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鸾-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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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宝鸾连忙让玉画先扶着何氏出去,随即又把其他都打发走了,殿内便只剩下姐妹二人。
方才忙乱,却没人顾得上那块被点燃的红布,这会儿还有零星的火星子冒着,姜宝鸾一杯冷茶浇下去,火星子没了,冒出一股灰黑的烟。
姜静徽冷冷地看着她,说:“你这是要绣嫁衣?你还绣什么嫁衣,不如趁早烧了的好!”
“我做什么,从来都轮不到你来说嘴,”姜宝鸾眼睛盯着红布上那个被烧出来的破洞,用手指轻轻把灰掸去,“静徽,你跑来我这里烧东西,还是去找点能让自己开心的事做罢。”
“我还有什么能开心的事,陛下如今这么恨你这个姐姐,却仍要把你嫁给容殊明,到底凭什么?”
姜宝鸾垂下眼睑,忽觉对话无趣至极。
从前她只道姜静徽这个妹妹性子冷僻,不与人亲近交际,如今看来却也实在乏善可陈。
或者在姜静徽的眼中,她亦是一样的。
但姜静徽是女儿家,女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远不比姜昀那般可恶,姜宝鸾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和她说重话。
见她不语,姜静徽却只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生气难耐。
“姐姐,你都和谢珩有了那样的事,你为什么还扒着容殊明不肯放?他日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想起你的从前难道不会觉得愧对于他吗?你对得起他吗?”她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你问我,不如去问容殊明,若是他觉得我不好,我自然远远离开,”姜宝鸾直起身子站了起来,“你可有问问他,他到底喜不喜欢你。”
姜静徽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
她连嘴唇也微微地抖着,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睛,说道:“外面都把你的事传成那样了,他为什么……为什么还是……”
姜宝鸾心里一惊,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逼近姜静徽,目光凌厉起来:“是你在外面散布那些谣言的?”
姜静徽被她吓得往后一退,整个人的肩背都明显瑟缩起来。
“不是谢家,是你是不是?”
姜静徽又继续往后退了两步。
即便她知道姜宝鸾已几乎等同于被废,她面对姜宝鸾,还是情不自禁会势弱。
一面想着即使姜宝鸾如此不堪,容殊明还是愿意和她在一起,一面又恨自己的没用,姜静徽心里冒出一股绝望。
她和姜宝鸾差不多的年纪,也是同为公主,可是一向就是以姜宝鸾为尊,她自小就知道二人的差别,也从来没有多想过什么,只一味做好自己的就是,不如姜宝鸾讨喜受宠,就少往别人跟前凑,怎么过不是过呢?
可是后来容殊明救走她,她就是喜欢上他了而已啊!
如果姜宝鸾明白什么是身为女子的操守,她就不该再出现。
只要姜宝鸾没有回来,她早就已经和容殊明在一起了。
姜宝鸾这次确实是救了容殊明,可若是换成她,她没有姜宝鸾那么厉害,或许无能为力,却可以陪着容殊明一起赴死,留下一段佳话。
姜静徽心一横,咬咬牙道:“是,就是我,可是那些话冤枉你了吗?你就是不要脸,都已经给了谢珩了,在他身边留不住就又回来找容殊明,你就是水性杨花!”
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姜宝鸾并没有非常生气,只是目光更加冰冷。
姜宝鸾重新又在绣架前坐下。
早先听到那些话,她也不是没气过没恨过,但眼下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难道把姜静徽按着打一顿吗?
若换了以前,她或许会这么做。
可是大魏都已经走向末路了,姜静徽又能再有几天舒服日子呢?她便是拘泥于自己的小情小爱,也只这几日了。
只是当时怀疑错了人,冤枉了谢珩罢了。
姜宝鸾叹了口气,说:“静徽,缘分的事强求不来。”
于姜静徽是,于她亦是。
这嫁衣本来就是绣不成的。
姜静徽就这样怔怔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姜宝鸾把绣架上的红布拆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对姜静徽说道:“晚了,回芳仪宫去吧,今日是皇后娘娘五七,若是睡不着便为她念一卷经书,也是为自己积福。”
譬如姜宝鸾自己,怕就是前十几年把这辈子的福享尽了。
闻言,姜静徽木然地转过身去,走了几步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姐姐,我知道咱们家已经不成了,你不能嫁给容殊明,你会害死他的。”
姜宝鸾闭上双眼:“回去睡吧,静徽。”
姜静徽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再也听不见,一时却也不见有宫人进来,怕都是忖度着她应付姜静徽心情不好,让她自个儿先静一静。
姜静徽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怎么可能不懂呢?
大魏颠覆之后,能坐上这皇位的如今看来也只有那一人而已。
到时候江山易主,就是谢家的天下了。
若是谢珩得知她已经和容殊明做了夫妻,怎么对待她她不怕,但是她怕连累容殊明。
她不能害了容殊明。
当日对着姜昀谢恩,不过是想气气他而已。
姜宝鸾举起烛台,毫不留恋地点燃了那块已经被姜静徽烧过的红布。
锦绣燃成灰烬,轻飘飘有些跌落在地,有些随风散去。
她本来也没想绣出一件嫁衣,只是可惜她终究没在这块红布上绣出一朵完整的花来。
*
楚国公府,退思堂。
谢珩微微蹙着眉,正在灯下写一封书信。
他的右手缠着白布,正搁放在桌案边沿上,而执笔的却是左手,谢珩幼时也曾刻意练过用左手书写,可左手到底不常用,乍然用起来生疏得很,写字尤其别扭艰难,字迹生涩稚嫩,便是十岁的孩童也比此时谢珩的字迹要好。
这封书信是他将要让人先行送去给正在行军途中的谢道升的,劝他不可太过冒进,越是得势便越要徐徐图之。
此次谢珩在回范阳的途中时,谢道升就已起了事,两边相互错过,谢珩的手又不能再耽误,便先行带着谢谨成先回了范阳安顿,谢道升身边跟着的是谢琮。
谢道升筹谋多年终于等到这一日,只打发人来问了一回谢珩手伤如何,其余并不多关心,反倒能听得进去谢琮的话,一路势如破竹,势必要尽早夺下京城。
若是谢珩在谢道升身边,定不会让他如此冒进。叛军中虽有他安排的人,但也只能多探听一些情报,并不是真正的领头决策之人,叛军虽打着拥立谢道升的旗号,但难免也有其他的心思,谢道升隐忍多年,若此时表现得太过心急,反而有碍名声,既然已经走到这步,便要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天下尽在囊中,何必急于一时。
就算谢道升再怎么日夜兼程,终归是比不过已在襄州的叛军来得快的,不如便先让他们到达京城,若叛军仍迎谢道升为帝便最好,若不是再行谋划也来得及。
谢道升一向器重谢珩这个嫡长子,但眼下就算谢珩自己也咬不准,谢道升到底会不会听他所说,毕竟谢琮所言,实在却是谢道升心中所想,投其所好。
他写完信之后把信封好,叫来曹宽,让他叫人尽早送到谢道升手中去。
曹宽当即就叫了人去送信,转头又与谢珩禀报,然后犹豫了片刻,才说:“听说定国长公主就要被废了。”
谢珩应了一声,没有所说什么,只是依旧用左手拿起笔,细细临摹着自己从前的字迹。
曹宽捏了一把冷汗,又说:“陛下说要把定国长公主嫁给容殊明,让他们两个做一对庶人。”
手中笔锋一斜,谢珩正写的这个字写得尤其难看,又溅出去几滴极细极小的墨点,仿佛孩童在乱涂乱画。
他放下笔,淡淡问道:“什么时候?”
“这倒还没说起,听说太后死活不让皇帝废了长公主,这便先僵持下来了。”曹宽马上说,“世子不必心急,宫里哪还有闲心办那些事,眼见着叛军就要兵临城下了。”
谢珩紧紧皱起眉,看了曹宽一眼,曹宽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
定国长公主和谢珩的事纠缠不清,便是那般可以预料的险境之下也不肯跟着谢珩回范阳,谢珩还废了一只手,可见二人之间关系实在不是旁人能窥探一二的,他一个谢珩手下的侍从,哪有胆子说谢珩是心急了。
不过好在谢珩也没有责怪他什么。
谢珩重新低下头,把写废了的那张纸团成团,随意扔在了地上,又惊得一旁的曹宽惴惴不安,不知该不该去捡起来扔掉,谢珩做事一向有章法,便是不要的纸也是自己先行规整好,再让人来处理。
作者有话说:
这一段马上就要收尾了,真是写得我头风都犯了,头疼……
第52章
笔尖饱蘸着漆黑的墨汁; 谢珩想再提起笔,却忽然使不上力气,这才记起来自己的右手不能用,这几日还不习惯; 总是忘了这件事。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靠坐在了椅背上。
方才有那么一瞬; 曹宽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意; 若是没说中; 他便会纹丝不动,丝毫不放在心上。
容殊明是被他从叛军中救回来了,虽成了庶民,姜昀却到底没再要他的命; 容殊明也根本不介意姜宝鸾以前的事,哪怕姜宝鸾是公主也好,庶人也好,这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是谢珩最怕的就是这顺理成章。
他怕他再回到京城时; 姜宝鸾却已经成为了容殊明的妻子。
若是如此; 还不如当时分别时就直接把她绑来,好过她成为别人妻子之后再去抢。
三年前她逃跑; 一辈子不见面也就罢了; 但如今见着了; 他便怎么都不会让她轻易再逃开了。
他知道她厌恶他; 可就算他要弥补,也要她先回到他身边; 哪怕她恨他。
便这般想着; 旋即谢珩又灵台澄澈起来; 笑自己果然是关心则乱; 心绪纷杂,反而不能明悟。
姜宝鸾怎么可能嫁给容殊明呢?
她那样机敏狡黠,不会不知道此时嫁给容殊明,无异于是要害死容殊明。
因为他一定会杀了容殊明的。
她好不容易才让他从叛军那里救回来的人,怎么舍得让容殊明被自己害了。
姜宝鸾永不会那样做。
她根本不会嫁给容殊明。
谢珩心上压着的那块石头,忽然便如一团云雾一般烟消云散。
他对曹宽道:“我明日一早便出发去找父亲,你安排几个心腹一同跟着,不需要很多人。”
他给谢道升的信件虽连夜送去了吧但到底不放心,特别是有谢琮在旁挑唆,还有一事便是姜宝鸾,到时京城必定混乱,他要趁早找到她才行,远在范阳太过束手束脚。
曹宽刚刚应下,外头却传来一阵声音,是李夫人来了。
谢珩与曹宽在退思堂里面说话并不避着人,方才那句话李夫人亦有些听见了,只是并不很分明,上来便问:“你要找你父亲去?”
这事早晚要和李夫人说的,谢珩也没打算瞒她,于是只稍稍点了点头。
李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一时又看见了他那只右手,哭得泣不成声:“听母亲一句话,手已经成了这样了,如何再去那战场之上搏命,万一有个什么,你父亲有那许多儿子,可母亲只有你一个,你让母亲怎么活?”
当时谢珩回来,李夫人一看见他那只手便晕了过去,原本竟是说整只手都保不住,还是府上请着的一位名医接骨施针之后才勉强保下的,只是行动间到底不能如从前那般顺畅,莫说是舞刀弄枪,就算提笔也是勉强。
谢珩听了李夫人的话,虽不耐烦回答,却到底是母亲,只能道:“母亲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父亲那边只有谢琮,我不能放心。”
“你连字都写不了了,怎么还能提起剑?”李夫人说,“母亲同温姨娘争了半辈子,眼下也因为你冷了心肠了,他们要如何便随他们去,反正也少不了我们的,母亲只要你平平安安,这就足够了。”
“何至于此,左手也不是不能用,”谢珩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和李夫人说道,“母亲以为就算眼下我避开,就能避得了一辈子吗?怕是用不了多少日子,就是我们的死期了。”
谢道升是借着谢珩被下狱与手伤的理由反的,作为一个父亲来说他未必有多心疼,甚至随即而来的喜悦会冲淡对儿子的担心。
谢道升大业既成,而对谢珩来说,他面对的将会是一条比从前更难的路。
今日谢道升由他手伤得利,他日就会因手伤而将他抛弃。
一旦谢珩露出颓势,谢琮等就会一拥而上将他剥皮拆骨。
“那你又何苦让你的手变成这样?我的儿,你让娘怎么办?”李夫人哭道。
外面的那些传言李夫人不是没有听到,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儿子只是去京城给太后贺寿了一回,回来手就废了。谢珩这边是再问不出什么的,李夫人想着小孩子的嘴不严,便去问谢谨成,谢谨成咧着嘴只知道笑嘻嘻,李夫人喂他吃糖都不好使,什么都不肯说,但李夫人两边一串,也不可能什么都猜不出来。
家中几年前收留的那个婢子,很可能就是逃出来的定国长公主,李夫人虽吃了一惊,但也没觉得如何了,朝廷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公主而向楚国公府问罪,可谢珩却似乎是为了她而伤了手,这让李夫人无法忍受。
可是自己儿子的性子,李夫人也是清楚的,他自己不摆在明面上说出来,李夫人就不能说,否则冷了脸,便是李夫人这个亲娘也面子上挂不住。
谢珩一时没有出声,李夫人想了想又说:“你不想着娘,也要想想谨成啊,手伤了已是没有办法了,眼下就别去你父亲那里了,否则有个什么,谨成还那么小……等过了这道关,日后的事对你来说也不是很艰难。”
她一向以儿子为傲,谢珩也确实比谢道升其他儿子要强出千百倍,若换了以前,就算是谢珩自己不去,她也是要催着谢珩去谢道升身边,不能让谢琮那个庶子占了先机的,可手一伤,便是保命才要紧,何谈建功立业。
谢珩把笔扔到一只玉雕莲花笔洗中洗了,重又去蘸了墨水,左手提笔又写了几个字,写得比方才好上许多,手也稳了。
“如果我死了,谨成就让他母亲去养。”
闻言,李夫人张了张嘴,又捂住帕子哭起来:“这么说果真是找到人了?她当初走得那般决绝,谨成都没满月,可见是个没心的,你当真放心把谨成给她去?谨成是我的心肝肉,你这么说就是让娘什么指望都没了……还有你这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珩笔下一顿,却没抬头:“母亲,我还有事要做。”
他对李夫人那一连串的话什么回应都没有,李夫人却哭声一轻,知道自己在儿子面前说错话了。
谢珩自幼就有自己的主意,他决定的事便是旁人说什么也无用,李夫人没再说下去,只立在一边看他写了几个字,一时心里更伤,不忍再看,也只能出去了。
直到子时,谢珩才停下笔。
既然右手不能用,那就用左手,写不好字就一直练,刀剑也是,这一点小事还不足以挫败他。
方才和李夫人说他死了把谨成给姜宝鸾的话,也是他知道李夫人已经心里有数,又不敢问,索性借此把话挑明。
他不会死,不会只留姜宝鸾和谢谨成两个人在世上。
*
八月十五,中秋节。
本该是中秋夜宴的日子,今日却格外冷清,宫里竟连个宴会都没有了,姜昀只赐了酒给各宫,中秋便也算过去了。
姜宝鸾本就被关在昭阳宫里出不去,秋夜风清,寝殿檐下挂着一溜五颜六色的鹦鹉,姜宝鸾便坐在檐下逗鹦鹉,有几只是她早前就一直养着的,有些却是徐太后特意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