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鸾-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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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从小到大的感情,就算是后头又遇到了良人,也没有为了先前的夫婿不再嫁人的道理。”
“可是我……”
“贞洁没有那么要紧,为了活下来委身他人也不丢脸,宝鸾,若说女子该守的是贞洁,那么男子又该守什么呢?你只看那坐于明堂之上的人,那些享着高官厚禄的人,他们可有做到自己该做的事?没做到就算了,又为何要将你们这些无辜的女子送给蛮人,而毫无羞愧赧然?”
闻言,姜宝鸾再度低下头,容殊明方才替她擦拭眼泪,右手还捧着她的侧脸,手指微凉,掌心温热,很是舒服。
容殊明继续道:“谢珩受了伤,眼下的事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了结,等事情一了,我陪你去与他说明,日后你们二人再无瓜葛,顺便再谢他此次冒险解救之恩,谢珩是楚国公世子,也是姿容品行出众的君子,他不会强人所难的。”
他望着她,目光澄澈如月色皎皎,寸心无尘。
容殊明的话如同甘泉一般流到了姜宝鸾的心中,她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只要容殊明陪着她,她就更不怕谢珩了。
只是心中仍是有那么一股子气,谢珩实在无耻,从前倒看着他也是光风霁月的,没成想答应了她的事,却出尔反尔自己去和容殊明说,简直阴险狡诈。
想到谢珩,姜宝鸾又将他眼下境况说了一遍,再是如何也终究要把他先从狱里捞出来。
正说着话,忽闻得外面有人急急地敲击院门,姜宝鸾连忙让容殊明先藏好,却听外面的人已经喊了起来,是何氏和黄公公的声音。
“公主快出来,别躲着清净了,皇后娘娘薨了!”
*
姜宝鸾木然地换了妆饰,由着玉画她们给她换上素净的丧服,便同着舞阳大长公主一起入了宫。
时已至深夜,盛妙容的尸首尚且还停在延福宫寝殿处,只等梳洗更衣之后才停灵去别殿。
这里和姜宝鸾下午来时又是截然不同的模样,那是也冷清,但却没有这么死寂一般的压抑,到处已经挂满了白布丧幡,看得人心有戚戚,亲近之人伤怀不已。
舞阳大长公主先去了徐太后那里,姜宝鸾便自己去了里头。
里面比白日里倒还多了一些人,姜宝鸾只先看仍睡在床榻上的盛妙容,所幸妆容衣衫都已经齐全了,不至于让她走得凄凉,周围除了服侍的宫人们,还有几个妃嫔,姜宝鸾不大认得,仿佛也不是什么在姜昀面前受宠的,见到姜宝鸾进来,连忙匆匆对她行礼。
姜宝鸾让她们起来,问:“陛下来过了吗?”
其中只有一个姓陈的美人是这里位份最高的,便上前来答道:“回长公主的话,一早娘娘快要咽气的时候便让人去玉殿报了。”
话未完全说明,姜宝鸾却一听就明白了,从盛妙容还没死的时候就去请了姜昀过来,姜昀竟到了现在还没来。
这将死之人临终要是有什么话,姜昀是要盛妙容死不瞑目吗?
她又忙问:“娘娘临终前可有什么话留下的?”
陈美人马上摇了摇头:“没有,娘娘晚膳前就神志混沌不清了,一直未曾再清醒,没有什么话。”
姜宝鸾重重叹了口气,又觉心酸,又觉有些安慰,她下午走的时候也离晚膳没多少时候了,想来盛妙容心里只那一件要托付的事,话都尽数讲与她听了,她也应了,自是走得安详,不必再受那臭男人的气,免得到死前都像油灯那样苦熬着,熬到死都没见着姜昀一面。
陈美人又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长公主,要不要着人再去请?”
先前去请了一回,姜昀没来,她们这些底下的妃嫔便不敢再去请第二次了,生怕扰了姜昀的兴致。
姜宝鸾想了想说:“罢了,太后娘娘或是会亲自过来,或是会让人过来,等到时再说吧。”
姜昀这样薄情寡性,姜宝鸾反倒不想弟弟来了,让盛妙容清清静静地走一阵,只怕盛妙容自己也不愿见他了。
她和陈美人说完话,又径直要往床前去看盛妙容,一时何氏等都拦了,却也拦不住她。
第47章
一时见她过去; 所以人都凄凄哀哀地哭了起来。
盛妙容躺在床上,还和姜宝鸾下午那阵来时差不多模样,倒比那会儿还要更齐整些,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身上的衣裳却只是她素日喜爱穿的; 梳的也是家常的圆髻并一顶小小的花冠。
既已去了; 脸上的蜡黄却不见了; 白生生一张脸匀上脂粉; 唇上点了樱桃红的口脂,眉也是远山眉,额头上一点花钿,比先前的病容娇美许多; 依稀竟还能看出几分未嫁时的风采。
姜宝鸾近前去,屏息静看着,想起盛妙容幼时仿佛是笑唇,只是记不大清了; 后头嫁了人做了皇后; 反倒不见她笑了,天生扬起的唇角也被压了下来; 如今一解脱; 便是人去了; 反倒又看见了她在微微笑着的模样。
这几年先是辗转流离; 后又烦恼苦闷,盛妙容也一直病着; 想来竟是只有这么不长的几年里头; 二人也不比幼时常见面; 如今一别; 终是不能再见了。
不知她有朝一日入了阴曹地府,可有颜面去见盛妙容。
姜宝鸾只觉喉间心头都是苦的,先前她们哭她倒还没哭,眼下只一看盛妙容,便再也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只听得殿外轰隆隆直响,原来是打雷了,不一时又是噼里啪啦的雨声。
陈美人过来劝道:“公主也要保重自身,哭坏了自己的身子,娘娘在时是再心善不过的,可叫她如何……”
姜宝鸾便又思及方才来时延福宫门庭冷落,连侍疾的妃嫔都没有一个,陈美人这几个倒还算有心的,知道人不行了便也赶过来了,总算陪着她走这一程,不至于身边只有宫人,盛妙容这皇后做的,到底委屈凄惨。
她摆摆手,敏春和玉画便连忙上来给她净面,忽然殿外一声报,姜昀来了。
姜宝鸾忍住眼泪,一口银牙死死咬着,仿佛那不是她的弟弟,而是仇人。
她还没来得及出去,姜昀已经来到了殿里,步子有些踉跄,姜宝鸾冷眼看去,又闻得味道,衣冠不整,是灌了黄汤来的。
她拦住姜昀,只道:“妙容已经去了,你让她清清静静走。”
姜昀方才进来时没注意到她,这下才看见姜宝鸾,立刻便皱起了眉。
他眼圈有点泛红,大抵是喝了酒:“朕的皇后没了,朕进去看看,皇姐拦着做什么?”
“看看?”姜宝鸾冷笑一声,“人还在的时候你不来,人不在了你来了,这有什么用?”
“姜宝鸾!你是朕的姐姐,否则你这样和朕说话,朕可以杀了你!”
“那你杀啊,妙容死了,再把我杀了,你把大家都杀了,只剩你一个人好不好?姜昀,你杀啊!”
自那日玉殿争吵,姜宝鸾离宫,容殊明被忌惮险些遇害,姜宝鸾求谢珩前去搭救,谢珩眼下又重伤被下狱,这些种种,大半由姜昀而起。
面对弟弟,姜宝鸾心里一阵一阵发寒。
谁料姜昀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倒在地。
他捂住双眼,使劲按了几下,竟是哭道:“皇姐,朕真的不知道,若是知道她快要没了,怎会不过来?”
“你闻闻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是酒!”姜宝鸾咬牙,“你在玉殿喝酒,你都没来这里,他们明明来请过你,你怎么不知道?”
“来的人被拦下来了,是……是那贱妇不好,她为了争宠,故意不让他们进来告诉朕……”
“错都推在女子身上,你的宠妃何尝不是你惯的?妙容的身子怎么样,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清楚吗?”姜宝鸾诘问道。
一时旁边的陈美人等和宫人们,都跪了一地,不敢出声。
“太医说她将养着死不了!宫里什么没有,难道养不好她?”姜昀目眦欲裂,几乎是吼着,“后面朕也只是说了她几句,本就是多事之秋让她别再生事,是她自己想不开呕了血,朕……朕当时以为她是抹不开面子,有个台阶下才谎称呕血重病的,以此来博取朕的怜惜!”
姜宝鸾笑了几声,哭过的嗓子嘶哑。
“好吧,陛下,你是皇帝,你觉得怎样就是怎样。”她说。
姜昀瞪着她,又高声道:“来人,把那贱妇带进来,朕要让她给皇后陪葬!”
立时一个面目血肉模糊的人被带了上来,嘴里喊着叫着,已经看不出到底是姜昀的哪位宠妃。
“妙容已经走了,你让她这里干干净净的不行吗?”姜宝鸾含了泪水,“要杀要剐你去其他地方,随便你,但是别在这里。”
姜昀却已让人拉住姜宝鸾,不让她上前拦着,自己则直接提剑一剑砍下,宠妃那颗血淋淋的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叫声才停下。
姜昀把剑一扔,似是如释重负,把手上的血往衣裳上面一揩,又走到姜宝鸾面前。
杀了宠妃之后,他竟然已经镇定了下来。
“皇姐,告诉朕她死前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朕。”
姜宝鸾冷笑:“她若有话给你,那才是她猪油蒙了心,岂不是等你等到最后都没来,死不瞑目。”
“皇姐你这张嘴,谢珩和容殊明是怎么受得了你的?”姜昀攫起她的下巴,重重地捏了一下,“告诉朕她到底有什么话!说!”
“没有,你信不过我便别问我。”
姜昀放开她,自己往里面闯去。
旋即,停了盛妙容尸身的内殿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姜宝鸾仍进去,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姜昀伏在床边哭。
“朕与她青梅竹马,她为什么……为什么连死都要这么狠心,什么话都没留。”姜昀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在问姜宝鸾,“我们小的时候那么好,不然父皇也不会把她许给我,她却为何走得这么早……”
这一回,姜宝鸾什么话都没有回答姜昀。
她看着烛影晃动,想必盛妙容泉下有知,也不会回答的。
死了的人眼一闭,倒也清静。
又半柱香工夫之后,大抵都听说了延福宫这里的事,六宫妃嫔都纷纷赶来,跪在外面哀泣。
姜宝鸾没有见到姜静徽的人影,想把她叫过来,可又想到她的性子执拗,得了消息都没来,硬是把她拉来也没意思,便由着她去了。
混混沌沌很快就到了天亮,姜宝鸾直感觉只是一恍神的刹那而已。
原本盛妙容的尸身灵柩要另选宫殿停放,但此时宫里也没了那么多讲究,仍是停在延福宫没有挪动。
姜宝鸾被何氏劝着回昭阳宫歇了一会儿。
昭阳宫还是和她离开前一般无二,高床软榻,但姜宝鸾只阖眼小憩着,却觉得歇不安稳了,再也没了从前的感觉。
明明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明明宫人一个不少,却冷清清没有鲜活气了。
但熬了一夜,姜宝鸾还是渐渐进入了沉睡,毕竟睡完,她还另有要事去做。
殿外雨声泠泠,听不到外头的任何声音,殿内所有人都静静立着,不敢去打扰姜宝鸾。
不知道睡了多久,姜宝鸾翻了个身,灵台渐渐清明起来。
正要唤人过来梳洗装扮,一睁眼,姜宝鸾却看见徐太后正坐在床沿边看着她。
她背着光坐着,今日下雨,外面又暗,这里头没有点蜡烛,徐太后周身像是罩着灰蒙蒙一层雾。
姜宝鸾浑身一个激灵,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又不由撑着身子坐起,道:“母后?”
徐太后已着了一身淡银灰云纹外衫,姜宝鸾想起姜妙容已去了,这才回过神确实不是在梦中。
只见她面色沉沉地看着姜宝鸾,姜宝鸾心里已有几分明了,便也不再说话了。
徐太后终于叹了一口气,把被子往她身上掖了掖,说:“容殊明是你让谢珩去救的?”
姜宝鸾点了点头。
徐太后的眉头紧紧蹙起,看着姜宝鸾的眼神中有些责怪,又有些心疼。
“既是人已经回来了,哀家也去说过情了,皇帝不会再为难他,”她说,“宝鸾,你怎么这样不听话呢?哀家虽宠溺你,但皇帝不仅是你的弟弟,也是大魏的皇帝,你怎可忤逆于他?”
姜宝鸾低下头,细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花纹,声音哑得不行:“母后,你以为大魏还有几天呢?若是他杀了我,日后倒干净了。”
徐太后抽泣了两声,将她抱紧在怀里搂着。
“妙容也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她才刚走,你又说这样的话,让哀家这颗心如何受得住呢?你弟弟如今这样,也是难的,叛军早前就到了襄州,又没了人抵抗,他只是不说出来而已,什么饮酒作乐什么宠妃相伴,不过略排解排解。”
姜宝鸾轻轻推开徐太后,冷冷说道:“是不能怪他,大魏的气数本就尽了,那些被贪了去的赈灾银子也不必追查,容殊明也活该被他猜忌,他若是真的想东山再起,那就不该抓了谢珩。”
“这样的话不可再说了,是大逆不道。”徐太后捂着姜宝鸾的嘴,“只要有母后在,就不会让他们伤害你,这些不是你应该关心的。”
姜宝鸾闭上双眼往后靠了靠。
徐太后又说:“外面时局不太平,你便别再出去了,就留在哀家身边。”
“好,”姜宝鸾应下,“只是谨成还在宫外,我先出去一趟把他安顿好。”
徐太后欲言又止,本想让她把孩子带入宫,可想起那是楚国公府的孩子,她先前又一意孤行为了女儿要杀了这个外孙,便生生把话咽下了。
“那孩子的去处你可想好了?还有你和容殊明的亲事……”
“母后,眼下是说这些的时候吗?”姜宝鸾打断徐太后,“走一步算一步,像是妙容走得早,未必不是好事。”
徐太后听到这话,更是肝肠寸断地难受,四年前仓惶往南边行宫逃亡已是早有预兆,没成想回来才三年,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真如姜宝鸾所说,倒是早走有早走的好了,眼睛一闭便省得看见国破家亡,到死也是皇后、太后。
她捂着帕子哭了一阵,呜呜咽咽的,也不知是为了谁哭,又说:“大抵是皇帝抓了谢珩,谢家发了狠,还没多久的工夫,听说今日外头已经把你和他的事传遍了。皇后刚没了,又出了这样丢脸的事,哀家这心里……”
第48章
姜宝鸾知晓徐太后素来性子软; 但若放在以前,她也定是要和徐太后娘俩抱头痛哭的,但也不知怎的,她如今却一点都不想哭。
那边徐太后已哭得湿透了一张素白绣水仙的帕子; 姜宝鸾给她拿了; 重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母亲擦眼泪。
“就让他们说去吧; 这也是我的不好; 当初只想着自己跑了就算了; 全然没想到这之后的事,若是当时就摊开来说明了,也不必有今日。”
她苦笑了一声,徐太后说得反倒比她想的要轻了; 眼下谢家不过是在外头传些话而已,更厉害的怕是还在后头。
“你出宫去处理事情的时候,记着要早去早回,也不要去听外面那些胡言乱语。”
姜宝鸾刚应下; 一时殿外又来了人请; 说是姜昀又喝了酒,正在延福宫灵堂里大哭大闹; 其余人都劝不住; 只能让徐太后亲自去。
徐太后走后; 姜宝鸾又在床上坐了一阵; 这才记起来自己连什么时辰都不知道。
传了宫人进来,原来已经巳时末了; 本已到了传膳的时候; 姜宝鸾哪里还有用膳的心情了; 只先往宫外去了。
坐在马车上; 姜宝鸾的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她自己用手按了,靠坐在一边闭目养神。
谢谨成也确实是个问题,她要是带在身边那肯定是不妥的,谢家要反是箭在弦上,虽不知用个什么名义和方式,但一旦到了那日,留在她身边的谢谨成也会成为一个用来威胁谢家的棋子,说不好就小命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