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留余白-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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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嘶嘶……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嘶嘶……”
刘哥领着三个小伙子来的时候,余白正在脚手架上拆除防护壁板,连注浆口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动作娴熟又轻盈,指尖的每一下拨弄都颇有节奏,仿佛在抚琴一般。
“要不是前一拨人不专业,咱们也不用折腾这么久。”刘哥走到壁画前,蹲下身子细细检查,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壁画表面平整而贴合,完全看不出两个月前的模样。
他们刚到的时候,洞窟里的壁画霉变褪色不说,还严重起甲,外加地仗空鼓,随时可能整面剥落,而此刻壁画已被粘合妥帖,空鼓的地方也都注浆贴紧。虽然赶上大半个月断断续续的雨水,但表面都干燥得差不多了。
刘哥比余白大十岁多,也算壁画修复的老手,可当时也绝没想到余白能将这铺三米多高的说法图拯救到如此程度。
余家的手艺,绝非虚名。
“来啦?”余白弯腰冲着刘哥笑了一下,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一双黑白分明眼睛在光线并不明朗的洞窟内闪着晶亮的光芒,墨色的眼瞳里是绝对的专注还有与世无争的澄净。
他身后的巨幅壁画历经各种磨难,虽然风化不全、色泽黯淡,但依旧闪耀着千年古韵、难掩光华。就连站在壁画中央的余白,周身都披上了辉煌的光影。
他走下脚手架,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笔,一边记录一边安排工作,“4月20日病害部分处理完成。小除、小注、小滚你们跟着刘哥再做一下滚压,等表层全部平整和干燥后,就可以动笔修复了。”
刘哥身后个头最矮的一个小伙子小除嘀咕了一句:“余队,我们的名字你怎么还是记不住啊……”
另一个小滚则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伸手指向余白灰绿色军大衣下面的两只脚,惊诧地说:“余队,你怎么一只脚布鞋,一只脚棉鞋啊!”
“啊?”余白低头一看,连自己都惊了一下,他的两只脚上一边是黑色单布鞋,一边是咖色老棉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今早一醒看到天晴就赶紧来干活了,没注意……”
被称为小注的小伙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余白一圈,两个月没理的乱发,胡渣也没刮,军大衣旧得发白,两只鞋不一样就算了,袜子也没顾得上穿,白皙的脚面在阴冷的洞窟里冻得发青。“余队,你说你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还是活得这么糙,留着钱干嘛用啊……”
已经走到洞窟口的余白转过身来,弯腰拿起地上的收音机,咧嘴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爽朗得像西北广袤的天空,坦荡而干净。
他说:“留着娶媳妇呀!”
待余白走出去,刘哥对身后的小伙子们说:“做事要学余队,做人就不必了。”
小注举手问:“刘哥,你是觉得余队不好?”
干活比队员还勤快的队长哪里能有不好的地方?刘哥摇摇头,“是像他这么做人的话,肯定找不到媳妇。”
收音机的音乐还在继续,“春天在哪里啊……嘶嘶……在哪里……”
余白哼着调往山下走,小滚那么一提醒,他才意识到难怪自己今天总觉得一个脚热一个脚冷。好像是太不注意了,毕竟今年也二十七了。
余白虽然表面粗枝大叶,但心里是细细盘算过的,他也到了该找媳妇的年纪。
爷爷说过,找媳妇要准备很多钱,给媳妇买衣服,给媳妇买好吃的,还要给媳妇买大房子……
哦,对了,还得打扮自己,否则媳妇会嫌弃。
一个要找媳妇的人,是不能这样不修边幅的。
可整年都待在深山里,余白修了边幅也没人看,更不会有媳妇看。因为他攒了好多好多钱,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媳妇……
余白站在空寂无人的山谷里,绝望地大喊:
“媳——妇——在——哪——里——啊!”
料峭的山崖给了他一个回音。
“请问……卢舍那寺怎么走?”
这是余白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听到不是来自收音机和电视机的女人声音,清清泠泠,像是春天的嫩藕尖,水灵灵、脆生生的。
他低头看去,五步之外是一抹明亮斑斓的色彩。
明黄的是她的衣服,白嫩嫩的是她的皮肤,幽黑的是她的双眼,深栗色的是她的卷发,柔粉色是她的唇瓣。
余白看着山道上的黎夜光,只觉得心头都被阳光照得痒痒的。
这是……哪家的小媳妇?
第三章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part3
临危不乱不一定有用,但看起来比较帅。
——《夜光夜话》
西北的春天,阳光是明烈的,风还是刺骨的,而余白的心,是骚动的。
因为他身后跟着一个漂亮姑娘,讲真,余白从开始混迹深山荒野后,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都说单身久了,看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所以单身的余白见到黎夜光,简直是枯木逢春,连路都不会走了。走两步,就忍不住暗暗回头看她一眼,两只手在大衣口袋里一会握拳一会张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爷爷说过,看到漂亮姑娘,要礼貌,还要绅士,打听情况得含蓄,必须不能直接问年龄,也不能问结婚没,有对象没,得声东击西,迂回作战,才能达到欲擒故纵的效果。
于是余白鼓足了勇气,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黎夜光,憋出一句搭讪的话。
“你、你一个人啊?”
荒野山间,羊肠小道,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山间的风嗖嗖地从黎夜光耳边吹过,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火车的时候她双眼酸涩难忍,就把隐形眼镜抠出来扔了,结果发现没带框架眼镜。三百度的近视,说高不高,说低也还是有点影响视力。
比如,在此时黎夜光的视野里,画面是这样的,空寂无人的深山小道,一个穿着旧旧的军大衣的陌生男人,相貌看不清,但看得出头发凌乱,胡子也没刮,脚上一只棉鞋,一只单鞋,他不怀好意地对着自己笑,还搭讪问她是不是一个人……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找不到老婆的山区光棍?
精神和智力都不太好的那种?
要不是在这山上就遇到这么一个活人,黎夜光也不会找他问路。
现在要怎么办呢?不回答也许会激怒他,老实回答也许会让自己陷入危险,黎夜光眉梢一动,故作随意地说:“不是啊,我是和壁画修复队一起的。”
一听这话,余白后背一僵,壁画修复队?那不是他们队吗?
黎夜光虽然表面神色轻松,实际上正努力用她的三百度近视细致观察这个危险的“山区光棍”,听到自己说和修复队一起,这个老光棍果然表情都变了!
心虚!害怕!怂了!
余白挠了挠头,有点疑惑地又问:“壁画修复队……的谁?”
黎夜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念出一个响当当的名字,“余白啊!”
余白傻了。
一路领着黎夜光走到卢舍那寺的大殿,余白都没敢再多说一句话。
见到大殿里有僧人在念经,黎夜光确认自己安全了,她礼貌地对着老光棍微微一笑,“谢谢你了。”
言外之意就是我到了,你可以走了。
可是黎夜光往里走了一步,老光棍在后面也跟了一步。
黎夜光再走,他再跟。
黎夜光猛然一个转身,吓得老光棍向后一个踉跄。
“你跟着我想干嘛!”
余白的心情很复杂,除了面对漂亮姑娘产生的紧张,还多了一些懵逼,现在被她一吼更是糊涂了,他抬手指向后院小心地说:“我也住这里。”
黎夜光确认,自己是在山上遇到变态了。“我到这里,你就住这里?你是不是不懂法律啊,小心我报警啊!”黎夜光一边往大殿走,一边掏出手机。刚才是没人的深山,她不敢惹他,现在到了卢舍那寺,她根本没在怕的!
余白善意地提醒她,“这里手机没有信号……”
黎夜光大惊,这个变态是在示威吗?!
要比狠,比气势,黎夜光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他,尽管这个人看起来又高又大,但是他——脑、子、不、好、使!
黎夜光以前看过一本分析精神病人的书,上面就写了面对智力障碍者,不能讲道理,而要讲歪理,理直气壮胡说八道,才可以达到沟通的效果。
于是她双手环胸一抱,毫无畏惧地仰视他,中气十足地说:“没信号我就不能报警了?我的手机直连太空,山达尔星军团分分钟抵达!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余白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就是……那个和你一起的余白。”
后院的禅房共有四间,守寺的僧人住两间,余白和修复队分住另外两间,后来因为他起得早,就变成了他单独一间,其他队员住另一间。
因为黎夜光的到来,余白把自己的家当搬去了隔壁,把自己的单间腾出来给她落脚。
黎夜光坐在简陋的房间里,两天一夜的不眠不休,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整理混乱的思绪。
上博的壁画霉变了,必须找余家人修复,她连夜飞机转火车,火车转汽车,然后爬了两小时的荒山,中途还遇到了一个图谋不轨的老光棍……
现在告诉她,老光棍就是她要找的人?
房间的门被轻叩了两下,然后缓缓推开,日落的余晖从门口一直铺到黎夜光的脚下,山上的落日总是更炫丽夺目,逆光而来的人身披霞光,黎夜光一时失了神。
他小心地走近,然后在她面前端正坐下。
黎夜光决定收回最后一句话,他……不是老光棍。
脱掉了陈旧的大衣,余白换上简单的卫衣和运动裤,身姿挺拔而匀称,他应该刚刚去洗了头发,虽然头发还是略长,但整齐了许多,鬓角的发梢还带着水珠,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他真正的模样。
黎夜光第一次看到长得如此干净的人。
利落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双唇,仿佛多一分都会打破他身上极简的气质。尤其是他的双眼,不染尘世,比深海还要宁静。
西北高原的阳光让他的皮肤透着小麦色的光泽,但看他的白皙的手腕就可以猜出他本是一个很白净的人。
他很年轻,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但若是只看他的双眼,黎夜光或许会认为这样澄净的眼瞳是属于一个十岁孩子的。
“咳……”余白有些羞涩地清了一下嗓子,“我是余白,之前我……”要怎么解释自己之前不修边幅是因为没有媳妇,现在看到漂亮姑娘就立刻跑去打扮了?
好在黎夜光无暇去过问他之前怎么会打扮成老光棍的形象,因为她时间紧迫,任务艰巨。
“你就是余白?余家的第五代传人?”
“恩。”余白点点头,然后试探地问,“那你呢?”现在问她问题,应该没事了吧。
“我叫黎夜光。”黎夜光大大方方地向他伸出手,余白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然后才慢慢伸出手来,她的手很软,余白不敢使劲,只浅浅地握一下就赶紧松开。
“你认识我吗?”黎夜光微微眯眼,笑着问他。
她长得真美,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像一把小扇子,弯弯地开着,余白脸颊微微发烫,连连摇头,“不、不认识。”
黎夜光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修复国手余家的第五代传人竟然会是这么单纯的人,不,是纯情。她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余白连和自己说话都紧张?何况像他这样的老实人,他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他的心。
一路上黎夜光都在盘算要如何请动余家人,给钱怕是再多也不够,而名声呢余家更不缺。原本她是打算利用人脉关系,听说余白有个师兄是c大考古系的副教授,而她和高茜都是c大历史系毕业的,可以找导师帮忙去说情。
但她万万没料到,最后竟然要走的路线是……色诱?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余白镇定了一下情绪,问起了正事。
黎夜光赶紧打开随身的登机箱,里面装着三块壁画的资料和霉变后的高清图片。“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忙修复壁画。”
余白接过资料和图片翻看了一遍,这三块唐代壁画他小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修复的人还是他父亲。
三块唐代壁画画的都是仕女图,因为发髻复杂,画工精细,所以修复的最大难点在于精准地描摹出鬓角与美人尖的发丝。此外唐代壁画色彩丰富而图案繁琐,需要修复的画师能够精准调配出与原作一致的颜色,不能有分毫的差别。
黎夜光见他眉头紧锁,心中隐隐不安。虽然上博要求必须由余家人来修复,但余白看起来年纪尚轻,技术……行不行啊?
余白放下资料,很肯定地说:“这个我是可以修好的。”
简单的一句话,一下让黎夜光迟疑的心落了下来。
“可是……”他为难地说,“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我爷爷定的规矩。”余白坦白地说,抬手示意黎夜光看看周围的环境,“我只能在山里修壁画。”
这是什么奇葩规矩?黎夜光难以置信地看着余白,好好一个年轻人,却整天呆在深山老林……哦,对了,要不是整天呆在深山老林,怎么会弄得像个光棍痴汉一样!
“可是上博说,之前的四次修复都是你家修的啊。”
余白指着资料上的时间给黎夜光看,“你看,最后一次是1996年,我爷爷是之后定的规矩,余家传人不能下山入世。”
换作是别人说这句话,黎夜光肯定是不屑一顾外加一个“看你还能怎么扯”的白眼,可余白呢?
一个憨厚老实、淳朴干净的山野青年,他说这话,连黎夜光这样圆滑老辣的社会人都信了。
见她垂着眼沉思,余白无奈地抿抿嘴,然后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那你是明天就回去吗?”
黎夜光抬起头来,虽然连日连夜的奔波让她满脸倦容,但黎夜光的眼里,有永不熄灭的火!
不下山的规矩?
那她就把山一起搬走!
余白不明白她这个眼神的意思,只觉得她目光锐利的样子也很好看,像他上个月在山上遇到的一只雏鹰,羽翼未丰却目光如炬,有着最桀骜不驯的灵魂。
黎夜光把行李箱一合,然后张开双臂往床上一躺,又蹬了两下脚,把鞋也给踢了,整个人死死趴在床上,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
“你不下山,我就不走了。”
第四章 商业价值vs异性价值
part4
成功必然是不择手段的,否则你见过谁不择手段去失败?
——《夜光夜话》
黎夜光从c大硕士毕业后进入c博工作,短短两年就成了陈展部三大策展组长之一,一是靠她卓越的策展能力;二则是她那股子说到做到的狠劲。
比如她说了余白不下山,她就不走,为了兑现承诺,她就在禅房里足足睡到第二天下午,最后还是饿醒的。
黎夜光翻身坐起,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之前的疲惫都被这长长的一觉给填补了,要是再吃上一顿饱饭,基本可以满血复活。
禅房外应该是有人在烤红薯,一阵阵甜丝丝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黎夜光下床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就听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