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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坠金枝-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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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秦大明赶紧应喏。
  陆霓默然抿了抿唇,再次开口,语气坚定,“昭宁自请,愿往北燕和亲。”
  自进来后,她一句未提父皇因何亡故,既无追究问责,也不曾哀戚悲痛,看上去,对这桩已成定局的大事安然受之,冷漠的连悲伤都不曾有。
  她肯如此顺从,更自请和亲。
  太后气闷,要说的话,都被她抢着说完了。
  新帝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北燕可不是好去处呐。”
  季太后慢条斯理说道:“身娇玉贵的,你父皇刚走,哀家就送你到那北蛮子的地界受磋磨,这话要说出去,百官该责哀家刻薄了。”
  “还请娘娘允准,让二殿下封王离京,就居藩地。”陆霓直言。
  眼下父皇都不在了,母慈子孝这套还做给谁看?她今天是来谈条件的。
  季太后干脆摇头,仍是惯用的托辞,“二殿下年纪未到,哀家不能坏了规矩。”
  正熙帝数次欲立嫡出的二皇子为东宫,皆被昌国公、解太尉等人拦阻,这些人便是搬出祖宗礼法,道皇子年满十五才可封王就藩,册封太子也该如此。
  陆霓垂眉敛眸,话锋一转,只得顺着和亲继续说。
  “昭宁生来锦衣玉食,皆受之于国,自当以己身报之。”
  她微微侧首,自入殿后,这才第一次向坐在一旁的季督尉投去目光,略一颔首。
  “近年北燕频频进犯边关,便如两年前,竟潜行越过幽州数座关城,神不知鬼不觉绕到飞棠关,若此处被破,快马不过三日,便可抵达上京,以京城的兵力绝难抵挡,岂非国破家亡,仅在一夕。”
  她侃侃而谈,听在解知闻和季湛两人耳中,这番见识难得出于一个深宫女子之口。
  解太尉暗道,果然,长公主过去还是藏拙了。
  “昭宁愿以一己之力,身入北燕,心系我大庸,日后再有这等重大敌情,亦可提前示警,为朝廷耳目。再者,一旦两国联姻,起码可让边关将士多几年安稳太平,少些流血捐躯,朝廷国库可得丰盈。舍我一人,换得国泰民安,亦不枉父皇养我育我之恩。”
  在座两人,解知闻掌管兵部,季湛新任家主,日后即可把持户部权柄,这两人比朝中任何一个大臣都清楚,和亲是桩成本低、收效大的便宜买卖。
  但也正因这两人行伍出身,要让一个女子牺牲自己,来替边关换取太平,这也令任何一个历经过沙场的铁血男儿,深感羞耻和惭愧。
  解知闻微微动容,张了张口,欲向太后求情,新帝已然顺利登基,不若就给二殿下封个王,打发到偏远藩地去,也不怕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向上未及开口,却又被季太后冷冰冰的眼神打住了。
  任凭陆霓说得天花乱坠,季姝却是知道她的,惯会巧言令色。
  这点儿东西,打动男人的恻隐之心兴许够了,到她这儿,却还差些。
  她抬手轻抹眼角,感叹道:“昭宁,你一向不与哀家亲近,你父皇一走,就想带着弟弟远远避出宫去。可……哀家过去从不曾亏待你姐弟俩,如今还想借着机会,好好补偿补偿你们,怎舍得让你去那苦寒之地侍奉北蛮?”
  说得够直白了,陆霓一时哑然。
  太后长长的护甲轻敲在扶手上,苦口婆心接着吓唬她:
  “你可知,北燕王廷乱得很,王位几年一换,你真过去了,没几年丈夫一死,就得嫁给继位的新王。一女侍二夫……没准儿还不止呢,你自小受礼教长大,这般耻辱的日子,你过得下去吗?”
  过不下去,就赶紧自我了断。
  陆霓迎着她期盼的目光,勉为其难:
  “可……眼下新帝初登大位,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前些时还听闻幽州那边军情紧张,要多发粮晌、征兵驰援。和亲一事,宜疾不宜缓,我若不去,难不成叫二公主去?还是澄安?”
  正熙帝膝下二子三女,二公主陆霏的生母徐美人位低言轻,连带着她也不受宠。
  三公主封号澄安,季太后亲生,往后的待遇眼见是水涨船高。
  陆霓把问题踢回给太后,总算堵住了她的嘴,却依旧咬死不松口,分明还是想把阿瓒困在皇城,任她搓扁揉圆。
  “幽州军情,自有解刺史及众多将士担着,长公主不必多虑。”
  清朗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季湛,被面具覆着的脸看不出表情。
  他来打什么岔?陆霓不由睇一眼,灯火通明下,露出的下半张脸轮廓分明,倒也颇显俊俏。
  想起他是美是丑的传言,她难免多看两眼,目光落在那截笔挺鼻梁上……
  愕然中,生出几分难以置信。
  待她收回心神,再次打点精神游说太后,言谈间骤然轻快几分。
  “娘娘是知道我的,这些年在宫里耳濡目染,得您熏陶,宫廷里的勾……人情往来,差不多也门儿清了。日后去到北燕,荒蛮之地的人,到底心眼儿瓷实些,只要我肯用点心思,要不了一年半载,也能占稳脚跟。”
  对上太后逐渐铁青的脸色,陆霓缓缓勾唇,展开个妩媚动人的微笑,那双墨玉般的眸却清冷如寒潭。
  “太后放心,儿臣定不会学前朝那位祸国妖姬。”
  前朝曾有位公主和亲异族,便如季太后所言,一连嫁了四回,最终却在异国独揽大权。
  因对故国怀恨在心,屡屡出兵挑起战乱,致使两败俱伤、国力衰退。
  一场和亲到头来,反成灾祸的源头。
  季太后算看出来了,她这是利诱不成改威逼,若坚持不让陆瓒就藩离京,以陆霓的手段和心机,她的确做得出来。
  “放肆!”
  太后厉喝一声,“你父皇的灵柩还在这紫宸殿,你身为他最爱重的长公主,竟然出言不逊,简直大逆不道。”
  “昭宁一心一意为家国筹谋,何曾说过不逊之言?”
  陆霓敛去挑衅的傲慢,唇角柔和下来,换上一副低眉顺眼。
  “娘娘说得没错,嫁到那蛮荒之地,到底凄凉还是美满,如鱼饮水,外人又怎会知晓。只是可叹远离故国至亲、归期无望,昭宁恐怕……今生再也见不到娘娘了。”
  这番提醒再明显不过,太后厌憎长公主,巴不得她和亲过去,过得越凄凉越好。
  可是,好不好过,隔着千里之外,她也瞧不见呐。
  抛开先前的威逼利诱,唯独这句,最能打动季太后,她怎甘心长公主受尽折辱磋磨的时候,却不能在边上亲眼瞧着呢?
  陆霓压根就没想过和亲,她若离京远嫁,即使阿瓒真能封王就藩,恐怕还未走到封地,半路就已被太后的人暗算了。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多些讨价还价的余地罢了。
  御台上下,斗了四年的宿敌沉默对峙,从前势均力敌,如今形势陡转,成为阶下囚的那个,却不甘任人宰割。
  季太后天生一双含笑眼,柔眉弯目,不笑时也像笑,眼角一丝细纹也无,漆黑的眸底波澜涌动。
  的确,不该让她去和亲,甚至,昨夜没能及时让她死掉,季姝也一点都不后悔了。
  “哀家怎舍得让你去北燕,昨夜陛下临终时,哀家亲口向他承诺,要一生一世照料好你们姐弟俩。”
  季太后笑得越慈和,陆霓的心就越痛。
  提到父皇,她隐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斑驳血痕。
  棋逢对手这么些年,季姝最知她的软肋所在,伤口撒盐更是做得娴熟,温声道:
  “你也知道的,澹儿仰慕你这许多年,一心想要求娶你。昭宁,你父皇不在了,嫁到季家,世子定不会薄待你。”
  作者有话说:
  陆霓:本宫要去和亲,当个祸国妖姬。


第6章 下嫁(捉虫)
  昌国公世子季澹,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浪荡子,在这点上,真做到了子承父业。
  十二三岁就学会玩女人,屋里的丫头媳妇子染指个遍,不到十五岁,已在各大青楼妓寮混得脸熟,前后十年,成为这一行当首屈一指的大金主。
  若说京城的世家高门子弟,大多心仪昭宁长公主,将她视作心目中的皎洁月光,可望而不可及。
  季澹则不然,他一心只想把这轮明月拖入尘埃,与光和尘。
  三年前,在华清园给她下“消愁”的,就是他。
  比起亲儿子唯唯诺诺的性子,季太后对这个侄子疼爱更甚,最重要的是,陆霓嫁给季澹,那才叫生不如死。
  但对于陆霓来说,嫁季澹总比和亲强,起码她人在京城,还有办法替阿瓒安排好退路,让他熬过两年逃出生天,那之后,她大不了鱼死网破。
  而眼下,她窥到一线生机。
  “娘娘,我想看一眼父皇的遗诏。”
  陆霓的目光落在太后手边的国玺及诏书上,流露质疑。
  大行皇帝的遗诏已对百官宣读,便是盖棺定论,她在此时发难,季太后丝毫不怵,抬手示意秦大明上来。
  陆霓上前一步,立在御台阶下,“不必劳烦秦公公,本宫自己来看便是。”
  季太后犹疑睨她一眼,似在掂量,难不成她还敢当众撕毁诏书、砸了玉玺不成?
  须臾,她含笑招了招手,“来。”
  陆霓站在太后座侧,双手拿过诏书徐徐启开,垂睑细看了一遍,落款处日期在半月前。
  她状似随意问了句:“是耿太傅拟的?”
  季太后掀了掀眼皮,眸中分明挟着一丝讥嘲。
  “昭宁好眼力,不愧是你父皇亲自教授的书法。”
  太傅耿春秋是正熙帝的启蒙之师,如今年事已高,告老致仕,皇帝念旧,留他在京城多住些时日。
  陆霓精于书法,能辨名臣大儒字迹,一看便知,细想一回,记不得半月前耿太傅有否进宫。
  她本也没打算在此时细究,倒是季太后,还是说了两句场面话。
  “昭宁,你要体谅你父皇的难处,他是一直偏爱你和瓒儿多些,可毕竟皇位关乎一国之重,先皇后早逝,肃宁侯府凋零,如今连爵位都无人继承,二殿下一来尚年幼,二无戚族依仗,如何坐得稳这大位?”
  陆霓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启唇淡笑,“娘娘说的是。”
  她放下诏书,旋身退下御台。
  上来走的是正中玉阶,此时却是沿着左侧下来。
  陆霓微提裙摆,款款步落阶台,从这儿走回原先站立之处,正好要经过坐在左首位的季督尉。
  素白裙裾无香无佩,随着步伐轻扬,带起一阵幽淡的女儿体香,袭向端坐椅上的人。
  在离得尚有三四步的距离,季湛突然起身,动作过快,沉重的金丝楠木座椅被带得晃动几下,发出沉沉闷响。
  而他已两步退开,站到远离陆霓的那一侧椅后。
  这一下动静,令得殿内几人纷纷侧目,眼见季湛急促狼狈的样子,太后和解太尉诧异之后,继而面色古怪。
  关于季督尉这位朝中新贵的传闻颇多,其中一条,说他厌女成疾,已到了靠近三丈之内,便难以忍受的地步。
  陆霓被他的反应吓得心口一窒,才省起这一茬,计划被打乱,不由深感懊悔。
  对方下颌紧绷,薄唇几乎抿成一线,面具隆起的额部勾绘粗重线条,此时他整个人就像一头悍猛的上古凶兽,准备随时跃起,择人而噬。
  本要悄声说给他听的威胁,眼看是说不成了。
  陆霓迅速在他身上扫视一遭,目光落在腕甲上方,露出的玄色衣衫被利刃划破一道裂口,渗出的血迹不大明显。
  她灵机一动,俏生生开口:“哎呀,你受伤了……”
  语声轻软娇糯,略带讨好,需要一份默契,才能听出挟在其中的央求之意。
  初遇时,她也曾说过这句话。
  山岚夜雨,杏花翩飞,她一身素服与那夜一模一样,像个从雨中走出的小精灵,娇靥含春、媚态天成,望向他的眼神,如同注视落入陷阱的猎物,生杀予夺,仅在她一念之间。
  季湛的心轻颤,说不出是激动还是愤怒——
  她认出他了。
  陆霓的视线凝在季湛脸上,鼻尖那颗浅淡小痣依旧——原来,他就是季家那个外室子。
  显然,季姝和解知闻对此并不知情。
  京城人人都知,季湛是昌国公流落在外的子嗣,生母出身不详,有信物为证,认祖归宗后,按族谱序位排行第五。
  陆霓三年前从华清园回来,也曾让云翳查过那少年的底细,名叫季以舟。
  生母程娟出身幽州大族,其兄曾任职军中,因护卫季公爷重伤而亡,死前把唯一的妹子托付给他。
  疏不知所托非人,季威并未带程娟回族,仅是养在京郊庄院里,成了个没名没份的外室。
  世家重名份,养在郊野的外室子则人人可欺。
  她遇见季以舟那夜,他刚被世子爷派来的手下痛殴一顿,因此身上带伤。
  当日派去的人回报说,程娟彼时刚过世,季以舟是回来奔丧的,平日并不住在庄子里。
  其余尚有许多细节,待人再返回追查,庄子里知道内情的下人全都不知所踪,线索戛然而断。
  之后遣人往幽州调查程家,才知早已落败,几支族人死得死、迁得迁,关于程娟兄妹的事,几乎无人知晓。
  季威不久前中风,若说他连儿子是谁生的都认不出,怕是有些牵强。
  但这么个低微卑贱的外室子,自小受家族中人白眼冷遇、凌|辱虐待,季威怎敢把家主之位传给这样的人?
  尤其是太后,若她知晓季以舟的真正来历,绝不敢在伪诏谋逆的大事上如此倚重。
  先前陆霓认出他的第一眼,便已想清其中关节,季督尉的这重隐藏身份,正可供她做为拿捏的把柄。
  她背朝着那边几人,对季督尉用口型说出“助我”二字,明眸微睨,转身走回殿中。
  “并非昭宁不愿遵从娘娘的安排,只是父皇新丧,昭宁身为长女,应服斩衰,恐怕季世子等不得。”
  母后病逝,她服杖期一年,如今父亦亡,按礼该服丧三年。
  季太后摇头不允,“斩衰过重,难道你父皇在天之灵,愿见你豆蔻年华,便这么麻衣冷食虚度三载?”
  她看了眼那边已归坐的季湛,“昌国公如今身患恶疾,说不准还有多少时日,你和世子的婚事,倒是反该抓紧些。你也知道,澹儿为了你,拖到如今二十有五未立正妻,你既早晚都要为季家妇,也该为季家子嗣绵延的大事着想。”
  陆霓怒极反笑。
  季澹是没正妻,通房小妾倒是早给他生了四五个孩子,更不用说养在外面的,恐怕她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还用担心子嗣?
  “娘娘的意思,是说天子国丧也不必理会,倒是昌国公一介臣子快死了,须得急急迎公主进门,给他老人家冲喜吗?”
  陆霓提高声调,后殿与前面的紫宸殿不过一墙之隔,她倒想问问季姝,敢不敢把这话当着众臣百官再说一遍。
  “历朝历代,公主热孝出降,倒也并非绝无仅有。”
  季太后敛下心头得意,讪讪一笑,终于松了口风。
  “你若下嫁为季家妇,从此与哀家便更亲近了,再过两年,把丰州赐与二殿下作封地,那处富庶繁华,离京城又近,到时你们姐弟见面也方便。”
  陆霓心头提着一口气,目光却不敢瞥向左侧,要挟季湛的想法过于仓促,实则她也无甚把握。
  借国丧推迟婚期,是她眼下唯一的出路,若能挨过两年,到时阿瓒一走,她便再没什么软肋能被季姝拿捏的了。
  目光在殿中悄然逘巡,新帝对太后唯命是从,肯定指望不上。
  解知闻就更别提了,解家执掌兵权,其实从前与父皇并无太深的过节,不似季威把持财政,惯会咄咄逼人。
  不过……,陆霓又去看太后,心头冷笑,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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