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金枝-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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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霓眼皮子都没抬,一手糊他脸上,抵着推离了些,“那你想住哪儿?”
“殿下把后罩房赏给奴婢就成,我这眼怕光。”
“黑咕隆咚的……你不嫌弃就住吧。”
陆霓拿他没法,眼神不好还见不得光,活该摸瞎。
“不嫌弃不嫌弃,奴婢就想离得殿下近些。”
这货得了便宜就卖乖,昂着头,对白芷鄙视的目光视若不见。
该瞎的时候他绝不含糊。
白芷就知道,以后她们除了服侍长公主,还得多捎上个云总管。
进了屋,当归先到香案旁燃了苏合香丸,放进窗边悬着的镂金熏笼里。
陆霓想起什么,“先前车里你点的那安神香,回头制成香囊给本宫。”
她听白芷说了才知,季以舟被拦在车外时很是粗暴,后来却在车里等她睡醒,等了一下午。
想是宁心安神的香料药物,对他那恐女症有些疗效,以后见面时不妨备上些,才好安抚那人的阴晴不定。
待到沐浴更衣毕,茯苓备好膳食进来,摆上案,陆霓单留下云翳,让其他人退出去。
回到自己府邸,到底比在宫里自在多了,她披了件莲青色叠纱鸾袍,里面薄缎锦裙上绣着的缠枝海棠纹若隐若现,素雅中自带媚姿天成。
长及腰下的乌发半干,拿丝带松松挽着,她坐在案前,舀了一勺盛在蜜橘里的蟹羹,入齿即化,微酸的口感配上蟹丝的清甜,十分惬意地眯了眯眼。
云翳坐在她身后,拿厚帕替她一点点揉干发丝,笑着说:
“看殿下心情这般好,定是跟季督尉谈妥了。”
提起季以舟,陆霓的好心情悄然裂开一条细缝,这厮最晓得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捡让她不痛快的说。
就不能让她好生用顿饭?
“你别得瑟,他已经知道毒是你下的,说要提你进廷尉府上刑呢。”
云翳手一顿,挪过来看了看长公主脸色,见她好整以暇咬了只馄饨细细品味,半点担忧的神色也无,复又坐回去继续绞头发。
“这么看来,他的确不是太后那头的。”
陆霓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他这小人心性,大抵会跟她多进几句谗言的。
吓唬不成,她搁下碗没了胃口。
“云翳,这人性情乖戾,心思难测,本宫对着他……老觉得心慌得很。”
“男人的心思其实很简单……”
云翳苦口婆心,大有教她开窍的意思:“殿下和他,又有那么一段渊源在,瞧瞧,和您单独在车里待了几个时辰,恐女症都不发作了呢。”
陆霓冷了口吻,幽幽道:“当夜若非有他的玄天骑震慑宫禁,太后必不会那般轻易得手,尤其是……父皇的死他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本宫以身伺虎,你就不怕养虎为患,说不定将来,被他啃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这番委屈,她对着无话不谈的表姐也难于启齿,只能跟云翳发发牢骚。
谁想这厮非但没有主辱臣死的觉悟,反倒语出调侃。
“殿下要觉着下不去手,那消愁奴婢也能配,给您来上一剂,保管季督尉再逃不出殿下的手掌心……”
他说得兴冲冲,陆霓直接从案上拿了只橘子,朝他身上砸去。
作者有话说:
云翳:殿下你笑一个……
陆霓:为啥?
云·死太监·翳:不笑我就死了呜呜呜……
第29章 族老
“谢殿下赏。”
云翳笑嘻嘻一把接住; 也不给她擦头发了,剥了橘皮分给她一半,这才道:
“这次解二郎回京; 是为查青翼军饷亏空案; 当年飞棠关的旧事,怕是要被翻出来了,太尉此举; 无疑是冲着季督尉去的。”
陆霓接过橘子拿在手上; 眼显狐疑。
这两年她和父皇关系僵化,有些事被蒙在鼓里,倒是云翳,因着他师父的原因; 知晓一些内情。
然而每每当她问起; 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没个正经答复。
她大概能猜到事关重大; 此时迟疑半晌; 沉吟道:“这么说; 他能拿着解家的玄天骑,将京畿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背后当真另有其人!”
*
昌国公府; 密事堂。
把持季家财富及权柄的; 除了家主,还有三位族老。
自季威中风卧床后,这三人便出现分歧,各持己见再难拿出个统一的说法。
此时; 二叔公言辞激动:“我早就说了; 五郎靠不住; 这么些年谁知道养在哪个犄角旮旯,国公府怎能由这样的人当家?”
“世子爷倒是根正苗红,得公爷悉心栽培多年,不过他那点子能耐,都用在女人肚皮上了,这个家要让他来当,不出三年就得完。”
说话的人年逾五旬,按辈分昌国公季威也得唤一声七叔。
“府里的商号,你们二房份额最大,二哥,大哥在的时候照顾你最多,现在怎好质疑他选出来的人,难不成,你想自己当这个家?”
二叔公立刻吹胡瞪眼,“老七,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大哥在的时候,他现在人还没死呢!世子袭着爵位,理应由他继承家主,今天我的话就搁在这儿了,不论是澹儿还是大哥,我拥戴的是大房,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七叔公嘿然一笑,“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前头先帝也是这么说,到头来怎么样?我说二哥,你不会也跟太后娘娘想的一样,扶持个黄口小……”
就听“当啷”一声,上首之人手中杯盏重重一搁,打断这话:“老七!”
七叔公住了口,讪笑一声,“对不住,侄儿失言了。”
族老中打头这位,在季家辈分最高,是季威祖父那一辈硕果仅存的太叔公,如今仍是童颜鹤发,精神矍铄,眼皮一掀,隐有精芒闪动。
“有事议事,莫要胡诌那些有的没的,老二,你说往徐州去的人回来了,那就叫他进来说话。”
“是!”
二叔公一喜,朝外喊了声:“阿德。”
季德在府里做管事,虽是旁系,跟二房沾亲带故走得近,季威中风前几日,刚叫他去徐州查一桩来路不明的大宗买卖。
昌国公执掌户部,管着天下粮捐税收,是富得流油的肥差,国公府自然要借此便利,顺带着做自家生意,漕运货路都是现成的,大肆在各地开商行、置田产。
就比如近两年的徐州,连遭大旱,农田颗粒无收,农户都逃荒去了,荒废的大片田地,都被国公府暗中圈为己有,几乎分文不费,到得来年风调雨顺,这便是源源不断的大笔财富。
季家富可敌国,就是这么来的。
季威忽然中风,家族内部自是有人疑神疑鬼,二叔公更是从他派人去徐州查的这件事上,隐约发现些端倪。
季德进来后,果然一语惊人,“国公爷让小人查的,是三年前一批墨脂的来路,自徐州北上往青州去了。”
三人对视一眼,二叔公当即道:“墨脂是军需供给,朝廷早有严令,禁止民间买卖,往北去,这可是通敌啊。”
太叔公亦面色凝重,沉声问季德:“查到货主是谁?”
季德刚要张口,门外有人大步而入,军靴踩在金质地砖上,发出压迫感极强的铿锵声,伴随着“噌”的一声,利刃出鞘。
季以舟行至季德身后,左手从后掰住他下颚,手中雪亮短刃毫不停顿,扎在颈侧。
顿时鲜血长流,伴随着凄厉惨号,响彻整座密事堂。
“季湛,你要干什么!”二叔公大吼一声,起身踉跄着朝后退去,气急败坏道:“你竟敢当着我等的面杀人灭口!”
就连一向言语上极为支持季湛的七叔公,也分明慌了神,脸色发白。
唯独太叔公端坐屹然不动,却也凝眉疑惑,沉声问道:“你这是为何?”
季以舟一手仍揪着季德的尸体,匕首在上面缓缓蹭过,擦拭干净的锋刃闪动凛然寒芒,像一旦沾染鲜血,便狂性大发的凶兽,随时要跃起噬人。
随后,他将死尸向旁一抛,手握利刃向上走了两步,强大的威慑力,就连太叔公也不由瑟缩了下,背脊贴着椅背,双手握紧扶手上的龙头。
季以舟冰冷的眸子扫视面前三人,继而旋腕,利刃归鞘,说道:
“解太尉调义兄回京,查得正是三年前私贩军资、买通关卡,将飞棠关卖给北燕的叛国案。季德赶在这之前跑去徐州,是暗中打听还是销毁证据,到时就看太尉怎么想了。”
二叔公指着他的手颤颤巍巍,“你、你怎敢说你父亲通敌?”
“侄儿可没说这话,抑或他老人家并不知情,底下人做的也未可知。”
季湛语气平静,“毕竟,徐州这几年有什么大宗买卖,动静能瞒得过国公府?”
这话倒是不假,三人半信半疑,包括二叔公,再没功夫计较地上死去的族人,命人将季德的尸体抬下去。
“有太后娘娘在,断不会让季家沾上这等嫌疑。”
然而他这话出口,却没人应合,另两位族老保持沉默,季湛则道:
“族老们不是不知道,太后娘娘这人一向没什么主见,如今信任太尉,倒多过自家人,这把柄若到了太尉手上,兴许他吹几趟枕边风,季家后面的麻烦还多着呢。”
太叔公闻言冷哼一声,七叔公立马接话,“五郎,不可如此非议娘娘。”
季以舟微微一笑,行至椅边落坐,“过去只是传言,不过如今小侄出入宫禁,方知眼见为实。”
始终冷静淡定的太叔公一拍几案,“我季家,不会有这般不守妇德的女子,即便她是太后,那也不成。”
若真是这般,不顾娘家外戚,反去倒贴解知闻,那么国公府也断不会再拿她当自家人看待。
季家富有如斯,真要辅佐帝王,也得选个听话的,绝不白给外人。
季以舟心头嘲讽连连,昌国公府人丁兴旺,男人们都跟他生父一般,姬妾成群,子嗣不断,对女子则规矩严苛,不允许稍有行差踏错。
皆因季家的女人,只有联姻一个作用,哪怕贵为当今太后。
季以舟将眼前几位族老的心思看得分明,起身向外走,边行边道:
“口说无凭,此事只待小侄取来证据,再交由诸位定夺。”
*
一连休息了几日,陆霓总算将前阵子缺的觉补足,茯苓每日变着花样的药膳,气血亏空也大有好转。
帐房交来对完的帐簿,连带魏长史从宗正司要来的半年供奉,以及府里的现银全加上,陆霓绝望地发现,要想支撑齐煊那队人,还差着老大的缺口。
公主府名下还有不少店铺田庄,母后当年入宫的嫁妆,留给她和阿瓒的都在她手上。
都说皇帝的闺女不愁嫁,公主的嫁妆更该十里红妆、惊艳全城。
可父皇这些年非但没给她攒下嫁妆,连她手里母后的那份,还给顺走不少,道是贴补宫中用度。
他们这对皇家父女,真论起财力,捉襟见肘更甚平民。
眼下除却那些细水长流的产业进项,以及宗正司时断时续的供奉,要维持偌大的公主府及阿瓒那边的开支,她就得另开财路。
这日一早陆霓用过膳,到了后府的绿卿斋。
她这公主府与旁的世家豪门不同,前面花园种的并非奇珍异草,而是各式果树。
春日里梨花粉白、桃夭娇艳,春花秋实,到得冬季,还有半园子欺霜胜雪的梅景,可谓赏心悦目,又能落着实惠。
后府则是大片竹林,自府外引来活水,蓄了一汪清池,并非单为景观雅致,也是有切实收益的。
她自幼喜爱书法,对纸张用墨等自有一套讲究,竹林深处的绿卿斋,便是专门给她造纸、制墨的作坊。
外人眼中,养在长公主府的两个面首,其实在这里领着十来个工匠日日劳作。
竹子伐下后,杀青去皮、碾碎捣浆、蒸制晾晒,数十道工序极为繁琐。
好在不是拿去卖钱,长公主自用的纸量不多,制出的竹纸赋名浣花,全天下独此一家。
制墨便没这么麻烦,从外面买回半成品墨料,以独门香方和料而成。
因此那日表姐提议,让她尽快遣走这两人时,陆霓惜才,还真有点舍不得。
长公主已将近一月未回府,期间又是国丧,此番到来,戚横元和姚子玉双双恭候在院门前,长揖一礼,齐声道:
“小生拜见昭宁殿下。”
抬头时,姚子玉俊秀脸庞涨得通红,脉脉含情偷瞄长公主。
陆霓一路往里,口中询问作坊近来的情况。
这两人中,戚横元只能算半个学子,他是南方人,家中祖传的竹纸造术在当地也曾小有名气,家道中落后在京城混迹书坊画斋,得长公主赏识,这才进了府。
此间基本由他主理,见问一一作答。
姚子玉则是在家乡察举孝廉,进京未中,这才流落京城。
他生得秀雅文弱,粉雕玉琢,陆霓捡他回来,未必没有这张脸的功劳,让他就在这绿卿斋里读书,顺带帮着制墨。
陆霓听罢,勾勾手指示意戚横元近前。
“你这几日去息丰楼,替本宫把那套《四季赋》挂出去卖了。”
戚横元长得虽不如姚子玉精致,却也是相貌清雅,风度翩翩,颇有文人雅士风范,实则在经商上更有头脑,听了长公主的交待,讶然表示反对。
“殿下,甘霖先生的名头才起来几年,合该再养养,一次出四幅,这价要跌的。”
陆霓怎会不知,要不是怕行情掉得厉害,砸了金字招牌,她还想一次过把存货全出了呢。
“没法子,本宫穷,你来。”她叹着气,招呼戚横元进屋详谈。
姚子玉被独个儿撂在外面,惯于含情的眼升起伤感,长公主也会穷……那、以后还养他么?
第30章 赝品
甘霖二字; 是陆霓十三岁时偶得雅号,当时正值正熙帝新春贺宴,她在后殿手书一幅; 本意不过是混个彩头。
“扰扰兵戈犹选将; 珊珊环佩想朝天。愿摅忠赤勤功业,散作甘霖洗瘴烟。”注1
借前人诗意,本是替表姐感怀一番; 女子亦有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之志; 不意竟得了满堂彩。
她的笔迹,父皇自是认得,赞誉褒奖一番过后,语出调侃:
这位甘霖先生; 字迹婉约中尤显风骨; 清丽脱俗,堪为逸群之才。难得的是愿替女子明志; 想来亦是解语惜花之人; 不知将来谁家女儿得着这般好夫婿; 当为毕生之幸。
此后,甘霖先生的名号先是在京城贵女圈中风靡一时; 不少高门主妇打听着要给自家女儿说亲。
谁知这人竟神秘非常; 无人知晓他的身份来历。
越是这般; 反倒越引得人关注,开始大肆搜罗甘霖先生的墨宝,几年下来也不过寥寥数幅,价格因此节节高升。
知道这事的; 除了白芷她们几个; 只有戚横元。
皆因甘霖先生的字被炒出天价后; 坊市间便开始出现赝品,照章临摹也就罢了,竟还有新作问世。
陆霓气不过,这才起意以独门特制的纸墨书写,是为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招揽戚横元,受他指点,她亦有意经营甘霖先生这个名号,时不时出上几幅,即维持热度,又能保持新鲜和神秘感。
挂拍售卖事宜,全由他一手包办。
陆霓也没想到,她堂堂一介长公主,有朝一日要靠卖字为生。
但这亦是她不必依赖旁人,全凭自己就能挣得的财富,是眼下诸多烦心事中,唯一一件令她由衷开怀的。
只可惜书画不比别的,卖得越多越不值钱。
否则她日日埋头狂书,说不定哪天就能赶超昌国公府,把季以舟这个新出炉的大庸首富撵下台去。
进到室中,陆霓开门见山,“戚君,本宫打算开间书坊,由你来打理,甘霖先生这个名号,以后就是你的了,不知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