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鸾-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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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将来可能会继续出现的威胁,姜宝鸾更倾向于提前把刺□□,毁灭掉。
而谢珩察觉到了。
“可是那幅《东山行旅图》……公子,我不知道他们会……”姜宝鸾低下头去,越说越小声。
这确实是她没有想到的。
谢珩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那碗盛着牛乳的瓷碗的碗壁。
“叮当”一声,清脆悦耳。
“想在我身边留着,就不要有那些不安分的花招,懂吗?”
姜宝鸾点了点头,捧起那只碗,开始喝里面的牛乳。
牛乳很冷,一碗喝下去冷得她的五脏六腑都像结了霜,立时就隐隐泛着疼。
谢珩等她喝完,才转身回去继续摆弄棋谱,姜宝鸾也跟着到他身边站着。
她很少有不敢看人的时候,但对于此刻的谢珩,姜宝鸾是真的不敢抬起头。
仿佛她生来就是他的婢子,卑贱低下。
姜宝鸾不是定国长公主,也不再是姜宝鸾。
许久之后,谢珩才再度开口道:“回去罢,雪天路滑,小心着些。”
“是。”
“今日过后你就来我身边伺候我。”
姜宝鸾一愣。
“公子,那《东山行旅图》……”
“我另有打算。”
谢珩在意的从来就不是一幅画,而是她作为他带回来的婢子是否乖顺。
姜宝鸾退出了门,在她阖上门的间隙,谢珩倒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带进府的婢子,如今看来却心思却过分多了,就这么打发了倒也可惜,反而起了些兴致,闲暇时逗一逗这只不听话的鸟也好。
*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姜宝鸾很早便醒过来,这一晚她根本没怎么睡好,大抵是因为身边那张床的人已经死了,而蕊娘也一直在翻来覆去,窸窸窣窣的。
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等天色渐渐变亮,她才下床穿衣梳洗。
一掀开床帐,却发现蕊娘早就已经起来了,她刚从门外进来,有些蹑手蹑脚的。
她对姜宝鸾道:“沛橘的东西我刚刚偷偷出去烧了,放在这里总归看着不舒服,以后都不要再提起她了。”
说罢,又重新回到床上去睡了。
姜宝鸾匆匆收拾完,便往谢珩那里去。
昨夜一夜的雪都没有停,退思堂白茫茫一片,一路过去檐下都结了长长的冰棱子,早起已有人在扫雪,又把那冰棱子打下来。
姜宝鸾顺手捡了一根冰棱子玩儿,冰棱子又冷又硬,和雪团子是完全不同的触感,但是拿在手上滑滑的,若不是那么冷,倒像是温润的玉石一般。
到了正房门口,冰棱子刚刚全部化成了水,姜宝鸾一双手湿漉漉的,也没东西可擦,她听见里面还没有什么动静,便立了一会儿等到手完全干了,才轻轻叩了一下房门。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也不知道醒了没,姜宝鸾想了想,还是轻悄悄推门进去。
谢珩的房里熏了琼林清远香,绵长悠远,又有松柏霜天傲雪之凛冽,只是外面眼下实在太冷,不用暖些的香便显得室内略为寒凉。
姜宝鸾往左边最里间的暖阁走去,正欲叫人,却见蓝灰色绡纱帐幔后赫然是谢珩的身影。
她连忙朝外面叫水,然后又快步入内去,谢珩只穿了一件中衣坐在靠窗边的暖榻上。
姜宝鸾便要拿衣裳先给他穿上,过来范阳时一路都是她照顾谢珩,这会儿也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只是仍不大敢去看谢珩的身体。
被冰棱子冰得凉凉的手指触及到谢珩身上,饶是谢珩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问:“你方才站在门口做什么?”
姜宝鸾正在给谢珩整理衣襟,谢珩人长得高,比姜宝鸾要高出几乎一个头,她的手臂要绕到他脖子后面便有些吃力。
姜宝鸾一边认认真真给他理着,一边轻声回答道:“一路上过来太冷了,身上都是寒气,奴婢想着公子或许还正睡着,贸然把寒气带进来不好,就想在门口略站站,散散寒气再说。”
她理完衣襟,又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手指,自顾自继续说道:“是不是奴婢的手太冷了?那下回奴婢先用热水浸泡一下。”
谢珩没有说话,也不知听见了没有,一时小厮又赶着把热水抬进来,姜宝鸾试了水温给谢珩绞了干净的热巾子,谢珩不习惯别人为他擦脸,向来都是自己动手。
从姜宝鸾手上接过热巾子的时候,谢珩的手指不慎触碰到姜宝鸾的手,发现即便是伸进去过热水里面,她的手还是那样凉。
书斋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今日谢珩也就没有出去,正房这边也另有厢房做了小书房,以供谢珩平日读书写字。
姜宝鸾昨夜没睡好,这里又比书斋要暖和许多,一边站着给谢珩研墨一边就忍不住打起盹来。
谢珩原先还没察觉,只是感觉她研墨的声音怎么一顿一顿的,便抬头看了看她,只见姜宝鸾梳着双丫髻的头一下一下地点着,一双翦水秋瞳愈发迷迷蒙蒙的,罩了一层雾一般。
谢珩的心念一动,低下头去继续写字,没有提醒姜宝鸾。
隔了一小会儿之后,他却又停住笔,冷不丁开口问道:“昨晚去做贼了?”
姜宝鸾磨着墨的手一抖,墨汁溅出几滴,被他吓得彻底清醒。
第12章
“没……”她不知要如何解释,最后决定实话实说,“一屋子的有人死了,天黑了就有些害怕……”
谢珩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见谢珩的样子不是生气,姜宝鸾便大着胆子问道:“公子笑什么?”
“这就怕了?”
“难道公子不会害怕死人吗?”
谢珩把手上的笔搁下,抬头看着姜宝鸾,瑞凤眼显得更为狭长:“我少时起便随我父亲上战场,为何会怕?”
姜宝鸾愣了愣,旋即又在心里笑自己实在想得浅了,只以为看谢珩的模样不像是会手持兵器,沾染血腥的,却忘了他是楚国公世子,与长安那些绣花枕头的纨绔子弟不同。
她初见谢珩,他不就是在运送粮草途中受的伤吗?
谢珩又说:“你去旁边坐着,有事自然叫你。”
姜宝鸾倒没料到他会对自己那么宽和,谢了恩便赶紧过去坐着。
她一坐下,眼皮子又开始打架,强撑不住便只能去看那边的谢珩,企图让自己对谢珩的惧怕来克服睡意。
只是效果甚微。
瞌睡打败了一切。她又转眼去看那些燃着的蜡烛一晃一晃地闪着光,火苗时而高高瘦瘦,时而矮矮胖胖的,像是一个个小人在她面前跳舞,她定着神看了一会儿,终是再也熬不住了,眼皮子就跟被糨糊糊住了一样,黏在一块儿睁不开了。
谢珩眼角是扫到姜宝鸾先前一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他微微蹙了蹙眉,不解其意,但也没有再度开口询问,过了一会儿又见她一直看着火苗,有心有提醒一句对仔细眼睛不好,终究却是没说出口。
直到姜宝鸾的头一下子垂下,谢珩才忍不住笑出声。
这丫头除了心眼多,倒有几分他从没在别人身上见过的娇蛮可爱,便是自小娇养的谢娆也逊她几分。
睡着了也好,睡着了就不会起坏心思了。
谢珩起身走到姜宝鸾面前,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姜宝鸾迷迷糊糊有点被吵醒,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去那边榻上睡。”谢珩轻声说道。
姜宝鸾“哦”了一声,一时非常迷茫,谢珩就着她的手臂拉她起来,牵到一边的榻上。
姜宝鸾倒头就睡。
这里温床软枕,比下人住的屋子不知道舒服了几倍,姜宝鸾在睡梦中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宫里。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睡在寝宫里,外面依稀好像是盛夏,殿内放着冰盆,凉丝丝的一点都不闷热。
她一向苦夏,她的宫人们便想尽办法让她吃东西,乳母手上端着一碗冰镇过的樱桃酥酪哄她:“殿下,就尝一口,又甜又凉的,你肯定喜欢。”
姜宝鸾翻了个身,看都不看一眼,一面又撒娇道:“我想把殊明哥哥召入宫里陪我玩嘛!”
乳母犯了难,劝解道:“咱们的公主殿下长大了,小侯爷也大了,男女之间大了就不能和小时候一样了。”
姜宝鸾从床上坐起来:“那我是不是再见不到殊明哥哥了?”
“怎么会呢?”乳母忙小声笑道,“公主与小侯爷的事是定了的,等成了亲自然能日日在一起了。”
听了乳母这话本该是欣慰的,但姜宝鸾却忽然心里一空,像是丢了什么似的哭了起来。
乳母见她哭了,连忙上前来,手上的樱桃酥酪打翻在地。
周遭瞬时扭曲起来,没了夏日的樱桃酥酪,没了喂她吃东西的乳母,更没了能日日相见的容殊明。
他在哪里呢?
知道她逃走了,可还会来找她?
姜宝鸾迫使自己在落泪前醒来,睁开眼时忍不住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手心都是冷汗。
而那边谢珩依旧低着头写字,一室沉静。
*
过了几日,姜宝鸾被谢珩叫到身边伺候的消息传开,一时之间众人看她的眼神又有了些不同。
姜宝鸾只是装傻充愣,只管做自己的事。
这日谢娆要去城郊的北山游玩,谢珩陪同,于是便放了姜宝鸾一日的假。
蕊娘坐在炭盆边烤火,炭盆里还放着几个番薯和芋艿。
姜宝鸾早起伺候完谢珩回来,也围坐在炭盆边。
蕊娘把她手上的小手炉拿过来,说:“借我暖暖手,一会儿给你吃烤芋艿。”
这手炉是谢珩给姜宝鸾的,大抵是嫌她每日早晨伺候他穿衣的手太冷,黑漆描金山水阁楼图,和宫中的内造之物都相差无几。
姜宝鸾于是便常常抱着这只手炉进进出出,路上也不冷了。
姜宝鸾把手炉给蕊娘,自己拨了拨炭火,挑了只芋艿出来剥了吃。
蕊娘看了看她,小声说:“亏你还吃得下去。”
姜宝鸾咽下一口烫烫的芋艿:“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吃不下去?”
她从来没在宫里吃过的。
“你那么机灵会不知道世子今天干嘛去了?”蕊娘轻嗤一声。
姜宝鸾笑了笑,她当然知道今天谢珩的身边有谁。
谢娆或许只是个幌子,今日真正的主角是那位河东刺史的女儿叶宜采。
来范阳给谢道升祝寿的宾客那么多,却独独留下了叶宜采和谢娆同住,两家的意思不言而喻。
“虽说做人不能和惜娘那个贱婢一样,但还是要为自己打算打算的,”蕊娘继续说道,“你长得这么好看,样子又娇娇弱弱的,日后只配下人也可惜,世子又待你与众不同些,你还是趁早吧。”
姜宝鸾垂下眸子,一下一下地用钳子拨弄着炭火,把番薯和芋艿拨得滚来滚去,皮上染了一身的灰,脏兮兮的。
蕊娘说的她又何尝不明白,这和宫里那些宫人略有姿色便绞尽脑汁想要获得圣宠是一个道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都想尽可能让自己过得舒服安稳一点。
就连蕊娘,她虽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但却一直想着嫁个合适的人,以后夫妻都做上管事,像姚姑姑那样才好。
可是她也要这样吗?
圣驾一日不回长安,她便要在这里隐姓埋名,或是配一个奴仆,或是给谢珩做妾甚至通房?
若不如此,孤身一人又要如何生存下去?
正发着呆,外面有小厮进来,手里拿了一样东西,嘴上叫着:“阿鸾姑娘,快过来!”
姜宝鸾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毛色灰不溜秋的野兔,说不上好看,也有些瘦小。
小厮说:“这是世子在北山上捉到的,让我送过来给你玩。”
姜宝鸾欣喜不已,连忙接过兔子,兔子刚经历了生死劫,红眼睛里满是恐惧,小小的身子也颤抖着,姜宝鸾轻轻摸着兔子耳朵,小灰兔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蕊娘也赶着来看兔子,又不忘用手肘顶了顶姜宝鸾。
面前统共才小厮和蕊娘两个人,姜宝鸾的面色却突然红起来,像是突如其来的羞赧。
她怕人看出来,抱着兔子转身就走,却听到背后传来蕊娘他们意味不明的笑声。
姜宝鸾的脸也便更红。
她和小灰兔玩了整整一日,又是喂它喝水,又是拔草给它吃,一直到掌灯时分,外面的人来报谢珩已在回程的路上,姜宝鸾才往正房那里去服侍。
她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把小灰兔抱在怀里。
既然是他送给她的,那就抱过去给他看看吧。
谢珩回来要先带着谢娆她们去李夫人那里用饭,姜宝鸾到得早了些,只能先等着谢珩。
不过好在带了小灰兔过来玩,小灰兔很乖,姜宝鸾先是把它放在桌上喂草,然后又干脆把它放在地上蹦哒,小灰兔蹦到这里又蹦到那里,姜宝鸾就追着它跑,一时忘记了所有烦恼,与在宫中一般无二。
不知玩了多久,外面依稀有了响动,姜宝鸾忙抱起兔子,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果然是谢珩回来了。
她便打开门去迎,谢珩已经朝里走来,身后还跟了几个人,黑灯瞎火的看不清面容,想来是仆从。
姜宝鸾抱着兔子往前走了几步,眉眼间都是笑意:“公子,快看这兔子……”
谢珩淡淡地应了一声,但却没有看姜宝鸾一眼,径自从她身边走过。
他身后几个人此时也走近了,姜宝鸾这才发现原来是谢娆和叶宜采。
叶宜采面上没有什么,谢娆却狠狠瞪了姜宝鸾一眼。
姜宝鸾要跟上去,她却转身对姜宝鸾道:“不懂规矩的东西,在门口跪着,不许跪在檐下,跪外面去。”
姜宝鸾步子一顿,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她怀中的小灰兔动了动长长的耳朵。
她慢慢走到庭中,然后屈膝跪下。
屋子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和说话声,姜宝鸾安安静静跪着,这些声音不住地往她的耳朵里钻。
笑声最多最大的是谢娆,一个是亲哥哥一个是闺中密友,她是最畅快的人。
间或有两声是叶宜采的,不明显,略带矜持。
谢珩似乎没有笑过,但是姜宝鸾可以想象出他脸上带着的淡淡笑容。
他的外表一向谦和有礼,又经过一日的相处,不可能对叶宜采冷脸相待。
叶宜采不是她,她是名门贵女。
而她已经低贱得落入泥淖中。
凌冽的寒风一阵阵吹来,姜宝鸾吸了吸鼻子,整张脸都被冻得僵硬,只有手上抱着的兔子暖融融的,像一只手炉。
手炉和小灰兔都是谢珩给她的。
姜宝鸾又将小灰兔抱得更紧些。
小灰兔也会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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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等到天上不知不觉间落下了雪,慢慢积成浅浅一层,房门才被打开。
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扑面而来一团暖风,在姜宝鸾面前烟消云散。
姜宝鸾垂着头,看着地上的雪被屋内的烛光印出一层淡淡的橙红色,纷杂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
谢珩并没有送她们出来,谢娆盈盈地笑着,和叶宜采说着什么话,但姜宝鸾却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她实在太冷了。
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她跪得僵硬冰冷的膝盖动了动,努力地想往前拖动,企图汲取一点从室内散发出来的热量。
谢娆一行原本根本就没有发现还跪着的姜宝鸾,抑或是看见了也没在意,只是她这一动,谢娆又侧了侧头,娇俏的五官皱了皱。
“好没规矩的婢子,主子在这儿不伺候且罢,还敢乱动弹?我让你跪,你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李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