这里是群山开的缝儿,来往只有一条盘山路,哪里有出租车,连个牛车都没有。
林李二人不计较车费,司机早瞅准了,有心揽二人生意。坐上车,三谈两谈,谈成了包车游。
包车游既已成交,林李二人看时间还早,李望提议,别急着回城,就在景区附近的村镇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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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正月初五,中国北方普降大雪。瑞雪兆丰年,可这不是瑞雪,这是一场雪灾。
“破五”要吃饺子,许愿今年怕是吃不到了。
许妈前一晚在准备礼物,初五上午,一家三口要回奶奶家拜年。许愿醒来时,许妈又在整理随身的东西,许爸坐在客厅,握着摇控器,专注地看《动物世界》。
火车票已经买好,下午2:30出发,3:10到达镇上,再转中巴,坐半个小时就到奶奶家。
许愿整装待发。
应该说,许愿大年初一就整装待发。
她今年读大一,就读的大学在这座城市,父母也在这座城市,于是,她只能跟父母一起过年。
这也许愿独立在外过的第一个年,以往的20个年,许愿都是跟爷爷奶奶一起过的。
许愿在爷爷奶奶家出生,刚出生那几年,许爸开解放车跑长途,许妈和奶奶把她带大。
后来许爸到现在的城市谋生,许妈也在这里找了工作,许愿太小,也就没带在身边。
许愿读的小学,离奶奶家只有五分钟路程。后来上了初中,要骑自行车往返10公里,许愿开启住校模式,每个周末回奶奶家。等上了高中,学校实行封闭式过得,寄宿生只允许每月回家一次,许愿每个月末,乘半个小时的中巴回奶奶家。
路程上,许愿离父母远,离奶奶近。
感情上,也是如此。
早在几年前,许爸许妈就想接许愿回身边。许家父母前几年苦一些,逐渐的,家境好转,生活稳定,才想起来老家的女儿。
许愿与爷爷奶奶更亲近,就借口上上学方便,放假、过年一直跟爷爷奶奶在一起。
几年前爷爷去世,父母极力劝说祖孙二人,想接奶奶和许愿回城生活。
但是,老人在那个房子里生活了几十年,别说去城市生活,换一个房子都不习惯,自然是不肯。
许愿心思纹丝未动,这个时候,她又怎么能丢下奶奶一个人。
终于挨到了2016年,许愿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
大学就在父母所在城市,无论如何推辞不过,许愿算是回了家。
大学里她依旧住校,回家的机会很少。算起来,迄今为止,只有春节这几天,许愿和父母相处最久。
但是,她的心不在这个家。大年三十那天,她给奶奶打了好几个电话。
奶奶耳朵聋,有的电话接通了,有的电话没接通。
接通了电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许愿问这,她答那,但是基本信息是齐全了:住在附近的姑姑来,帮忙包了饺子;下午吃饭前,表弟帮忙放了鞭炮;正在和面,准备包接神饺子。
过了大年三十,许愿就数着日子,盼着回奶奶家。
父母早已确定行程,许愿没有提出异议。
与普遍意义上的亲子关系相比,许愿和父母并不“熟”,在她的意识里,只当他们是长辈,她不会在他们面前撒娇,不会主动表达自己的需求、喜好,更不会对抗、争论。
这种疏离感,从许愿小的时候就在积累,许愿性格中的畏缩和封闭,正来自于此。
都说单亲家庭容易养出偏执性格的孩子,健全家庭也未必成就健全人格。
许愿要带的东西很少:一件毛衣,一条牛仔裤。棉服就身上这一件,足够穿到寒假结束。还有几件棉质的内衣裤,窝成一小团,塞在书包一侧的角落。
带了两本书:一本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一本大学英四级词汇。
她早在母亲收拾东西之前,就把书包收拾妥当,只等大年初五的到来。
母亲做了一锅粥,把大年三十包的饺子从冰箱里拿出来,煮好,凑成大年初五的一顿早饭。
大年初五要吃大年三十包的饺子,这也是北方风俗。
许爸还在看《动物世界》。穿着秋衣秋裤,大大喇喇地卧在沙发榻上。许爸今天要穿的衣服,许妈已经找出来,搭在沙发靠背。
“爸!吃饭了。”
许妈有点不耐烦,盛了一碗粥,墩到桌上:“今天路上肯定堵,误了火车谁也别去了!”
许愿闻言,急忙搁下筷子,跑回自己屋,把书包提出来,规规整整地放在门边。
许妈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今天升温了,天空被温吞吞的云包围,没有太阳。许愿闷声吃饭,饺子和口吞,粥烫得舌尖发木。终于第一个撂下筷子。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气氛凝重,许爸喝粥呼噜声就显得格外响亮,响得许愿心烦。
终于等到许爸吃完,许愿迅速划拉所有碗筷,去厨房刷碗。
许妈感受到许愿带过一阵风,没由来叹口气。
许爸浑然不觉,慢腾腾地穿衣服。
等三人终于提着年货下楼,发现天下起小雪,地上已经积了手掌厚一层。有人家吃早饭前放了鞭炮,嫩白的雪地上,洒着鲜红的纸屑,空气里一股硫磺味。
许愿走在最前面,许妈跟在后面喊:“姑娘,你带身份证了吗?”
许愿放缓脚步略作思考,带了,就放在背包靠近后背的夹层里。为了再次确认,她把背包挪到身前,拉开三寸拉链,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身份证在。有身份证才能上火车,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见到奶奶了!
父母已经赶上,许母见许愿把包抡到身后,在伸另一只胳膊,伸手想帮忙,许愿身体微微一侧,让开的同时,手臂顺利穿过肩带。
“带了。”她这话被另一个声音盖过。
“三哥!过年好!”
三人循声望去,是一个中年男人,和许爸年纪相仿,手里提着盒装带鱼、两瓶酒还有几个红盒子包装……
☆、六十四
“呦!你看看你; 来就来; 咱兄弟的关系,你带什么东西啊!”
“大过年的; 我空俩手来看你,合适吗?”
说话间,三个大人都停下脚步; 只有许愿未受影响; 匀速往前走。
“许愿!”许爸叫了她一声,“这是你黄大爷——你是比我大吧?”
对方说:“我没你大,咱俩生日差俩月; 你忘啦?”
许爸又对许愿说:“快来打个招呼,这是你黄叔。”
许愿快步走回来,调动五官,微笑地对陌生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