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场雪我们就在一起-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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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雪见过那个大货车司机,原本憎恨他闯红灯撞了舅舅,可是一看到司机师傅身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她再也说不出什么伤人的话。
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旧旧的衣服,她走过来哭着说自己的爸爸不是故意的。
货车司机也红着眼在抹泪,他说自己已经竭尽所能,该借的都借了,可是实在借不到钱。他跪在董贤淑的面前说自己罪该万死,但董贤淑垂着眼眸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杭哲也撑不下去了,这个一向不轻易认输的大男孩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这段时间杭哲一直在忙前忙后地跑,这个原本不听话的男孩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成熟。
没办法,他们只能去借钱。可钱并不是那么好借的,家里的亲戚一个个自顾不暇,一听到要借钱都说自己手头紧。
原本就瘦的董贤淑更是脸颊凹陷,面色苍白。
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愿意承认这个家庭破碎。只要能够救回杭文曜,这个家都还是完整的家。
可噩耗终究还是来临。
2010年正月十六,杭文曜被宣布死亡。
杭雪甚至连杭文曜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她没有了外公外婆,也没有了舅舅。
第34章
杭文曜的尸体直接被带到殡仪馆火化;骨灰带回了屿山村。
葬礼只花了三天的时间,因为政府不允许大办葬礼,杭家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
悲哀之中不知是否有那么一点点更加悲哀的欣慰;对于葬礼的流程董贤淑竟然得心应手。她实在太了解当地的风俗习惯;知道人死之后该如何布置灵堂,如何请人念丧……
当年杭文咛抑郁去世;杭家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到几次晕厥。是杭文曜这个做大哥的操办葬礼,忙前忙后。二十出头的男人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生离死别,强忍着悲痛;扛起这个家。董贤淑忙着照顾年幼的杭哲和杭雪;看着那个一向笑嘻嘻的丈夫强撑着没有崩溃。从那以后,杭文曜变了许多。
但变化更大的,是那年杭家老太太去世。
葬礼依旧还是杭文曜操办;他披麻戴孝,跪在杭母的遗体前。这个扛得起几百斤重水泥的男人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大喊着:“我没有妈妈了……”
所有人都说杭雪是杭家的灾星;命里克杭家。
董贤淑并非迷信的人;可也不由得忌惮。因为仅仅只隔三年;杭父相继离世。
这些年;村子里的人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厄运发生在杭家;所以这次杭文曜的去世;众人也只是相似的唏嘘。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杭家上下天翻地覆。
董贤淑变得沉默,一整天说不出一句话。
杭文曜下葬的那天;董贤淑终于再次崩溃;她抱着丈夫的骨灰盒痛哭流涕;一一控诉他的罪行:“你怎么那么狠心留下我们母子……你不是说的要同我白头吗……你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你是不是真的嫌我烦了……”
整个过程杭雪都像是游离在外。
她看着山头还未被采摘的橘子,看着它们一颗颗金灿灿地挂在枝头,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外公种下的橘子。
橘子不值钱,他们家里的橘子也无人问津。
葬礼办完,家里很快只剩下三个人。
董贤淑冷静下来,搬了个椅子坐在院子里,对杭雪说:“上次在医院里,是舅妈说的话不对。杭雪,你不要怪舅妈。”
杭雪抿着唇摇头,她怎么可能会怪舅妈。
那天董贤淑的确个过于激动,回想起来自己是失了理智。她太清楚不能将责任推卸到杭雪身上,要怪也是她自己。如果不是她催着杭文曜去要钱,他就不会在大年三十那天出门,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董贤淑这些年哭得嗓子也哑,说:“你舅舅给我托梦,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就知道,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至于杭哲,这小子也要学会长大了。”
短短数日,杭哲好像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杭哲。大悲面前,他看起来那么冷淡。
马上就要开学了,杭雪的学费倒是不用担心,因为有学校的奖学金,她可以直接就读。但杭哲的学费家里是再也拿不出来了。
杭哲当即做了决定,他说自己反正也不是读书的料子,索性就不读了。
董贤淑一巴掌拍在杭哲身上,怒吼:“你给我滚去读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能供着你们两个!”
“供!你拿什么供!欠的高利贷你准备怎么还!”
前段时间医药费筹不到,杭哲想到了借高利贷。路边栏杆上随处可见的借贷信息,他尝试着拨通了电话,对方一口答应给二十万。但利息很高,利滚利,不过几天时间,二十万就变成了二十一万。
这个家里再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了,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祈求对方能够再宽限一些时日。
可又能拖到什么时候。
董贤淑的下巴颤抖着,她哭着说:“一年还不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总能还完。”
“妈,我真的不想读书,这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听了。我是个男人,我现在可以养家了。”
杭雪刚想开口,就被杭哲打断:“你就给我专心读书,别想东想西的。”
“哥……”
杭哲说:“像我这个年纪辍学打工的到处都是,我反正不是读书的料子,坐在教室里也是浪费时间。虽然读书很重要,可是读书也并不是唯一的出路。”
可是杭雪不一样,她聪明,学习成绩优异,是能够上清北的料子。
女孩子家家除了读书还能干什么?杭哲也不可能让杭雪去打工。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谁都不能阻止杭哲要辍学的心,董贤淑现在也无心再管教儿子。
那天傍晚,杭雪到底还是去摘了一些橘子,分给杭哲。
没有打过甜蜜素也没有化肥的橘子吃起来不仅酸,还夹杂着苦涩。
重新再回嘉县,一切都像是变了个模样,可明明家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虹桥巷的这套房子是留不住了,原本董贤淑指望着这里拆迁大赚一笔,现在是只要谁能给钱,她就愿意卖。可卖房子也并非易事,张贴出售卖信息后一直无人问津。
*
一直到正月过完,程祁城才知道杭家发生的这一切。
大年三十那天,程祁城从北京回嘉县,又在傍晚乘坐飞机回北京。那天晚上七点半,他给杭雪发了一条报备平安的消息,但杭雪一直没有回复。
程祁城习以为常,他知道杭雪这个人有时候性子冷。她给他一个微笑他就能乐上大半天,她冷着脸对他他也无可奈何。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说不清道不明,但程祁城知道,他对她的关心早已经超过了友情。
鉴于程祁城私自“出逃”的经历,这段时间程瑜对他的看管尤其严格。
程瑜深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什么问题,不允许程祁城再出任何纰漏。她现在就差一个名分,只要程祁城能够认祖归宗,她这后半辈子再也无忧无虑。
一直到开学前,程祁城被关在北京的豪宅里,唯一能够与外界联系的只有一部在当时并不算智能的手机。可是程祁城想要联系的人都没有任何消息。
这确实有点古怪。程祁城给杭哲打电话,被挂断。杭哲说自己有事情要忙。于是程祁城不再打扰。
至于杭雪,她音信全无。
程瑜答应过程祁城让他回嘉县,可程祁城的日子却并没有那么好过。不再配备司机,零用钱减去三分之二,目的就是想让程祁城吃不了这个苦头回到北京。
可这对程祁城来说又算是什么苦头?
回到嘉县的第一天,程祁城做的第一件事就去是虹桥巷。他像是一个无名小偷,偷偷摸摸地来到巷子里,轻车熟路找到杭家。但透过杭家大门落锁,里面没有人。饶是程祁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透过大门往院子里望去,也觉得杭家显得落寞了许多。
那时杭文曜的葬礼刚刚结束,杭雪隔天就要回去上学。
高一下学期,学校里的一切和上个学期没有太大的变化。
程祁城不再住在市区的江景房,他申请住校。高一男生寝室和女生寝室挨得很近,每天清晨早操他都能看到杭雪。
数日不见,杭雪看起来瘦了一大圈。她像是一只沉默的小柴人,好像任何事情都让她提不起兴趣。做操的时候她动作缓慢,课间也不见她出教室门,就连午餐她都是最后一个到食堂。
这个学期的课程表发生改变,程祁城所在的班级和杭雪的班级不再有重叠的体育课。
等到本学期的第二个周末,程祁城准备约杭哲打球,才知道杭哲去打工没有时间。
程祁城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正月里短短十几天的时间,杭家一连遭受的变故。他到底还是去了杭哲打工的餐厅,询问他为什么瞒着不说。
不是用餐高峰期,餐厅里不忙,杭哲扯了扯制服的领口,说:“这有什么好说的。”
“还算不算兄弟了?”程祁城低低叹一口气,语气带着怜悯。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是个人都忍不住会唏嘘。
程祁城有多么羡慕杭哲一家人和睦,现在就有多惋惜。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回忆起在杭家用餐的点点滴滴,一切仿佛都在昨天。
一个多月前还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现在就这么支离破碎。
即便是他这个外人都无法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那么杭家人呢?
杭哲故作轻松:“别啊,不要可怜我。比我们家惨的人多了去了,随便去街上问一个,哪一个家里不带点悲剧色彩。那段时间我在医院里算是看明白了,那里的墙壁聆听了比教堂更多的祈祷。我认识了一个白血病的小女孩,才八岁,家里继续全都花光了欠了一屁股的债,只有孩子爸爸一个人陪着……也就几天的功夫,那个原本还生龙活虎的小女孩就走了……换个思路想想,她也是解脱了对吧?”
程祁城轻轻拍了拍杭哲的肩膀。
他并不愿意看到杭哲逞能,想哭就哭,何必在他的面前强颜欢笑。可这个年纪的男孩,自有他放不下的自尊,程祁城不愿意去戳破。
杭哲问:“程祁城,你说这个世界公平吗?”
“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是吧,我也这样觉得。”杭哲自嘲一笑,“我庆幸的是自己现在年纪不小,能够为家里分担一些。”
程祁城缓缓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其实有很多时刻,杭哲的确想过找程祁城帮忙。尤其是在医院里拿不出医药费的时候,他想着要不然找程祁城借点得了。一个电话而已,他笃定程祁城肯定二话不说会打来一笔钱,不管他要多少。不知是否上天刻意安排,忽然那个时候程祁城一个电话打过来,杭哲整个人一个激灵。
不行,找谁借钱都不能找程祁城。杭哲怕自己还不起,那么这辈子他怎么再抬得起头看自己的兄弟?又要让杭雪怎么面对程祁城?
这段聊天的最后,程祁城到底还是问起了杭雪:“她呢?还好吗?”
一股强烈的哀痛如潮水一般涌上程祁城心头,他要被淹没,即将窒息。
他想起自己在学校里见到的杭雪,她始终低着头,抗拒着所有注视。
原以为她只是抗拒他的目光而已,其实并不是,她在抗拒着所有人。
杭哲自顾不暇,现在每天忙着打工挣钱,实在分不出太多的心思去关心杭雪。
杭雪很懂事,自从杭文曜出事,她始终安安静静地听候吩咐和安排,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让她回家她就回家,让她读书她就读书。
可是程祁城知道,杭雪现在很不好。
作者有话说:
竟然还有人在追文?
看着后台十几个点击和突然冒出来的评论陷入沉思。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单机写文,大字提示:
【大写的BE,快跑!!】
【大写的BE,快跑!!】
【大写的BE,快跑!!】
第35章
新学期的杭雪比之前更加沉默;一整天甚至说不上一句话。这经常让陈紫函怀疑杭雪是不是又不会说话了,于是陈紫函故意找杭雪问一些问题,比如这个数学题目应该怎么解答?这个物理题目她怎么都不懂。
这个时候杭雪则会靠过来一些;拿着草稿本和笔;耐心地为陈紫函解答。
杭雪的声音很低,但架不住实在好听;轻声细语的,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嗲,每道题目到最后她都会问一遍:“我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最后一个“吗”字就特别有灵性,像哄孩子似的柔软;叫人耳膜一阵激灵。她这个人人如其名;跟雪花一样,那么轻盈,柔软。
陈紫函觉得;自己得亏是个女人,否则早就爱上杭雪了。
可陈紫函还是觉得古怪;她趴在桌子上侧头观察杭雪;问:“你最近怎么啦?感觉很不开心的样子诶。”
杭雪只是摇摇头。
她有心事;只是不跟别人说。
陈紫函郁闷:“杭雪;我还是不是你朋友了?”
杭雪一怔;想起这句话夏琳也这样问过她。
那时舅舅葬礼刚结束;一家人从屿山村回到嘉县。夏琳听到传言;特地来虹桥巷找杭雪;一问之下才知道传言都是真的。所以夏琳红着眼眶问杭雪:“为什么这种事情你都不跟我说?好歹我也要来送叔叔最后一程的呀……杭雪,我还是不是你的朋友了?”
杭雪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些痛苦和悲伤她从未想过叫任何一个人分担;正因为是朋友;她才不想让对方知道。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只是徒增烦恼而已。杭雪希望自己带给别人的是快乐的;而不是一想到她就只有那些糟心的事。可是她无能为力的是,自己带给别人的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
只不过更让杭雪意外的是,那段时间杭哲也没有跟夏琳袒露过半句。不仅如此,杭哲还将夏琳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那次夏琳来,杭哲一反常态不再像只哈巴狗似的贴在她的身边,而是故意躲闪着出了门。
后来杭雪问杭哲,杭哲才说:“家里还欠一屁股债呢,我现在有什么资格谈喜欢。她那么好,以后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可是那一刻,杭雪觉得杭哲才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姐弟两人身上都有一样的品质,虽然自己身上遭遇了很多的不幸,却从未想过将这些不幸带给任何一个人。
杭哲现在早出晚归,每天打三份工。大清早去送牛奶,白天在餐厅打工,晚上帮人接送小孩。他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可是累死累活赚不了几个钱。
杭雪现在只想自己快点长大,她不要有任何杂念,她要好好读书,以后赚很多钱,帮杭哲分担那些压力。
陈紫函好像很少会有什么烦恼,她总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
“你是不是和程祁城闹别扭了?我看寒假过完回来,你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了。”这是陈紫函的猜测。
杭雪有些意外陈紫函会这么想,却也不想过多解释。能造成这种误解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她现在的确不想和程祁城产生太多的瓜葛。
因为她是个害人精,扫把星。
她已经害死了自己身边那么多的人,不想把灾祸带给任何一个人,更不想把这些带给程祁城。
陈紫函继续猜测:“是因为程祁城和蒋雯学姐的关系吗?”
杭雪摇头:“是我的关系,我不太想和他走得太近。”
后来这句话不知怎么传到了程祁城的耳中,总之和陈紫函逃不了什么关系。
杭雪并不怪罪陈紫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