孢子弥散-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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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渊眨巴着眼睛等他进一步解释,可这家伙又没下文了,耐心全被喂了狗。
“嘿,你能不能往下说?”
封喉环顾四周,进而停下了脚步,卸下背包,看样子是打算在此处安营扎寨,暂且休整一番。
“告诉你个坏消息,肉干吃完了。”他前半句话听上去简直就是所答非所问,“你要是乖乖吃下足够量的蘑菇,我就回答你。”
说完,他指了指长在不远处树根上的食物。
虽然当初只是嚼了几下,但那玩意儿的恶心味道已经刻进了灵魂。作为回应,祁渊拧巴着小脸,一万个不情愿。
接下来,看着封喉生火烤蘑菇的祁渊就像在等待行刑。
直到封喉递来烤熟的蘑菇,祁渊看着那没有任何起色的黑暗料理问:“有……有没有佐料?”
“没有。拿着。”
祁渊绝望地接过蘑菇,表情犹如大限将至。
“说好了。我老老实实吃完这一串,你把话讲完。”祁渊谋求着安慰。
未料,封喉的话雪上加霜:“一串满足不了你需要的能量,你至少得吃至少三串。”
祁渊发出一阵哀嚎:“一定还有什么解决办法对不对?”
“没有。”
“那你吃得那么顺利一定有什么小妙招对不对?”
“并没有。”封喉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很难吃吗?”
“不难吃吗?你真的好神奇耶。明明不只是我觉得难吃啊,你看南星,当时他也——”话说到一半,祁渊反应过来南星已故,于是收起激动的神情垂下眸子,盯着蘑菇陷入沉默。
相处不过几天,他其实对南星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情感,有的只是为相识生命逝去而感到的惋惜。
这种极淡的伤感不会在南星离开的时候爆发,只会在无意识提到之时感慨。
封喉反而没流露出什么感情,用平淡的语气道:“趁热吃会好些。”
如果不是曾经偷听到封喉极力反对抛下南星一人,祁渊真的会被他展现出的冷血骗到。
祁渊扯下口蘑菇,强迫自己大脑放空、不去在意味道,尽可能快速咀嚼吞下,最终成功吃下了第一颗。再抬眼时甚至眼泪汪汪。
封喉问:“你爸就没骂过你挑食么?”
“没。他说正常,小孩都挑食。”祁渊说,“可无论如何你这个蘑菇已经超过挑食的范畴了吧,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都不会觉得好吃。”
条件艰苦,成年人可不会计较伙食太差,再难下咽的东西只要能填饱肚子都会硬着头皮往嘴里塞。
但小屁孩可就不一样了,他会抱怨,会抗议,会一刻不停地强调着难吃的事实。这让封喉首次注意到了口味问题,陷入沉思。
很快,祁渊又逼着自己吃下第二颗。他打了个嗝,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这难吃的味道会从胃里反上来,救命……”
“给。喝点水压压。”
祁渊将微甜的水一饮而尽,好受了些。他揉着胃说:“快满足我好奇心,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力。我保证会把三串蘑菇吃掉的,我还不想饿死。”
封喉叹了口气,开口道:“林中会出现的人有三种。一,从庇护所上来的。二,来执行任务的生化特遣队成员。三,一种邪。教成员,都是狂热的信徒,我们管他们叫‘野人’。”
“信徒?他们难道要定期跑到深山老林做朝拜吗?”
“吃啊,别光顾着听。”封喉后知后觉,自己现在怎么看怎么像在用故事哄小孩吃饭,“野人们崇拜那个能在短时间内创造出大片深林的‘神’,他们选择脱去衣服,搬进林中生活,甚至还在不断向中心移动。如果你看到全。裸的菌化人,那十有八九就是野人变的了。”
“没有人管的吗?”
“有,但仍架不住有漏网之鱼。”封喉说,“现在人类的处境没你想的那么秩序井然,甚至就连特遣队的成员也鱼龙混杂。”见祁渊老老实实吃掉了手里那串蘑菇,他把刚烤好的递了过去。
祁渊发出深沉的叹息,抹掉头上的细汗,准备迎接下一轮煎熬。
“菌化值超过70就再没有拯救的可能,即便人没死也还是会会提前进入变异阶段。”封喉继续道,“按照规定,特遣队成员需互相监督,及时处理菌化值超过70的队员,确认无尸体存留;队内最后一人则需在菌化值达到55时自我了断。规定是这样,但谁又能保证每个人都按规定执行呢?”
“为什么最后一位幸存者的要求更严格?”
“因为要确保留存足够的理智与体力。自焚可不是件容易事儿。”说到这儿,封喉轻笑了一下,仿佛是自嘲,“第一次进林的人有八成走不出来,这个特遣队是不是更像是敢死队?”
听完,祁渊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不敢确认他们这些年来不断拿生命冒险,到底是否只是为了救自己出去。
明明记忆中父亲和普通人无异,更没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利。
他抿着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你们都是……自愿进林子的吗?”
“起初绝大部分都是,但随着牺牲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很多人不是了。供给生活的资源有限,为了亲人能生存下去,人们不得不应召加入‘敢死队’。”
“你呢?你是自愿的吗?”
祁渊宁愿相信让一个人反复进出深林五次的,是高尚坚定的意志,而不是至亲濒临绝望的生存处境。
封喉望着火焰稍作停顿,然后从干涩的唇间挤出两个字:“不是。”
第16章 妹妹
“那是不是只要你完成任务、将我带出去了,就不用再冒生命危险进密林了?”
“……应该吧。”
“好,我明白了。”说着,祁渊迅猛地咬住蘑菇,大幅度咀嚼,快速吞咽,虽然还是被古怪的味道逼得皱眉,却没再抱怨什么,“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你来救我。我会听话的,努力不拖后腿,快些跟着你出去。”
祁渊挺起胸膛,信誓旦旦,就好像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突然成长起来了一般。
可不知为何,封喉望向他的目光有些复杂。祁渊品不出那里面的意味,唯独肯定没有任何欣慰。
两人就这么陷入沉默。期间,祁渊快速干掉了第二串蘑菇,并主动接过第三串。
又过了一会儿,封喉难得主动开口,问:“你不好奇我拿生命做赌注是为了换取什么吗?”
“好奇。”祁渊承认道,“但你肯定不会说,而且是会叫人伤心的事,所以我还是不问了。”
封喉又是没什么表示,停顿好一会儿才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抬手解下,仿佛两人之间距离超远,信号接收有延迟一般。
他示意祁渊接过去看。
项链的一端系着记录个人信息的士兵牌和一个由金属做背板的小相片。画面是一位白衣少女的半身照,笑容明媚。照片已经有年头了,颜色斑驳。
“这是……”祁渊思索着少女的身份,迟迟无法定夺——说是女儿,封喉看上去年龄不太够;说是女友,这家伙怕不是要进局子。
封喉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我妹妹。三年前的照片了,那时候她才十四岁。”
他拿回了项链,用指肚轻轻磨蹭着照片上少女的脸颊,眉头久违地舒展了。祁渊还从没见过他流露出如此温柔的神情。
“所以她现在十七咯。你呢?”
“二十五。”
“耶?比我想象得……”祁渊被瞪了一眼,于是没再往下说。
封喉抽回视线,摸了摸下巴,然后妥协道:“没办法,胡渣显老。”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祁渊一下子不收敛了:“是啊,我一直想叫你大叔来着。”
“滚吧。”
封喉把项链重新系了回去,然后将士兵牌和相片一起藏进领口。
伺候完祁渊吃饭,他也要开始填饱肚子了。
祁渊猜不透他突然敞开心扉的契机,姑且认为是人天生要社交,脾气再古怪的人不聊天也要憋出毛病。
“所以你是为了妹妹进这林子的?”
“嗯。”封喉面无表情地咀嚼着蘑菇,“她确诊了白血病,就在拍完这张照片后的几个月,没过多久这场异变就来了。”
“你承担不起医药费?”
“不只是医药费那么简单。”封喉望了望天,微驼的脊背上满是疲惫,“孢子,这些弥漫在空气中的孢子……它们对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构成的威胁极小,但对一名白血病患者就不一样了。”
如果不加以干涉,类似的病人会是这场异变中最先死去的那批人。
“我妹妹需要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环境。这条件本只有那些将权势握在手里的人才能得到……”
至于无权无势的,就拿命换吧。
祁渊几度哑然,仔细斟酌说辞后道:“至少你妹妹还是幸运的,因为有你。”
封喉苦笑:“等带你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天后半段的路,祁渊走得格外沉重。他话变少了太多,沉默着赶路,沉默着吃饭,沉默着爬进帐篷睡下。
他等待睡意涌上,想着他和封喉的故事果然没有英雄救美来得浪漫,他妹妹才是那个“美人”。等走出林子,他想去见见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姑娘,陪着她好起来。
封喉就坐在帐篷旁边,火光熄灭前他的影子都能映在薄薄的布料上。
今天听到的自白打消了祁渊对封喉最后一点顾虑,他开始对这个曾进出五次密林的男人产生依赖。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昏昏沉沉入睡前,祁渊隐约听见封喉用极小的声音自语道:“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真是疯了……”
第17章 别骗我
祁渊口渴,到河边取水。
他学着封喉的做法,拿着跟木棍戳来戳去,没见到变异的水蛭后才放心蹲下,伸出双手捧水。
荡漾的水波趋于平静,倒影也从支离破碎逐渐重新整合为一体。
祁渊望着河水中的倒影。起初一切正常,直到突然目睹自己眨了下眼,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身处梦境。
“你是谁?”祁渊快速接受了这桩怪事,出奇地淡定,反问对方是不是导致了他的幻听。
对方没有说明身份,只是肯定了他第二个问题。
“好啊,终于有机会跟你好好谈谈了。”祁渊说,“怎么称呼?”
“很久没人问我这个问题了……或许你可以叫我‘阿蕈’。”
明明脸是自己的没错,可看上去却又那么陌生。
“‘训’?哪个‘训’?”祁渊问。
“不重要。”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祁渊脖子发酸,于是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对着河水里的倒影侃侃而谈,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纳喀索斯。
“这很难形容。”
“……”祁渊翻了个白眼,“那你来找我干嘛?”
“让你离开封喉。”
“我不。”祁渊果断拒绝了,“他是来救我的,我要跟他出去。”
阿蕈直言道:“别傻了,忘了白天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吗?他想救的是他妹,不是你。”
“这又不冲突。”
“对你来说,离开密林可算不上拯救。”
“你什么意思?”
“你的归宿是这片林子,我已经期待与你重逢太久。”
祁渊蹙起眉,阿蕈的话令他后脊梁发凉:“你要来找我?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我们一直是彼此。”
听着这熟悉的含糊论调,祁渊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封喉就有够我受的了,别他妈再当谜语人放屁了行不行?”
阿蕈显然对突如其来的责骂感到意外,半张着嘴愣了几秒,然后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重复道:“解释起来太漫长,你只需相信我,封喉不是来拯救你的,我才是——”
“他不是救我的你是?他会把所有的肉干都分给我吃,会在我说烫到的时候把生火装置踢远,他会完美解决掉试图袭击我的菌化人……你告诉我你都干了些什么?”这话是对阿蕈说的,同时又像是对他祁渊自己说的。
现在他能肯定自己已经对那家伙产生绝对信任了。
“你……在排斥我?”阿蕈难以置信地反问。
“为什么搞得像我必须接纳你一样?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你不认识我……什么记忆都没有了……”阿蕈呢喃着,身影在下一秒猛地拉开距离,破水面而出。
祁渊被吓得向后倒去,这才意识到原来那根本不是倒影,是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水中。
这个梦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阿蕈爬上岸,鼻尖几乎要跟祁渊贴在一起。他瞪大双眼,斩钉截铁道:“你必须留下。”
“凭什么?我不要。”
“……你会明白的。”
祁渊被封喉叫醒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会明白个屁。
“两小时。”
天还没亮。
“三小时吧。”
“两小时。”
祁渊忍不住在心里骂:“驴都没你倔。”
他看着封喉躺下,决定在对方睡着前说点什么。
“封喉。”
这儿就他们两个,早就习惯了以“你我”称呼彼此。
突然被点到名字,封喉略显意外地抬眼,回应道:“说。”
“你的任务是救我出去,对吗?”
“当然。”
祁渊盯住那棕色的眸子,确保其没有因为谎言而颤抖。
他又问:“那你说把尸体带出去也是一样的,是什么意思?”
“为了让你听话,吓你的。”
听上去没有破绽。
“你不能骗我。”祁渊再次确认。
“嗯。”封喉说,“我不骗你。”
第18章 木槿
祁渊还记得阿蕈说要来找他,所以当封喉停下脚步,按着他肩膀用嘴型无声说附近有人的时候,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封喉观察着四周,像一头警觉的狼。
祁渊也装模作样地屏住呼吸,不过完全猜不透能从这昏暗林间的薄雾中蹿出什么东西。
突然,封喉猛地半转过身,抬起枪指向右方。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那个方向的巨树后也闪出了人影,同样将枪口对准了他。
那人表情一开始是凌厉的,目光从在面对的二人间辗转,最后似乎因辨认出封喉的脸,一下子柔和了,稍稍压下枪,问:“封喉?你是那个十七队的封喉吧?”
由于穿着与封喉无异,发型是干练的短发,直到听见声音,祁渊才反应过来站在不远处的竟是位女性。
封喉不为所动,依旧稳稳地举着枪,警惕问道:“我可不认识你。你哪个队的?”
“六队,木槿。”说着,她看了眼祁渊,“看来你找到它了。”进而欲要接近。
见她迈近半步,封喉毫不犹豫地开了枪,由于太过突然,祁渊都吓了一跳。
子弹打进木槿先前躲避的那棵树中,随即爆燃了起来。
封喉沉声道:“六队的行进道路和十七队并不相交。”
“真谨慎……不愧是你,封喉。”木槿退回了原地,为表诚意率先放下了枪,举起双手。
“别动,否则下一颗子弹的落点就不是树了。”封喉冷冷地警告道,“六队其他人呢?”
“死了。”
“怎么回事?”
“我更倾向于……坐下来慢慢说。”
封喉稍作考虑:“仪器还在吗?”
“在。”
“那测完菌化值再说。”
封喉的决定是正确的——看面色,木槿状态并不好,在不清楚六队覆灭原因的情况下不能掉以轻心。
几分钟后,木槿在写有结果的纸条里包了个石头,丢到封喉脚边。确认其菌化值只有34,封喉终于允许了她的接近。
木槿的长相偏中性,尤其是明朗的五官线条,自带英气。不过如果擦去脸上沾着的那些不明来路血污、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