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姐是红颜祸水-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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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冉祈…”少年看着她的目光带着看透人心的清晰:“你该学着长大了。”
……
“你该学着长大了。”
冉祈一直到洗完澡,都还在想着顾云起说那句话的样子。
冉祈擦干净头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发呆,整幢房子静悄悄的,苏佳叶已经两天没有回来了。
冉祈抱着小毛毯,在她的小飘窗上坐下,然后在书柜的角落里,拿出那一本小画册。
她随了冉文涛,乐器上天赋不能说异禀,但较之冉文涛也不遑多让,只是画画的时候没有一点天分。
印象中程延画画真的很好看,他总是不爱说话,坐在天台上,抱着破旧的素描本,画他眼中的世界。
程延被带走的那一天,给她送来了这本画册,男孩固执地抓着她的手,求她:“冉冉姐,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
那个时候,她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开了他的手。
冉祈翻开了那本画册,那里是属于程延的小世界,孤儿院的孩子很少用彩笔,程延的世界于是多数是黑白。
他没有学过画画,但是能把画面画得恰到好处又简洁明了,他画孤儿院的彩色围墙,他画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画这个世界的悲悯。
冉祈思忖了很久,把这本画册放进了明天要带回的包里,然后爬上床,给苏佳叶发了几条信息,才关灯睡觉。
今夜过往的记忆被触碰,关于那个男孩的全部谎言都被毫不留情地戳破,毫不意外地,冉祈又做起了那个噩梦。
那条漆黑的看不到尽头的小路,那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手里的到闪着诡异的光,然后是像不要命的小兽般扑来的男孩…
和每一次缠绕着她的噩梦一样,梦境的最后他沾满了血的手臂,和他无助地看着她,呢喃着:“冉冉姐…你快走…”
他连自己是不是杀了人都不知道,只顾着哭喊着让她快走。
那样的一个男孩。
可是为什么到最后,所有的人都只会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是一个坏孩子呢?只因为他抽烟打架,他不爱学习,所以他连得到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配拥有吗?
冉祈想不明白…也沉溺在这样的噩梦中,无法自拔。
……
冉祈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的九点半,今天王阿姨休息,是苏佳叶迷糊着眼睛踩着拖鞋来叫她的,因为冉文雪安排的人已经到楼下了。
冉祈也顾不得问苏佳叶什么时候回来的了,洗好脸换了衣服就背上包准备下楼,愣是被苏佳叶逼着当她的面吃完了一块面包一袋果汁才准下楼。
昨天晚上冉祈梦魇着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印象中其间还回了苏佳叶一两句消息,没有睡过一段完整的觉,所以一上车就抱著书包睡到苏州城。
冉青云家的院子不好开,那是当初政府改造,冉青云自掏腰包买下的一处留园里的院子,被他一砖一瓦地堆出来的。
冉家门的院子向来是不关的,一来是冉青云向往从前的“夜不闭户”的邻里时代,二来是冉家弟子众多,每天来拜访求教的人络绎不绝,索性也不拦着,来者不拒,只是能得到多少指点也看各自造化了。
冉祈也不为难冉文雪派来的司机,在留园门口就下了车,然后背著书包,踩着门口的青石板小路,一步一步地走着。
从前每次回来这里,总是冉文涛背着琴,另一只手牵着小小的她,然后她穿着小裙子和新皮鞋,把石板的凹陷处前一夜下雨的积水踩得到处乱飞。
五月里的生机极是耀眼,配合着正午的阳光,灼目又热烈,冉家院子门口早早地在水缸里种满了荷花,小小的鱼在绿叶里穿梭。
冉祈仰着头站在门口,不过是才离开了一两个月的光景,竟像是好多年都未踏足般陌生又惶恐。
厨房里的刘云刚把鸡汤撇了层油,继续放在锅里炖,一转头发现厨房正对着的院子门口站着个人,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个眼熟的身影,于是赶紧擦干净手往外走。
边走还边骂着:“造孽哦,这才走了多久回来就不进屋了!”
冉祈看到老太太佝偻着背,咋咋唬唬地说着,然后几步从院子里走出来,先是拽着她打量了个仔细:“看看这瘦的!”
刘云一巴掌就呼在了冉祈的书包上:“跑跑跑!一个学一个地往外跑!跑出去了也不好好照顾自己!”
冉祈也不说话,看着老太太骂骂咧咧地开始抹眼泪了:“我说不让你走!他们非要带你走!一群黑心眼的!带走了还不好好照顾着…瘦了呀!我就说嘛!文雪那个天天不着家的,苏佳叶那个死丫头又不靠谱啊,哪能照顾你嘛…”
冉祈被她说的也难过,但是也只能抱着老太太的胳膊宽慰她:“奶奶,我不是吃不好,我只是下个月要参加比赛啊,要穿漂亮的旗袍,瘦一点好看。”
刘云闻言立刻一巴掌敲在她脑门上:“傻女娃子呦!你哪里胖的呀!你百来十斤总要的哇!瘦成杆想什么样子啊?”
老太太拉着她走进厨房,给她看自己锅上的鸡:“中午喝鸡汤啊,奶奶给你炖的!还有虾和牛肉!多吃两碗饭!”
冉祈知道怎么讨老太太欢心,笑嘻嘻地答应道:“好呀!家里王阿姨烧鸡汤没有奶奶烧地好喝,我就喜欢奶奶烧的鸡汤!”
谁知道老太太听了这话更难受了,抱着小姑娘的手,眼泪都要下来了:“不去了…冉冉啊,这什么上海啊,不去了,连个鸡汤都没有…你给奶奶呆在家,谁敢说一句我老婆子和他拼命!”
老太太是真的疼她,冉祈心里知道,但是当初答应的事情早已没有回转的余地,有些路,注定要走,也注定不能回头。
冉祈只能找点别的吸引老太太的注意:“师傅呢?这中午不在家吃饭嘛?”
老太太这才抹了抹眼睛,说道:“在山塘街上的评弹馆里呢,刚好着,你去,叫老爷子回来吃午饭,路上买截冰糖藕!你最爱吃的!”
冉祈应了声,乖乖地放了包,沿着青石板路去山塘街,七里山塘,每一寸都是姑苏城特有的韵味,冉家门的评弹馆里冉家院子不远,走个三五分钟,很快就到了。
冉祈踏过门槛,跑堂的小哥眼尖,马上就看到她,机灵地问道:“姑娘一个人?喝茶还是听曲?”
冉祈摇摇头,笑笑:“找人。”
“呦!”跑堂哥笑了:“姑娘找这里哪位哥?”
他伶牙俐齿地:“是我们台上的那位弹琵琶的吗?”
冉祈看了看今天翻的牌子,史乐山,是她的师兄。
冉祈故意逗他,摇了摇头,指了指坐在一旁摇扇子的那个老头:“我找那位哥。”
跑堂哥愣了愣,这才会意到,笑笑:“好嘞,姑娘里面请,有事叫咱。”
冉祈点点头,绕着评弹馆走了半圈,不打扰听曲的客人,然后在老头的对面坐下。
老头本来摇头晃脑地听着,眼下看到一道身影坐在他对面,定睛一看是个熟悉姑娘,放下扇子喝了口茶,沉吟道:“来了?”
冉祈摸了个茶杯,给自己也倒了半杯茶水,杯子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老爷子敲了一下手。
老头看了看她,慢悠悠地道:“上去露一手,退步了不准吃午饭。”
第18章 枫桥夜泊(二)
果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头,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着先验收成果,冉祈一面腹诽着,一面也只能到前台拿了胶布,乖乖的粘假指甲。
老头看了看她慢吞吞的样子,就知道她存了什么心思,摇着扇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弹到我满意了,我自然什么时候回去吃午饭。”
冉祈这下也没辙了,乖乖地粘好指甲,去库里抱出自己的小琴来,给琴调音。
史乐山一曲毕,带着他的搭档下来,看了看闷着头坐在冉青云对面的冉祈,笑了:“冉冉来了啊?怎么没精打采的?”
冉青云摸着自己的那一小撮胡子,敲了敲桌面,对史乐山说道:“你给她搭一把。”
史乐山愣了一下,但很快会意,看向冉祈:“师傅要验收?冉冉想唱什么曲,随便挑,师兄给你担着。”
冉祈翻了翻曲单,自然是指了指最上面最便宜的那一栏:“《枫桥夜泊》。”
《枫桥夜泊》是这面曲单里最上面的,也是来这里听评弹的游客最常点的,因为契合这座城市,自然…也是技巧最低的。
史乐山失笑,看着鬼机灵的小丫头无奈,但是冉青云却不给面子的立刻骂道:“就你会偷懒!我当你要唱《三国》,你却给我唱张继。”
冉祈吐吐舌头,她自己小打小闹不要紧,让乐山师兄给她搭腔,那她只有被吊打的份,还不如死皮赖脸挑一首最简单的快快通关。
冉青云倒是也没再和她计较,摇了摇扇子和这评弹馆里的客人们朗声道:“放了个小长假,我小弟子回来看我这个老人家,送大家一首《枫桥夜泊》,大伙给我看看这小丫头出去读书是退步还是没有!”
喝着茶聊着天的客人也热热闹闹地抬头,笑着应道:“好嘞,冉老爷子的弟子想必不会差,咱权当赚了首曲!”
冉祈倒也不怕羞,抱着琴就上台坐在了右边那把椅子上,史乐山在她身侧坐下,朝她一点头,就先起了唱腔。
这是冉祈学的第一首评弹,也自然是最熟练的一首,每一句词每一句腔,每一个音符都是刻在苏州城的小路上,刻在她的心上的。
女孩清清浅浅的声音,咿呀咿呀地在评弹小馆里回荡,这是长在这座城市的声音。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品茶的客人很给面子地鼓起掌来,冉祈和史乐山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然后起身鞠躬谢场。
冉青云没有皱眉头,但是也没笑,冉祈放下了琴,走过去开始朝他撒娇:“老头走啦,回去吃饭!”
冉青云素来是舍不得和她生气的,被她一哄,再闹小情绪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扇子一挥,敲敲她的脑袋:“回去算账,走!”
于是一老一少一青年,就这样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往回走,路过卖糖藕的小铺,冉祈都忘了提,老头自己停下了脚步,史乐山便自觉地上前买了一盒带走。
冉祈搀着冉青云,两个人一起站在街角等史乐山,冉青云还喜滋滋地笑:“看你师兄,傻乐!”
史乐山因为几个星期和相恋多年的女友修成正果领证结婚了,所以这几天走路都打飘,冉祈也跟着笑:“师兄傻人有傻福。”
冉青云闻言看着她叹息:“你也是个傻的,我怎么光见你瘦了,没见你福?”
冉祈愣了愣,挤出一个微笑宽慰他:“我有您和奶奶就是福了呀!人要知足常乐嘛!”
冉青云苍老的眼睛闪了闪,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挽着女孩慢慢地回家。
刘云的鸡汤终于炖好了,砂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桌,老太太揭开锅盖就先给冉祈盛了一碗,冉祈洗完手回来,老太太就让她坐下喝。
连史乐山都只能乖乖自己拿碗盛了喝,还笑着朝冉祈眨眨眼:“冉冉果然是咱老太太心尖上的人,瞧瞧这差别待遇。”
冉祈只能笑笑,但是冉青云却拿筷子敲着碗碟表示不满,被老太太狠狠瞪了一眼:“自己没长手啊!”
冉祈抱着碗,小口喝着碗里的鸡汤,看着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睛地和老太太摆谱,终于感觉到春天到来的气息。
这才是春天呀,身边的人熟悉而温暖,碗里的鸡汤清爽地被撇去了所有的油沫,一砖一瓦都是这座城市埋藏深处的记忆。
把她推拒城外的从来都不是近乡情怯,是她自己的心魔。
……
冉祈吃完饭,就被老太太推着上楼睡午觉,新晒好的被子散发着太阳的香气,温暖又舒适,冉祈抱着被子,在从前她自己的小小房间,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醒来洗了把脸,史乐山站在屋檐下朝她招招手,示意她下来吃水果。
老太太新切了芒果和香蕉和蜜桃,码在小院子里的石桌上,冉祈刚吃了没几口,就被老头提溜着进了里屋。
老爷子的琴房很少让人进,但这条规矩在冉祈这里相当于没有,因为冉祈打小练琴就在这里,老爷子的墙面上收藏了几十把不同的民族乐器,琵琶、阮、二胡、扬琴…
老爷子把琴谱一架,敲了敲谱架,示意她先来一首《草原英雄小姐妹》听个响。
冉祈只能正襟危坐地抱着琴,态度严肃地抬手抚琴,丝毫不敢在冉青云的面前含糊。
弹完了《草原》,老爷子又敲了敲琴谱目录上的《月儿高》,然后再是《陈隋》和《十面埋伏》。
冉祈一首一首弹完,坦白说心里并不忐忑,她出去的这些日子并未荒废,甚至因为害怕退步而更加勤奋刻苦,所以她这会子是不怕的,活动了一下手腕,就坐直了身子听冉青云的教导。
谁知冉青云一句话没说,把谱子翻到了前面一页目录,指了指其中一处,沉吟道:“文雪和我说你想在国乐奖的时候用《霸王卸甲》参赛?”
老爷子目光平静地说道:“弹来听听,让我瞧瞧能不能拿出去比赛。”
冉祈心下一悸,抬头看他,老人仿佛是洞悉了她的全部想法,不问,亦不语。
冉祈沉下心来,把手放在把位上,抚出了第一个音。
这是著名的古代琵琶大套武曲,虽然和《十面埋伏》一样都是取材于楚汉相争的垓下之战,但是不同的是,《十面埋伏》的主角是刘邦,而《霸王卸甲》的主角是项羽。
是那个告别的自己心爱的女人,因为那四面楚歌而败走的西楚霸王,也正因为是他,所以悲壮之极。
冉祈极喜欢这首曲子,冉青云从听第一个音就知道了,这是她弹奏《十面埋伏》的时候所没有的共鸣。
冉青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是他面上什么也不显,只是在女孩弹奏完之后,叉腰站起,拿折扇狠狠地敲击桌面:“听听这凤尾头弹的!乌七八糟没有一个是成功的!就这水平还想拿去比赛?”
冉青云朝着门口的院子大喊:“乐山!乐山!给我进来!”
史乐山连忙放下手里的水果,擦干净手跑进来。
冉青云气鼓鼓地敲着桌面对师兄妹说:“你给我看着她!一千个凤尾头!少弹一个都不许吃晚饭!”
然后就甩手离去。
留下面面相觑的师兄妹。
史乐山只能无奈的笑笑:“师傅怕是想吃那最后一个芒果想很久了。”
冉祈也有些无语,她确实是有一个凤尾头的音有些偏差,中指摩擦琴弦的时候错了位置,那也不至于这老头那么生气,想必是真的很想吃那最后一个芒果。
史乐山温和地从墙面上拿了一把琴,抱在怀里,对冉祈说道:“来吧,我来陪你练。”
一千个凤尾头啊,这老头很久没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惩罚了。
冉祈无奈地摇摇头,和史乐山开始了枯燥的技法练习。
冉青云一共有四个弟子,大弟子是冉祈的爸爸冉文涛,那是冉青云最喜欢也最满意的孩子,可惜天妒英才去世得早。
二弟子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冉文雪,冉文雪不及冉文涛的天赋,但是好在刻苦,后来进了政府系统,走的是根正苗红的人民艺术家和政治家之路。
两颗珠玉在前,这后面的弟子自然也不敢乱收,史乐山学的是评弹,本不在冉家门下,可是他是从景中红老先生,是冉青云的挚友,老先生去世后,冉青云便将他收为弟子,传承景老先生的评弹技艺。
至于冉祈,顶着冉文涛的独生女的名头,她也对得起冉文涛和冉青云的教导,她甚至比冉文涛还要有天赋,冉青云记得,她七岁就能演奏《霸王卸甲》,因为那也是冉文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