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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坠金枝-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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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着,本宫回头又可以添两个小郎倌儿了。”
  妹子在外养面首这事,连母后也瞒着,是他们兄妹间的小秘密,皇帝知道劝不动她,干笑一声:
  “你怎么还爱跟她比,现如今她……”
  他没说下去,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就听妹子问他:“皇兄,你觉着怎么样?什么感觉?”
  “什、什么……什么感觉?”皇帝讷讷。
  淳安晃了晃白嫩嫩的五根指头,在他面前捏成拳头,“有没有一种……予取……予夺,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感觉?”
  皇帝愣怔出神。
  过去淳安每回找他要钱,他手头也紧,拿不出时怪过意不去的,如今,她想要的,他挥手间就能办到,甚至更多、更好。
  至于长姐,从前她是地位尊崇的长公主,食邑封地、开府建牙,应有尽有,如今却只消他一句话,便可随意裁夺。
  “予取……予夺……”陆琚眼中渐渐清明,切实体会到了。
  *
  陆霓回到紫宸殿,又等了一会儿,观礼的人才陆续回来守灵,她悄悄问陆瓒:
  “先前大典上,季督尉可在?”
  陆瓒莫名看一眼长姊,“在啊,立右首,与解太尉比肩。”
  文官站右,右首过去是昌国公季威的位置,看来季湛继任家主,今后要执掌户部权柄了。
  陆霓心下诧异的是,季湛另有替身,原来这就是戴面具的好处。
  陆瓒神情间带些疏朗,忽地压低声音,“长姊,先前我看见王中丞了。”
  御史中丞乃二品大员,大典上见着有何稀奇,陆霓明白他言下之意,淡淡点头不答。
  今日丧仪结束较昨日早些,申时过后,陆霓回到长信宫,先跟云翳交待永巷赎人的事:“明儿你去一趟吧。”
  云翳听白芷回来说了,季督尉用了蓝田玉露,却不肯帮忙,本想嘀咕一句,偷眼瞥了瞥长公主,到底没吭声。
  接着陆霓吩咐人叫秦大明过来,今夜就把宫人全领走。
  秦大明到时踌躇满志,将裁减长公主食邑的圣旨顺道儿颁了。
  按名册清点完人数,只给长信宫剩了四个大宫女,二殿下那边仍是云翳伺候,另外六十余人,除了昨日已带走的三个,还有个小金香生了病,现下挪动不得。
  秦大明亲自去后院确认过,这才带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出来,阵仗有点大,惊动霍闯前来询问。
  白芷跟在后面出来,当着秦大明的面,向霍闯倾腰行了个万福,含笑说道:
  “劳霍将军日夜驻守,长公主甚为感念,特备了些素酒,想请……”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一眼旁边伸着耳朵的秦大明。
  霍闯起先神情戒备,一听有酒立转为喜,咧嘴刚要谢赏,听她顿完接着道:
  “……季督尉前来,小酌一杯,请将军代为通传。”
  咧起的嘴角又撇下,霍闯黑着脸,请他家督尉就请他家督尉,提什么日夜驻守,搞得他自作多情。
  在宫里当值,别的尚且能忍,没酒喝让他怨念丛生,肚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
  秦大明眼睛骨碌乱转,长公主这才刚跟季督尉定下亲事,就把人请到宫里喝酒,这俩人先前就认识不成?
  遂阴阳怪气出言阻拦:
  “长公主重孝在身,虽是素酒,那也不合礼法。”
  “殿下这几日素衣冷食,人都清减了许多,白日守灵夜里抄经,这般心诚,秦大总管还要挑刺?”
  小人得志,白芷狠狠白他一眼,“今日圣上登基,虽不宜大兴庆贺,却也赏了各宫素酒三瓶,秦总管是在指摘圣上赏赐不当?霍将军,你可是瞧见了,秦大明对圣上大不敬,回头督尉来了,可要按宫规处置他。”
  难怪她特特挑这个时候出来请人,原来跟这儿等着坑他来着,秦大明缩脖讪讪一笑,灰溜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淳安公主:长姐养面首,我也要……
  季督尉:她府里那两个,回头就是死人了。
  淳安公主:姐夫好凶残,我也……我、还是不要了。


第18章 待客
  季湛到时,偌大的长信宫庭院空寂犹如冷宫,仅剩的四个宫女离得极远向他行礼,举止恭敬,想是知他禁忌,并未上前。
  云翳在前引路,口中絮絮叨叨:“太后娘娘叫咱们殿下早些腾出中宫,提早遣了宫人,也是想叫殿下守灵期间清净些,夜里抄经不被搅扰。”
  明明就是反话,来跟他告状诉苦,季湛心里明镜似的,不肯接话茬,凌厉的眼锋来回扫着前面这颗后脑勺。
  这人真是太监?声音不像。
  进了正殿,一宫主位的气派彰显出来,仿如瑶台琼室,殿柱描金绘彩,篆刻凤舞九天,金玉器皿琳琅满室,明晃晃照得人难以直视。
  一殿奢华,季湛神情渐冷,先前的一丝怜悯荡然无存,语带嘲弄:
  “长公主久居中宫,自要惹人非议,早些归还自证清白,方显得殿下知礼守矩。”
  前面的人身形一僵,讷讷回应,“督尉言之有理。”
  有理是有理,就是没有人情味。
  云翳带着他不做停留,径直往西间次殿去,皮笑肉不笑道:
  “其实长公主素日并不用这正殿,于礼不合,殿下又怎会不知。”
  垂珠帘撂起,陆霓抬眸,眼神定在季湛脸上,一时难以移开。
  今天刚说他藏头露尾,这会儿竟没戴面具。
  那张俊美面容,如青山上傲立的孤梅,清冷与艳绝共存。
  光鲜昳丽,漂亮的凤眼眸光滟滟,鼻尖那颗浅红小痣泛动风情,薄唇如裁。
  偏生神情淡漠之至,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无情,令他整个人显得阴鸷恣睢,难以亲近。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个美好少年长歪——更让人深感遗憾的呢。
  陆霓暗自嗟叹。
  她侧身半倚在窗下软榻上,盈盈腰窝勾勒一副慵懒闲散,像跟他熟络已久,不须拘礼,含笑一抬手,请他在矮案前就坐。
  两边隔着足有小半间屋子,长公主言笑晏晏,“未能在正殿待客,还请督尉见谅,孝期餐食简陋,只有些清淡粥食,素点薄酒,聊表敬意。”
  此间不似正殿富丽堂皇,布置得素静典雅,处处透着温馨。
  她未着孝服,仍是一身素白长裙,一丝暗纹绣样也无,头挽低髻,颇有种小家碧玉的温润。
  发间简洁的溜银白芍药珠钗,垂落一枚指甲盖儿大的浑圆珍珠,点缀鬓边,令她看起来柔和亲切。
  这番待客殷勤,诚意满满。
  不知不觉间,季湛在正殿时的轻鄙已全然不见,竟觉有种……辛劳整日归家时的温暖和放松。
  这感觉太过陌生,让他心尖微颤,莫名想到将来与她成亲后,会否也是这般光景,自己都未察觉,竟隐隐生出期盼。
  陆霓一手撑头,眼中笑意渐盛,知道这番布置不算白费功夫。
  季湛此来未曾着甲,一袭玄色常服掩住精悍魁伟,身形颀长矫健,早已非当年的弱稚少年,举手投足间,彰显青年武将的沉稳干练。
  只是,面对长公主时该有的恭敬礼仪一律欠奉,只当他就是受邀来用膳的,一撩衣摆,干脆利落坐在案前。
  云翳在旁跪坐,执壶替他斟满面前酒盏。
  烛光摇曳,案前之人郎艳独绝,云翳没忍住偷眼打量,深觉他家殿下眼光不赖,当年中了药神志不清,也没忘挑个养眼的。
  季湛此时才看清这太监的长相,脸色倏忽一沉,眼中几乎迸出杀气。
  她身边的内监,怎会长成这么副鬼样子?跟个妖精似的!
  他心头腹诽,微微眯起眼,斜挑的眼角凌厉如刀。
  “云总管……几岁净的身?”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截婉然如女子的颈部分明有喉结微突,季湛非常怀疑,这人没阉干净,想给他补一刀。
  云翳满肚子恭维顿化泡影,气得磨牙,恨不得跳起来咬他两口。
  “他入宫晚,十三岁才净身。”
  陆霓也纳闷得紧,见云翳傻眼,只得代他回答。
  “督尉是觉得他说起话来,不似寻常太监那么难听吧,本宫也是瞧中他这一点。”
  显然,季湛并不认同,收回目光,神色复又冷如冰山,公事公办的态度说道:
  “不知长公主召见,有何吩咐?”
  陆霓和云翳心里面同时叫苦。
  这人也太阴晴不定了,云翳跟了她十几年,这也没说什么呀,怎么就惹到他了?
  她朝云翳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跟那边儿杵着,季督尉用膳还要他喂是怎么的?
  “到本宫后边儿来。”云翳看懂了,委委屈屈膝行退后,藏到长公主软榻后头,避开那煞星恶狠狠的目光,微松口气,心头暗骂。
  “呸,真晦气。”
  长公主避在一边,不来触犯他的禁忌,季湛独踞案前,施施然饮了口酒,持着夹起一块色泽金黄的酥饼。
  那边陆霓笑意殷勤:
  “督尉尝尝这松黄饼,里头的马尾松花,是去岁随驾往西山围猎时,本宫亲手采的。还酿了好些松花酒,就埋在公主府那株蜡梅底下,待本宫过些日出宫了,再邀督尉入府共品。”
  “殿下好雅兴,可惜臣一介军中莽汉,实非识花人,怕是要辜负长公主拳拳好意。”
  这都未赶那太监出去,显见得是长公主极为看重之人,季湛言辞刻意粗鄙,一点都不肯配合,还存心刺激她。
  “长公主这就打算出宫了?放心二殿下一个人待在宫里吗?”
  “就是不放心啊。”
  陆霓一手托腮,愁眉不展地望着他,软语轻叹,“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婚期不过剩下三月,本宫还得备嫁啊。”
  轻轻松松就把问题抛给了他,水润的桃花眼分明含着期许:本宫嫁给你,后顾之忧不帮忙解决一下吗?
  季湛竟无言以对。
  他自顾捡着碟里的小菜,佐粥吃起来,一勺一勺,吃相竟很是斯文雅致,丝毫不像他说的——军伍莽汉。
  陆霓以手支颐默默瞧着,心下暗奇,他一个自幼养在郊野的外室子,世家望族的礼仪上竟是行云流水、纹丝不错。
  莫非……是他母亲程氏教的。
  “这粥里放了木香菜。”
  半晌,他搁下勺子,面前剩了只空空如也的粥碗,仍显意犹未尽。
  “没想到,长公主也吃得惯这等山野粗食。”
  “督尉还说不是识花人,本宫最爱这粥里的荼蘼花,香甜甘美。”
  陆霓明睐清亮,笑盈盈从榻上坐起身,好似忽然来了兴致,“督尉从前吃的木香叶,可是焯过水后,拿盐、油拌着用?”
  季湛默默点头,眼中隐有追忆,浑身坚硬的冷刺,再一次在她的轻言笑语中,悄然软化。
  “别看木香粗生粗长,荼蘼的花瓣却娇嫩得很,其实配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
  素裙如水波微漾,她缓步靠近案前,取过他面前的粥碗,亲自动手给他添粥。
  碗中翠绿与嫣红交相呼应,煞是好看,她含笑捧至面前,“以舟,你说是不是?”
  又来,季湛心口顿生绞痛,却生生忍住了,泰然接过碗。
  “昭宁殿下唤臣表字,显得过分熟稔了。”
  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淡,显然他不愿提及过往。
  原打算解释一番,借机修复缓合些二人的关系,眼下只得打消念头。
  一顿饭,陆霓几乎使出浑身解数,虽只是最简洁的薄酒素粥,不见半点荤腥,但件件都经她精心安排。
  奈何这人太过喜怒无常,像极了过河拆桥的无赖,分明前一刻哄得他神足意满,转个头的功夫,便又翻脸无情。
  更是理所当然的,当她是个布菜侍女,连声客套也欠奉。
  她都还未用晚膳,已经饱了。
  气的。
  躲在一旁装鹌鹑的云翳暗自咋舌,如此贤惠温柔的长公主,他头一回见。
  顶着季督尉刀锋般的冷眼,云翳上前撤去残席,再奉上清茶,只觉背心嗖嗖发凉,颤巍巍捧着托盘退了出去。
  陆霓也觉出森然寒意,暗骂一声:俏媚眼抛给瞎子看。
  索性退回去倚榻而坐。
  饿着肚子生了会儿闷气,她倒开始犯困,掩唇打了个哈欠,泪眼汪汪更不想睁开,眼皮子一个劲儿打架。
  季湛脸色是缓合了,他也根本不关心她用没用过饭这种小事。
  这等简陋餐食,怕是在他面前做做样子罢了,长公主娇贵的肚肠,哪里经得住。
  见她打起瞌睡来,薄唇勾出嘲弄,“下午在蕴秀殿还没睡够?”
  陆霓一个激灵来了精神,实实是被他气醒的。
  她打算不再迂回,单刀直入道:
  “太后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漪妃,却留下这么条漏网之鱼……劫走她的人,自然是与太后为敌。”
  这会儿她思路清晰,目光炯炯看着季湛,“如此,太后的敌人,便是本宫的盟友。督尉的秘密,本宫自会守口如瓶。”
  “今日的黑衣人并非听命于臣,怕是要让长公主失望了。”
  季湛冷淡摇头,“再说,世间事也不全是非黑即白,殿下仅凭此就要与臣结盟,未免过于草率。”
  陆霓神色微凝,审量良久,忽而问他:
  “那么,季督尉如此年纪便手握重权,所图为何?”
  作者有话说:
  季湛:有他没我,你选一个。
  陆霓:大度点,你有的东西他没有。
  季湛眼神危险:你把话说清楚。
  陆霓:本宫是说……胡子。


第19章 兄弟
  季湛哂然一笑,“权势地位、钱财美人,世人碌碌一生,所求不过如此。臣自认一介俗物,做不来清高君子,所图无非再无人折辱、任意欺凌罢了。”
  一番小人之辞倒是坦荡,落在长公主身上的目光肆意恣睢,显然已将她囊括在战利品其中。
  昔日尊卑颠倒,如今换他来折辱欺凌。
  即便眼下的情形陆霓早有所料,此刻这话听来也觉分外刺耳,沉默片刻:
  “交换消息是督尉自己提出,本宫愿替你保守秘密,督尉何不开诚布公。”
  季湛眼带轻蔑,“长公主如今有何本钱,与本督讨价还价?”
  “就凭……”陆霓微微垂眸,长睫挡住他灼灼目光,轻柔一笑,“日后你我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求娶的话是他自己说的,不论居心如何,既把她绑上同一条船,她理所应当,吃定他了。
  未听到她的腹诽,季湛莫名觉得,这话还……挺顺耳,略一思忖,便真的开诚布公。
  “那么臣便实话实说,其实,臣并不知那人的来历。”
  “漪妃是昌国公找来的,你怎会不知?”
  这话不是他今日自己说的么,陆霓忿然,想骂他一声无赖。
  季湛挑了挑眉,流露几分油盐不进的痞相,“国公爷如今瘫卧在床,口不能言,只剩涎水长流了,到底在漪妃娘娘的事上做过什么,臣也想知道。”
  他坐在矮案边,一手撑在半支的膝盖上,那枚象征家主权柄的兽头铜戒,被他拿在手中随意抛玩,说到生父时,毫无敬意。
  “今日殿下见了那人,想必已看出些端倪来,待臣追查下去,当可给殿下一个交待。”
  那女子一看便知非良家清白之人,不可能出身刘府,这样的人出现在后宫,实在透着诡异。
  想到此,陆霓又问:“那……那些黑衣人呢?”
  他今日袖手旁观的行径,不得不让她深感怀疑。
  季湛低头转着铜戒,过了许久才徐徐开口:“殿下急于找到假漪妃,不惜将这件事捅到明处,一旦先帝死因大白于天下,对长公主和二殿下而言,真是好事吗?”
  陆霓沉默。
  她不愿将实情告诉阿瓒,父皇之死已成事实,且,极可能死得不光彩。
  不论他是深受蛊惑不明真相,还是意志颓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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