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切-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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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周离离送回寝室之后,夏桑来到了艺术学院的小提琴琴房里。
这里没有人,她稍许能静一静。
半个小时后,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她嗅到了熟悉的薄荷味。
“你在这里。”江之昂走到墙边,正要打开顶灯的开关,夏桑却呵止了他:“不要开灯!”
听出她嗓音的不对劲,江之昂怔了怔:“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你。”
黑暗中,夏桑朝他走了过去,夜色中,她凝望着他那张半明半昧的英俊脸庞:“你到底是谁?”
“我是…”他顿了下,坚定地说道:“江之昂。”
“啪”!
黑暗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江之昂脑子木然一震,耳朵边嗡鸣作响。
这一巴掌,小姑娘是真的用了力,打的他左边脸直接麻了。
“我最后再问一遍,你到底是谁?”
夏桑的嗓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暗沉沉的夜色里,她极力抑制着情绪的爆发。
“江之昂。”他压着嗓音,仍旧平静地回答。
夏桑再度扬起了手,然而这一把掌,终究还是没忍心落下去,控制着力道,只打在硬邦邦的手臂上。
江之昂心疼地攥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再打几下,把气消了,然后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今天去医院,见到周叔叔了。”夏桑抬眸,愤恨地望着他:“他说…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你见过我爸,他好吗?”
“你还知道他是你爸。”夏桑控制着激动的语气,说道:“周擒,我不忍心用恶意揣度你。如果你再不告诉我怎么回事,从此以后,你当你的江之昂,再不是我的阿腾!”
这句话,明显让少年的身形颤了颤。
良久,江之昂松开了她的手腕,走到门边,月光照着他冷清清的轮廓:“桑桑,陪我去喝一杯,我告诉你全部真相。”
……
东海大学北门外有一条热闹的步行街,步行街二楼开了许多酒吧,以前夏桑和许茜来这儿听过歌。
江之昂坐在靠窗的吧台边,昏暗的顶灯照着他的英俊的脸庞,冷厉的眉眼也只有在望向她的时候,才会变得柔和些。
借着光,夏桑看到他左边脸明显有红痕。
她被气昏了头,刚刚也的确是下了狠手,又气他、又心疼他,百般滋味丝丝缕缕地交织在心头。
冷静下来,她便后悔了。
江之昂点了瓶伏特加,然后熟练地调了冰块和薄荷叶。
夏桑沉声道:“也给我倒一杯。”
她有点害怕即将听到的所谓“真相”,怕这个“真相”会让她永远失去他。
江之昂拿酒的手顿了顿,然后问服务生要了汤力水,稀释了伏特加的烈性,又给她加了薄荷叶和柠檬,做成了一杯饮料。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喝酒,却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般情形。
江之昂喝一口,她也跟着喝一口。
旖旎的灯光下,他望着她,递来杯子,主动碰了碰她的杯身。
“如果真相不能令你满意,会和我分手吗?”
这句话令夏桑心头一刺,仅仅只是想到“分手”两个字,汹涌的悲伤几乎令她无法自持。
曾经那样难…才走到一起啊!
她喝了一口酒,用低哑的嗓音道:“阿腾,不要让我失望,你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
江之昂见她冷静了下来,徐徐说道:“去年出院之后,我妈就把我接到了东海市的江家,她混得还不错,这把年纪风韵犹存,给六十多岁的江家老爷子当续弦。”
他眼底划过一丝嘲讽——
“我本来也没想留下来,那时候,一门心思想的是重新入学,随便找个学校,就算他妈身体废了考不成体校,靠文化课,努力一年也能追到你的大学来。”
“没想到,她接我来东海市却是另有目的。当初她拿走了我的一张照片当留念,后来无意中让江家老爷子看到了,老爷子前两年夭了一个儿子,跟我眉眼有几分像,年龄也相仿。出事前几个月,她就几次三番打电话,让我转学来东海市。那时候我舍不得你,没肯走,出事之后,不走也不行了。”
夏桑的手紧紧攥着酒杯:“所以,江家老爷子是看上你了吗?”
“一开始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想借我讨好老爷子。”他苦笑了一声:“不过兴许真是有几分缘分,老爷子见到我本人,还真看上了。”
转院到东海市的第一天,江家老爷子江豫濯便来医院看过了周擒,极尽关心和照顾,给他安排了最好的房间,最好的医护人员,悉心照顾。
江老爷子已过半生,痛失爱子,心病成魔,在周擒病情渐好之后,老爷子告诉他,希望他能抛弃过去的一切,成为他的儿子,成为那个英年早逝的江之昂。
“成为我们家之昂生命的延续,我可以给你想要一切,一个你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光明前程。”
那时候的周擒,何等少年意气、心高气傲,自然是想也没想便断然拒绝。
江豫濯没有勉强,只说他天真,且让他考虑一段时间。
后来妈妈来到了病房,泪水涟涟地哭着求他,她伺候了老爷子这么几年,老爷子什么都没有许诺过她,遗嘱更是想都别想,但偏偏…就看中了她唯一的儿子——
“老爷子孤家寡人一个,独子江之昂也在几年前车祸去世了,老爷子这些年伤神难忍,多少人想给他当儿子都求不来,偏你和江之昂就这么像!这泼天的富贵近在眼前,儿子,你要是抓不住,会后悔一辈子的!”
周擒看着妈妈柔美而扭曲的脸庞,心头阵阵寒凉,咬紧了牙:“除非我死。”
母亲知道他是什么性子,劝也劝不了,强求的话,只怕还要得罪江老爷子,只能无奈地叹息流泪。
还没等她送走他,第二天周擒便自己办理了出院,飞回了南溪市,回到父亲身边。
后面的事情,夏桑几乎能猜到:“是周叔叔病情恶化了。”
周擒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眼神颓然:“肺癌晚期,他竟一直没告诉我,想捱到我高考结束,没想到我连高考资格都没有了,在我受伤住院的那段时间,他的病情越发恶化,一直强撑到我妈接我走之后,才去住院,但他没想到我会忽然回来。”
夏桑眼睛湿润了,她没有想到在道别之后,他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颤抖的手轻轻覆住了他冰凉的手背。
“没有钱,救不了命,那时候,是真的绝望。”周擒嘴角绽开一抹自嘲的笑意:“在死亡面前,尊严算个屁。”
所以,周擒回了东海市,重新站在江家大宅门口。
江豫濯要让他成为江之昂,就要彻底和过去道别,他的外貌、性格、甚至兴趣爱好…都要完完全全变成江之昂,变成他的儿子,一丝一毫都不能有差错。
好在周擒聪明,没几天就学的有模有样。
最敏感的就是他的父亲,他一旦成了江之昂,和周顺平就彻底没有了关系。
江豫濯给周顺平在东海市最好的肿瘤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安排最好的专家医生,请了护工悉心照顾他,以便让周擒放心,也安心…
安心变成另一个人。
但他不能再去看望他了。
彻底与过去划清界限。
“有钱真的很好。”周擒自嘲地摇着头,一杯一杯地喝着,玩笑道:“能买女人的心,还能买儿子…”
夏桑听他的描述,很难想象江豫濯如何将丧子之痛转化成了对周擒的占有。
难怪初遇之时,无论夏桑怎样问,他都一口咬死了就是江之昂,他要保护他的父亲。
“周叔叔让我跟你说,他现在很好…”夏桑轻轻拉着他的小拇指,柔声安慰道:“他状态不错的,今天还在楼下晒太阳。”
周擒眼眸中多少带了几分安慰,却也摇了摇头:“晚期,救不了,这是最后的日子了,希望他过得舒服些。”
夏桑点点头,也将杯子里的液体喝完了。
周擒淡笑:“还要吗?”
夏桑点头,于是他又给她调了一杯。
今夜他说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她还能陪着他喝一杯,倒也算轻松了。
“阿腾,明天跟我去看周叔叔吧。”
周擒眼底泛起一丝挣扎,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让他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些,然而即便能够延续生命,见不到最爱的人,才是无边的痛苦。”夏桑攥住了他的衣袖:“阿腾,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最后一句话,似乎让他有所触动。
沉吟良久,他似下定决心一般,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幸运(【二更】想不想拿世界金奖。。。)
第二天清晨; 夏桑早早地穿戴打扮好,等在了男生宿舍楼下。
周擒不再穿江之昂的名牌衣服,而是换上了过去常穿的一件浅色卫衣; 鞋子也是夏桑给他买的那一双运动鞋。
夏桑远远见他跑过来; 或许是误会解开之后的轻松; 或许是他彻彻底底又变回了周擒,夏桑感觉他身上平添了清爽和干净的气息。
她的阿腾,就是这样干净。
“你涂药了没有?”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心疼地说:“怎么感觉还红着呢。”
“也是没想到; 你力气这么大。”周擒避开她的手:“早知道就躲一下了…”
“因为这一年; 我都在练习打篮球啊。”夏桑满心愧疚:“昨天我气昏头了; 用力过猛。”
“我以为你了解我。”
“你什么都不说; 我肯定会乱想啊。”
周擒懒怠地踱着步子:“李诀就没有乱想,他什么都不问,该叫哥还叫哥。”
“是是是; 我没你兄弟默契; 那你跟他好去呗。”
夏桑心里难过,攥着斜挎包带; 加快步伐朝校门口走去。
周擒三两步追上她:“你打了我; 你还生起了闷气?”
夏桑不是生气; 她只是太心疼了。
叹了一口气; 像搓鸡蛋似的,她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脸:“阿腾,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冲动了。”
周擒也看出了小姑娘心疼又愧疚,便不再逗她了; 牵起她的手:“骗你的,当场就没感觉了。”
“真的吗?”
“嗯。”
俩人坐公交来到了江对岸的市人民医院; 在病房里见到了周顺平。
“周叔叔,你看我带谁来了。”
周顺平看到夏桑身后的少年,怔了怔,顿时眼角泛了红。
周擒手紧紧捏着拳头,走到父亲的病床前,双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阿腾啊…”
周顺平顿时老泪纵横,慌忙伸手去扶他,他没让父亲动身,便立刻站了起来:“爸,我妈走的时候您都没哭,看来您心里还是儿子更重要。”
“臭小子!”
最怕的就是他心思重,见他还会跟他贫嘴,周顺平也终于放下心来。
他擦掉了眼泪,动情地看着周擒和他身边的夏桑:“来了就好,快坐,我昨天儿见到了这姑娘,估摸着你今天就要过来。”
“嗯,您儿媳妇的话,不敢不听。”
夏桑打了他手臂一下:“叔叔面前乱讲什么。”
周顺平看着夏桑,眼底绽开了笑意:“说真的,这么好模样的姑娘,你配不上。”
“您儿子还真配得上。”周擒揉着夏桑的脑袋:“迟早的事…”
夏桑很懂事地说:“周擒,你跟叔叔这么久没见面了,好好聊,我去外面逛逛。”
“不要在医院瞎逛,去对面商城咖啡厅坐着看会儿书。”
“好哦。”
夏桑来到商城的书店,随意地翻了翻书,找了本感兴趣的小说,来到咖啡厅津津有味地阅读着,打发时间。
约莫三个小时之后,周擒来咖啡厅找到了她。
“聊好了吗?”
他还未说话,眼底却泛了红。
夏桑看到他紧攥自己衣角的手,感觉到了少年情绪的翻涌,她用力反握住了他的手,心脏跟着颤栗了起来:“阿腾。”
“我是不是…做错了。”
良久,少年才用压抑的嗓音,说出了这句话。
他一向坚定,夏桑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迷茫的神情。
她还未回答,只见周擒转身,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嗓音低沉而压抑:“我他妈这一年到底在干什么!”
宛如一只笼中的兽,被困住了。
夏桑心疼地抱着他的拳头,放在心口轻揉着:“阿腾,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他在她温柔的轻抚中,汹涌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是啊,这才哪儿到哪儿。”
夏桑用力点头,却听他话锋一转——
“但夏桑,我的运气从来没好过。”
周擒看着她,眼底浮着血丝:“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只怕以后会受苦。”
“阿腾,不怕的。”她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你说过,我是你最大的幸运啊。”
周擒眼神坚定了些,终于恢复了勇气,虔诚而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
几日后,周擒回了一趟江家大宅。
其实不等他告知江豫濯,老爷子安排在医院的护工早已经告知了他,周擒去过医院的事情。
而他这几天也一直隐忍不发,等一个周擒上门的解释。
“你是在耍我吗?”老爷子这些年孤家寡人,性格也变得古怪乖张。
母亲林芸馨立在他身旁,奉上了一杯热茶:“老爷子消消气,我想之昂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路过没有忍住而已,以后不会了。”
周擒漆黑的视线平静地扫了母亲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只说道:“江伯伯,这一年来,该我做的都做了,按照您的要求,彻彻底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你叫我什么?”江豫濯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似乎不能接受他对他的称呼。
“您知道,我不是您的儿子江之昂,从来不是。”
江豫濯手里的茶盏被他重重摔了出去,砸在了周擒脚边:“混账!”
“谢谢您这一年的关爱和照拂,您失去过儿子,想必能够理解没有什么比亲人弥留更让人痛心和悔恨,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抱歉。”
说完这句话,周擒转身离开了江家大宅。
林芸馨跑了过来,用力攥住了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周擒,你疯了吗!这是你一辈子都挣不来的泼天富贵,你…你不要,别人求都求不来!”
周擒扯开了她的手,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她:“你怎么就知道,我这辈子就挣不来?”
“周擒,你不要太天真了!”
他头也没回、没有留恋地离开了江家大宅。
林芸馨还要去追他,江豫濯却喝止了她,颓然道:“由他去,他不是我儿子。”
“老爷子…”
江豫濯沉痛地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
“我儿子…没他这份心气。”
*
不久之后,周顺平离世了。
尽管被病痛折磨,但弥留之际他是那样平和安详,或许有最爱的儿子陪在身边,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周擒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平静地为父亲料理了后事,方方面面,周周到到。
只在拿到骨灰盒的时候,看着那个黑色的盒子,迎着冬寒的冷风,无声无息地掉了几颗眼泪,但在夏桑望向他的时候,他侧过了身。
等她在看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