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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坠金枝-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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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喝药时喉结上下滚动,一直延伸向下,直至领口微敞的胸膛。
  陆霓瞧着有些好奇,云翳净身晚也有喉结,却不大明显。
  她一直以为,男人的喉结都只是小小一粒,可他的却像一枚精致的小核桃,藏在白玉肌肤底下,这么滚动时的样子好生迷人,想摸一下试试手感。
  还是忍住了。
  她觉得现下的时局,还不到以身犯险去撩拨他的地步。
  真到那时再说,不妨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各想各的心思。
  早膳送来,就摆在西侧的花厅,两人相对而坐,近旁也无需人伺候布菜,陆霓一看桌上,慢慢皱起眉来。
  一碟子箸头春,边上还有一份过门香,前者其实就是烤鹌鹑,后者则是各色炸肉,她早起何曾吃过这些油腻腻的东西,茯苓那丫头今日是糊涂了?
  却见季以舟箸筷一伸,先就挟了只鹌鹑到碗里,她一面搅着粥,偷瞥对面的人吃得香甜。
  食不言,两人都没说话,安静用完膳,季以舟搁下玉箸,面上含了一份颇为诚挚的笑:
  “今回殿下待客,总算不再是素粥点心,思虑周全,臣爱吃的都张罗到了,实在感激不尽。”
  你爱吃的?本宫怎么不知道!
  遂含笑说道:“季督尉昨夜失血过多,自当多进些肉食补一补。”
  轻轻巧巧,把茯苓的功劳揽在身上。
  “这么说,殿下如今不再守孝茹素了?”季以舟唇角微勾,显然是因为她听从劝告,感到高兴。
  陆霓却没觉有什么高兴的,陪他走回内间,留一句“季督尉多休息”,便转身回了书房。
  一上午她窝在软榻上翻话本,哗啦啦一连翻完几本,平时最吸引她的故事,今日读来味如嚼蜡。
  多少有点被人鹊巢鸠占的郁闷,独个儿生闷气。
  挨到午膳的时候,又得过去作陪,谁知饭后季以舟却跟在她身后,一道往书房来。
  “季督尉还该多休息,伤才好得快。”陆霓老话常谈,也没想着换句新词儿,敷衍之态溢于言表。
  这般避着他的情态,反倒让季以舟紧追不放,“睡了一上午,人有些乏,跟殿下借两本书打发时间。”
  李其上午又过来送了趟东西,这会儿他总算可以换下那套不合身的里衣,穿了件家常的青竹色直裾,宽袍大袖,颇有两分青衫落拓、衣袂翩翩的临仙之感。
  宽臂被衣衫略掩,令他本就精致昳丽的眉眼,更多几分清隽秀雅。
  陆霓每次见他,不是玄甲覆身,便是黑色常服,这样一番装束又显出完全不同的儒雅气质。
  其实她午膳的时候已没那么气了,即使案上至少一半吃食,明显是为季督尉准备的,对面的人够养眼,秀色可餐,足矣。
  就是为此,她才不想他跟来,怕看多了心软,自己事自己知,尤其是季以舟这种盛世美颜,她的抵御力怕是有限得很。
  进屋就将软榻上散落的一堆书拢到一起,垒好塞进他手里。
  “拿去,本宫最喜爱的几本都在这儿了。”
  “臣怎可夺人之美。”
  季以舟听她这么说,倒推拒起来,在她这书房四处看了看,赞叹道:“殿下真是博学多识,这么多书,殿下都看过?”
  陆霓自小受外祖母和母后的才情熏陶长大,再说身为长公主,琴棋书画、诗辞歌赋自是无所不精,不过要说喜爱,除了书法,其他也不过是装个样子。
  这里的书五花八门,正经书香世家子弟该读的都有,不该读的也有,她爱的,自然是后者。
  她含糊答个“嗯”,走到大案边自顾自研起磨来,“季督尉自便,本宫还有两幅字未写,就不作陪了。”
  明显是逐客的意思,对方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的,施施然在软榻上坐下,随意翻着手里的书,状似无意问道:
  “今日还未见云总管,他不是殿下的内侍么,怎不在旁服侍?”
  “他呀,他有眼疾,白日里是个半瞎,基本不出门。”陆霓便也随口应答。
  季以舟哧了声,“哦,原来是个夜猫子。怪道本督昨夜进来时,他这么快就发现了,还道他身负绝学、武艺精深呢。”
  陆霓呵呵干笑一声,不再接话。
  云翳身上是没几两力气,倒是一下就把你这三军督尉给放倒了,服气不?
  研开一砚浓郁墨汁,她安然落坐提笔书写,不多时便进入状态,神宁气定、心无旁骛。
  书法一道,于她本就是修身养性之法。
  季以舟在府里住了不到一日,陆霓已觉得分外心神不宁,不觉有些后悔昨夜主动提出让他留下的决定。
  不知何时,季以舟已到了边上,冷眼瞧着她于案前正襟危坐,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那种淡然疏离的清冷,浮现在娇好眉眼间,令他心头无端生起阴鸷。
  只有一个念头,想将她从高高在上的神坛,拖拽入尘世。
  “殿下的字写得真好。”
  他悠然出声,蓦地打断陆霓沉浸其中的意境,语带尖锐嘲讽:
  “是甘霖先生教你的么?”
  陆霓抬首,眸光清冽澄澈,傲然一瞥,又收回目光,伸手在砚上舔了舔毫锋,重又淡然落笔,这次却不再专注书写,冷声道:
  “季督尉何出此言?”
  “昭宁殿下把人养在府里,吟诗作对举案齐眉,好不快活,眼中只有新欢,可还记得臣这个旧爱?”
  “旧爱……”陆霓喃喃低语隐带沙哑,慵懒一笑,“本宫何时爱过你?”
  笔端行书字迹娟秀,字里行间透着哪怕是外行亦能瞧出的神奇韵律,锋芒顿处浑然天成。
  她这般书写时,像是自然而然置身于另一处境界,与这尘凡格格不入。
  落在季以舟眼中,只觉不论如何伸手,亦无法抓住眼前人,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渴望,在听到她这声冰冷绝情的话时,刹那崩坍,碎作一地。
  他毫无征兆伸手,抓住她写字的腕子,夺下笔扔在一旁,一把拉她起来,两只手将人固定在面前。
  她纤细的手臂连同整个肩头都锁在掌心,像个脆弱的布偶,稍一用力就能撕个粉碎。
  心头按捺不住的暴戾狂涌,咬牙切齿问她,“为何?你为何要那样对我?”
  “放肆!”
  陆霓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猝不及防下被他晃得趔趄连连,双手被禁锢在身前方寸之地,用力拍打他。
  他胸口的箭伤迅速渗出鲜血,在青衫上洇出刺目嫣红。
  陆霓一惊,停住手。
  季以舟眼中挟着沉沉怒火,根本不管伤口正在流血,提着她猛一转身,将人搁到案上。
  “放肆?我今天就叫你知道,什么是放肆。”
  陆霓又惊又怒,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底下两只脚连蹬带踹,咬牙道:“放开我,季以舟……你敢!”
  季以舟两膝一分又合,那双像上了岸的活鱼般蹦跶的长腿被夹住,再动弹不得。
  伸手在她身后一拂,案上纸笔哗啦啦扫落一地,紧接着,一只手就把她按倒在桌上。
  他居高临下俯视,嗓音沉冷:
  “你说我……敢不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白芷的声音,一边急急拍门,“殿下,奴婢有事回禀。”
  作者有话说:
  季以舟抬头仰望:你下来,上面冷。
  季澹在旁抱着手笑:五弟,其实你那点儿心思,跟哥哥我一样……
  然后——
  世子又断一条腿。


第42章 日夜
  敲门声响时; 两人的动作一同停住。
  陆霓仰躺在大案上,放弃挣动,那双桃花眼张得溜圆。
  须臾; 水气弥漫上来; 浸出眼眶,她微一偏头,那滴泪淌进鬓间; 不见踪影。
  她小的时候爱哭; 从不知金豆豆值钱,待到终于学会忍泪,一颗心已能做到坚如磐石,绝不在外人面前露半点委屈。
  眼下她藏起了泪; 却没能藏住哽咽; 一声压抑的啜泣响起,仿佛一记闷雷劈中季以舟。
  他呆呆愣在原地; 看着她迅速润湿的长睫; 心头悔痛交加。
  大手探在她颈后轻轻一捞; 把人从桌上带起来,他松开她; 后退一步; 带些无措立在一旁。
  陆霓靠着桌沿; 低头看不出表情,外面白芷还在拍门,她平时可不会这么没规矩,这是赶来救驾的。
  这里是她的府邸; 难道季以舟真能在这儿对她用强?
  那点儿委屈真是莫名奇妙!
  “何事。”
  她清了清嗓子; 扬声问了句; 将散落下来的一捋秀发挽在耳后,侧身从他边上走开。
  季以舟斜迈一步,执着地挡住她去路。
  陆霓微仰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润,“本宫这府中虽无玄甲,百名府兵亦是个个勇武,季督尉真认为能够……以一敌百?”
  季以舟摇头,仍是一声不吭,黑白分明的眸透着执拗。
  “殿下,请容奴婢进来禀报。”白芷在外高声说话,语气坚定。
  屋中两人默默对峙,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白芷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一把推开房门,见着一地狼藉,眼皮子一阵乱跳,“殿下,您这是……”
  “本宫没事……不小心打翻了东西。”
  陆霓缓缓说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季以舟,双手按在他手臂上,绝不妥协地向后轻轻一推。
  季以舟退让,容她离开。
  白芷强忍上前护主的冲动,定了定神,“殿下,当归不见了。”
  “不见了?”陆霓讶然看来,“什么意思?”
  “回殿下,桔梗说今早起来就未见她在房里,刚才奴婢派人四下找过,都不见人。”
  陆霓皱眉挪到一旁椅上坐下,不动声色揉着两腿外侧,这人的膝盖是铁做的么?刚才那一下顶得她生疼,多半已经青紫了。
  “是不是出去了,门房问了吗?”
  “几个门上来回,未曾见她出去。”
  下人未经报备私自离府,等同叛逃,白芷一听就觉出不妥,这才连忙来报。
  谁知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动静不对,一时吓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陆霓脸色沉凝,略一思忖,道:“把最后见过她的人带起来问话,桔梗也再问问,另外,让吕良带人出去找……”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季以舟,他管着城防司,在城里找个人自要比吕良他们容易得多。
  当归现今的身份仍是宫人,没有手令根本出不去城。
  她转开视线,这会儿半点不想理他,“叫鹃娘过来一趟。”
  白芷应声,却不肯走,仍站在原地。
  季以舟见她这儿处置府事,沉默一阵,垂着头自行离开。
  一个下午,秋雨越发急切,裹挟肃冷的西风,有了几分凄风苦雨的萧瑟。
  东厢书房时而有人出入禀事,季以舟这里则一片孤寂。
  晚膳的时候长公主没来。
  倒是喝完药,云翳进来给他换药的时候,不见平日的打诨插科,肃着脸儿换完药,一声不吭退了出去。
  显然,冒犯了长公主,她身边这些人都恨死他了,指不定觉得他还赖在此,纯属自找没趣。
  另一个,大概那名逃走的宫人仍未有下落。
  季以舟想了想,回内室换了黑衣,吹熄榻边灯盏,落下帘帐,从后窗出来,借着擦黑的夜色攀檐走壁,离开公主府。
  他身边亲信人手不少,除了宁通霍闯派在外面,另有三人留守国公府,李其则居中调度。
  眼下他人在公主府,出入行事皆有不便,等了半日李其也不来,只得自己走一趟。
  不多时到了城防司衙,找到统领徐泽,将寻查宫女的事交待下去,叮嘱一句暗中行事,又让他去跟李其说一声,好歹给他派个人在外面。
  折回公主府,室中一切照旧,他一面脱下黑衣,走到通往湢室的侧门时,脚下一顿,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陆霓晚膳过后,见这边熄了灯,招呼白芷、茯苓一道,悄悄过来沐浴。
  书房住着没什么不便,只是这兰亭苑,只寝室后面一间湢室,三人蹑手蹑脚进屋,生怕吵醒榻上的人。
  照说她才是这里的主人,泡个澡也跟做贼似的,就、很憋屈。
  玉石铺就的浴池里撒了香露和新鲜花瓣,陆霓整个身子浸入热水,只觉一日的潮冷散尽,惬意半阖上眼。
  长发铺在脑后,茯苓轻轻揉搓着,在心里憋了半日的话还是小声出口:
  “殿下,您何不跟季督尉解释清楚,当日的事……您也是迫不得以……”
  下午她就听白芷说了,两人在书房疑似争吵,差点连桌子都掀了,这要是打起来,殿下哪里是对手。
  陆霓阖着眼不言语,倒是白芷冷哼,声音压得极低,却脆生生的又快又急。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若真是个山野里的穷小子,殿下也不是没想过找着人弥补一二,可你看看人家现在,手眼通天,连昌国公府都能拿得下,当日的事,他事后稍一调查,难道会不知,是季澹收买了任嬷嬷做的?到这会儿了再来解释,倒显得咱们殿下……”
  她咽住后面的话,陆霓等了片刻,轻吐出几字替她补上:
  “矫情、推诿……”
  季以舟靠在墙上,头抵壁板,眸间一片晦暗。
  半晌,他悄无声息走开,行尸走肉般回到榻上,闭目躺下。
  房间四角添了炭盆,被暗火焚烧殆尽的木炭,在静夜中发出细碎破裂声,他听着听着,沉沉坠入梦乡。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火光由远及近渐次点亮,熊熊大火吞没房屋,无数人哭喊惨叫,竞相奔走,仿如人间炼狱。
  这一幕并无声响,只有画面,处处透着诡谲,森冷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令这场景越发不真实。
  他时而站在火堆里,却觉不出灼烧,时而置身度外冷眼旁观,自始至终感觉不到一丝烈火的温度。
  之所以他清晰知晓这是梦,是因做过太多次,已经非常熟悉。
  这场景来自母亲口述,自他懂事起,每夜睡前都会在他耳边细细描述,要将程家毁于火场的血海深仇,深深楔进儿子幼小的心灵。
  他起初感到害怕,母亲说这些的时候,神情近乎癫狂,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母亲会把他抱在怀里。
  为着这个怀抱,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再无一丝抗拒。
  白日里的母亲不苟言笑,看他的眼神半掩冰冷厌恶,他的身上淌着仇人的血,是这世间最污秽的不祥之物。
  日与夜,一半是憎恶,一半是仇恨,日以继夜。
  母亲死时,他亦同样感到如释重负,却又茫然无措。
  然而也是在那一夜,一抹皎洁月光,带来娇小甜美的桃子精。
  他就知道,那年在刑台山,他在程家列祖列宗前许的愿望灵验了。
  当年那枚桃子,是母亲给过他为数不多的甜蜜。
  小桃子精也一样。
  若是不那么短暂,再长久一点……就好了。
  次日,天光被厚重的浓云压着,迟迟不肯亮起,雨势未减,陆霓在睡梦中被叫醒。
  吕良立在门外,浑身上下被冷雨浇透,“殿下,找着当归了。”
  陆霓被他身上的潮气激得连打几个喷嚏,白芷听见动静赶来,赶忙进去拿了件裘衣给她披上,一面问吕良:
  “吕护卫这是一夜未睡出去找人了?怎么也不打个伞,看这一身湿的。”
  长公主关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吕良往后退开两步,怕湿衣冷气冻着她。
  他的脸色阴沉得跟外面的天儿一般,沉声道:“当归没出门,还在府里。”
  陆霓先就松了口气,真要说当归是潜在她身边的细作,其实她不愿信,那姑娘胆子那么小,怎会背叛她。
  随即她又意识到什么,一颗心沉沉向下坠去,就听吕良道:“殿下,她死了,您……要不要随属下去看一眼。”
  陆霓冲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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