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金枝-第4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之前王清安排他去鹿铭书院,并未提及出身与长公主有关。
陆瓒皱着眉摇头,“好像没听过。”
“嗐,原来他骗本宫的呀。”淳安很是懊丧,装模作样长吁短叹,这才走到妆奁前,站在长姐身后,朝镜子里的人笑。
“可他说,从前在长姐府里待过呢。”
还是云翳在边上接过话头,“这人前段时间得了举茬去书院读书,不过好像听先生们说,他适应不来那儿的环境,又回京了,原来……到了三殿下府里。”
陆霓倒不知,还有这一出。
是姚子玉适应不了书院,还是书院的先生适应不了他,就她看,大抵是后者。
不过他会去淳安府里做入幕之宾,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原来,当日口口声声说仰慕她,竟是儿戏之言?
岂不白叫她遭季以舟抢白一通!
陆霓挥散这点酸不拉叽的念头,显然,淳安来跟她说这个的目的,肯定也是显摆居多。
从前长公主的面首如今成了她的裙下臣,照淳安的性子,是值得得意一阵的。
为着淳安在廷尉府出言相帮的情意,陆霓觉得还是稍微提点一下得好。
“首先呢,他和本宫毫无瓜葛,何去何从,本宫也从干涉。其次……”
姐妹二人隔镜相视,舒嬷嬷已开始给新娘子上妆,厚重的粉底掩去陆霓面上的憔悴。
可淳安看着她时,还是不由自主联想到从水牢出来那一幕,说不清怜悯还是后怕,总之很复杂。
“姚子玉这个年纪,读书不成,为人又略显轻浮,不是做官的料子,你收他在府里是你的事,长姐不过白劝你一句……”
“诶诶诶……”淳安抬手打住她,“你不用劝,他爱不爱读书有什么打紧,小脸儿长得俊就够了呀,我可不像长姐,白养那么些清客闲人……”
她撇撇嘴,神情揶揄,大抵是觉得长公主原来是个样子货,清秀小郎君放在嘴边都不吃,简直暴敛天物。
活该她嫁给那凶神恶煞的姐夫。
陆霓闭上嘴,她就不该多管闲事。
把长姐气成个闷嘴葫芦,淳安这才想起进来是干嘛的。
“嗐,瞧本宫这记性,长姐你快管管福顺吧,她这会儿……怕正缠着你那位清客不放呢。”
舒嬷嬷正在额间描花钿,陆霓脖子挺直一动不动,唯有眼珠微转过去,抛给她个白眼。
这两个妹子,连给她送嫁都心思不纯,一个两个没安好心。
她是有多想不开,操这份闲心?
陆霏一来就拉了凌靖初出去,也不说去哪儿,只叫陪着走走。
书坊开张那日,她经得凌靖初介绍,与那位才名远播的甘霖先生有过点头之交。
之后长姐的劝说,其实陆霏听进去了。
传扬淳安养面首的丑事,说到底她也并没撒谎,纸包不住火,即便她不说,将来总也会被世人知晓。
反而是她与解太傅的那点来往,怕才是招惹太后记恨的关键原因。
陆霏一想明白这个,倒也当机立断,彻底断了对解斓的想法,开始给自己物色一桩门户低些的姻缘,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太后能放过她和母妃。
她心里那本小九九,关注的世家子虽多,实则都是纸上谈兵,真见过的寥寥无几。
琢磨半月,倒觉得甘霖先生——才貌双全,身家也算不菲,当年传遍朝野的护花美名,至今记忆犹新。
最要紧的是,这人她见过。
凌靖初被她拉着从果园走到竹林,好生不耐,问道:
“福顺殿下想见谁,叫鹃娘请过来就是。咱们还是别逛了吧,一会儿迎亲的人该到了,我还得去跟他们商议,如何捉弄新郎倌儿呢。”
她今日一来就被云翳叫去商议这事。
季司徒位高权重,性子又坏,今日可谓千载难逢,错过了,恐怕这辈子再找不出这么好的机会。
陆霏还在东张西望,这会儿忽然看见一袭青衫自前面的院门出来,正是她要找的人。
她两眼盯着那边,随口应付凌靖初,“哦,那你先去,我……本宫一会儿就来找你。”
凌靖初这才搞懂怎么回事,经不住嘴角抽搐不止,眼见她直直朝戚横元走去,心下好笑。
原来,二公主跟她当初一个心思,也是“甘霖先生”的仰慕者之一。
这下她倒不急着走了,抱臂靠着廊柱看热闹。
陆霏走上前,随即一声娇滴滴的惊呼:
“先生怎地受伤了?要不要紧啊?”
戚横元左臂从肘到腕缠了重重白布,有几处还在向外渗血,见了二公主颇为诧异,却仍是举止文雅,温和揖礼。
“小生这伤……也是被殃及池鱼,并无大碍,多谢福顺殿下关怀。”
他和郑通本就相识,那日由他先到对方的清开书坊,等待接应。
李其等人来到带走郑通,还未出南源巷口,便遭遇一伙黑衣蒙面人。
这些人来势迅猛,白日里也敢当街行凶,数人齐扑向郑通,招式狠辣,显然是要灭口。
戚横元情急之下替郑通挡了一刀,被划伤手臂,幸得是左手,且未动筋骨,否则他下半辈子算是毁了。
此刻刚与二公主寒喧两句,前府那边传来锣鼓喧天,凌靖初招呼一声:“迎亲的到了,咱们赶紧过去瞧瞧。”
季司徒如今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今日带来的迎亲阵容相当豪华。
男方傧相打头的是解斓,身后跟了不少文臣武官,其中不乏尚未婚配的世家子。
刚赶到兰亭苑外的三个人,二公主当即眼神大亮,这会儿哪还记得什么“甘霖先生”,一个个看过去,全是或疏朗或俊雅的好儿郎,眼花缭乱,挑不过来。
凌靖初则与解斓的目光撞在一处,后者扬起个灿烂笑脸,她微一抬下巴,算是与之打过招呼。
反倒是戚横元神情最为复杂。
他那日在南源巷挨了一刀失血过多,晕晕乎乎之际,只见一个戴着黄金面具的人从天而降,刀势凌厉仿如杀神。
戚横元早就听人说过,即将迎娶长公主的那位季大人,便常以这样一副面具示人。
原来那天在书房,他真的是死里逃生。
此刻站在迎亲队之首的新郎倌,也戴着面具。
一身大红喜袍衬得半张脸白皙俊逸,身形硕长挺拔,只要忽视面具的狰狞,倒也显得风度翩翩,双手负在身后,薄唇微抿,瞧不出喜怒。
紧闭的苑门忽然打开,冲出一群手持笤帚、鸡毛掸子的仆妇,个个膀壮腰圆,把混在其中的云翳遮挡得严严实实。
一群人欢天喜地、大呼小叫,在云大总管的指挥下,操起手中“武器”,向着新郎倌招呼上去。
第68章 二更
内室; 陆霓大妆秾丽,额间一点绯红桃花钿,粉白玉面端雅肃穆; 香唇点脂馥郁。
轩窗半敞; 外头热闹的动静传进来,欢笑声染上她双颊眉间,娇靥妩媚; 仿如朝霞映雪。
只剩陆瓒在一旁陪着; 她轻声问:“听说王大人被贬了。”
“他被太后贬去徐州,回来之前,我亲自去践的行。”
陆瓒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回过头静静凝视陆霓; 眼中满是孺慕; 含笑道:
“长姊,以后这些事你不必再操心; 好生静养身子; 才是头等大事。”
陆霓好笑摇头; “你这话说的,怎么跟季……你姐夫一样。”
她也走上前; 与弟弟一同望向外面。
一众中老年仆妇战斗力惊人; 迎亲队的儿郎们施展浑身解数; 招架住笤帚和掸子,不少人都挂了彩,束紧的头发被帚枝勾得乱蓬蓬。
终于闯过苑门,又迎上新一批攻势。
这回参战的换成年轻一辈; 十几个小丫鬟和媳妇子娇笑连连; 手中大大小小的香囊仿佛天女散花; 向着人群投掷。
方才叫苦连天的儿郎们,这下个个眉开眼笑,比起会让人蓬头垢面的笤帚,装满香粉花瓣的香囊,显然温情得多。
陆霓一眼瞅见领头的季以舟,大红礼服的袍角都揉皱一截,秀眉微蹙咦了一声。
“好端端的,这人今日怎地想起戴面具来。”
陆瓒忍笑忍到肚疼,对姐夫的一身狼狈很是喜闻乐见,实际云翳想的这些花样,至少一半是他出的主意。
“哈哈,大概是怕被笤帚刮花那张俊脸吧。”
两人都没听见,屋后窗扇传来“咯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撬开,一个黑红相间的高大身影灵活翻进来。
“恐怕……要叫宁王失望了。”
陆霓蓦地回身,目瞪口呆望着忽然出现在身后的季以舟,身上穿着与自己相同的玄纁两色礼服。
玄黑为主,配以浅红镶边,头戴爵弁冠,更显他眉眼昳丽、薄唇绯艳。
她又回头去看窗外,戴着面具一身大红喜袍的“新郎倌”。
“那个是……”
“早知今日殿下的新房不好进,幸亏臣早有准备。”
季以舟笑得好整以暇,朝陆瓒投去揶揄一瞥,走上前执起陆霓的手,“那是宁通,殿下不是早就知道,臣有个替身么。”
啧,她可没听说过,用替身迎亲,新郎自己翻窗进来的。
拍开他的手,抓起案上的喜扇半遮住脸。
“你这么闯进来,待会儿叫老太太知道了,定要斥你不守规矩!”
三日前,鹃娘壮着胆子来请季司徒离府,措辞委婉:大婚前新人不能见面。
季以舟已经三天没见她了,这才明白为何礼法要如此约定——是为着叫人先尝相思之苦。
计策未得逞,陆瓒心下难免失望,暗道这人果然奸滑似鬼,面上装出随和,跟长姐道了声“那我先去陪外祖母”,把新房让给一对新人。
不给拉手,季以舟便直接抱住她,推开阻隔在前的喜扇,伏身去亲她香艳的唇。
“你敢!”
陆霓连忙按住他嘴唇,嗔道:“弄花了本宫的妆,待会可出不了这门了。”
季以舟就是逗她,不过送上门的纤纤柔指自是跑不掉,捉住指尖轻吻,阖在齿间轻轻咬舐,语声低喃:
“想我没有?”
那双凤眸含着热烈的情意,陆霓望着他,一忽起了怔忡,脑海浮现初见那夜,杏花微雨下,热情如火的少年。
她的唇边慢慢溢上笑意,明眸流转,指端濡热的润泽沁入心扉,轻轻抚了抚他刀裁般的鬓角,肯定地点头。
“想了。”
两人依偎而立,透过轩窗看向庭院,嘻嘻哈哈的喧闹已进入最后一个环节。
对诗。
女方派出的,自然是文武兼备的大才女凌靖初。
男方这边武将居多,众人商议一番,推举世家出身、好歹肚子里墨水多些的解斓出来应战。
一轮锦心绣口,女子词藻华丽、才思敏捷,解斓的应答则声势壮阔、豪迈大气,你来我往,一时竟难分高下。
围在四下的人群频频起哄,都道今日天赐姻缘何止一桩,解郎将与漓容郡主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不如好事成双……云云。
陆霓在屋里听着,不由摇头叹气,好笑道:“表姐今日可算是棋逢对手了。”
季以舟拥着她,眉眼含笑,忽而问道:“你表姐她……定亲了没有?”
陆霓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带点戒备反问:“问这个干嘛?”
他朝外挑了下眉,“解斓和她……”
呵,陆霓似笑非笑,若说先前她还看好解斓和表姐,可眼下嘛,就不大好说,便也挑了挑眉。
“不如你自己去问老太太。”
外面的闯关已近尾声,白芷和茯苓提前过来提醒长公主做好准备,推门便大声道:
“殿下,新郎马上就要……”
进来了!
二女愣在门前,看见浑身周整、一根头发丝都没乱的新郎倌,早已跟她们殿下情投意合携手而立,不觉傻了眼。
一对新人先到上房拜别凌老夫人,双双叩首。
老夫人说了许多祝福劝慰的话,给孙婿封了个大红包,自然,季以舟肯定不敢在这个时候,替兄弟打听人家未婚女子有没有婚约这种事。
吉时到,一对新人出门。
长公主喜扇掩面,华丽婚服葳蕤于地,与驸马并肩行至花轿前。
喜娘上前搀扶新娘入轿,鸣锣起鼓,欢动声瞬间缭绕天际。
暮色下的京城,红枫尽染霜色,映着泼洒半边天的落日余晖,为这场婚礼凭添华彩。
今日寒意料峭,迎亲队伍声势浩大,吹打声热闹冲天,似能驱散凛冬,城中许多在家猫冬的民众纷纷出门观摩这场盛事。
自古公主出降皆由诸侯亲王送亲,但今日宗正令承兴王,被请到宫中主持帝后婚礼去了,送亲队伍中,倒是还有个刚获封的宁王。
不过老百姓不懂皇家规矩,只瞧见十里红妆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纷纷赞叹不己,亦有不少人在八抬花轿经过时,远远高喊祝福的吉祥话儿。
有仪官沿路洒出一把把崭新铜钱,其中还挟着金银锞子等大额赏钱。
众人轰抢之余,称颂祝福的声音便愈加洪亮,所有人喜笑颜开。
身处花轿的陆霓一点都未觉得冷,轿子四周专门加固了厚毡保暖,燃着炭盆。
婚服层层繁复,厚暖却不沉重,她想到若是夏天成亲,穿成这样怕是要遭罪,颇觉今日这亲事相得益彰,十分满意。
本该冷清的婚礼,此刻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也似乎并无缺憾。
昌国公府在城东,陆霓此时辨不清东西南北,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心下不免升起些烦闷。
宽慰外祖母时她说得轻松,但想起那座深宅大院,比之皇宫不遑多论,人口复杂则更甚。
大概今晚之后,她就得收起前些时候的散漫,再次过上时刻提着心眼的日子。
外面的人声渐渐远去,敲锣打鼓的间隙中,陆霓似乎听到潺潺水声。
她略有疑惑想了想,似乎不记得城东有河流,这是到哪儿了?
此时不由生出两分悔意,还是该多上点心,这么不管不顾的,今夜的婚房到底在何处,她一无所知。
落轿步入红毡的刹那,辽远天际传来一声清亮长鸣,紧接着又是数响,呼啸着冲上高空,轰然炸开。
喜扇之下,露出一双满含震惊的剪水秋眸,瞳仁倒映漫天华光,绚烂焰火照亮天地。
陆霓这才发现,身后便是秋月湖。
远处湖面上停泊数十艘小船,火光冲天,嗖嗖声此起彼伏,带着长长的尾焰冲上高空,漫天绽放似锦繁花。
无数焰火组成瑰丽盛景,流光丽影渲染开来,华彩转瞬流逝,立即又填补上新的图案,层迭不尽,令人如同置身梦境,难以分清现实与虚幻。
无法抑制的喜悦渐渐盈满胸腔,陆霓回过身来,前方一座大宅门前,季以舟静静而立,正在等她。
在喜娘搀扶下,陆霓莲步款款,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身后,月前座落湖畔的小院,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原先相临的几处院落,如今被白墙黑瓦的高大院墙围住,远远望去,大片屋宇楼阁尽皆囊括。
这么说,她今夜不必在昌国公府囚牢一样的祖宅里,在一众心怀叵测的季家人环视下,与他成亲拜堂。
娇靥半掩在喜扇之下,她眼中的笑意灿烂至极,比烟花更美。
季以舟向她伸出手,握住那双白嫩柔荑,两人一同回首,并肩望向漫天璀璨。
隆隆轰鸣中,他垂眸轻问:“殿下可还满意?”
陆霓收回目光,仰头看着他,垂在额前的流苏滑向两鬓,展露一抹灼灼桃夭,映着芳华绝世的姿容,清澈乌眸洋溢喜悦。
她点点头,凤钗华簪一齐颤动,“你做的这些,本宫很欢喜。”
他花了这么多心思,就为给她这样一场惊喜连连的婚礼。
这是一场不拘世俗礼节的仪式,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