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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冬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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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胜在讲台咳了一声,对话声停了。
  逢冬后座的女生顺利地借到了练习册。
  陈北炙。
  这是逢冬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京大附中的学生里分成两派,一派混日子的,一派埋头苦学的。
  前者占大多数。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肖柠从外边走进来,敲了敲逢冬的桌子:“外边有人找。”
  逢冬推开教室门,看见倪蓉。
  倪蓉的棉袄里还系着围裙,上边被油污晕了一层又一层,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倪蓉跟魏长明开了家面馆,这几年生意不好做,魏长明有时候出去跑跑出租,店基本上是倪蓉在看。
  看上去是直接从面馆过来的。
  倪蓉侧着头,拿一口方言大声讲电话,侧脸的赘肉堆在一起,随着夸张愤怒的表情抖动着。
  看见逢冬,她顿了一下,挂了电话。
  逢冬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是:“窝囊废,指着你西北风都没得喝,回去再跟你算账。”
  显然是打给魏长明的电话。
  逢冬的心里大概有了数。
  发阴的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外面的风冷,逢冬没穿外套,脸颊被吹起层薄红,鼻尖冰凉。
  她把手放进兜里时,倪蓉已经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一副算账的模样。
  “东西呢?”
  说着伸手去扯她的胳膊。
  发腻的油烟味扑面,逢冬轻轻皱了下眉,朝外偏了点头。
  “卡我早上给舅舅了。”
  “密码是什么?”
  “等高考结束,妈才会告诉我。”
  倪蓉的嘴里立刻变得不干不净起来:“便宜货,跟你那死鬼爹妈一样,怎么着,供你上学,还盘算着在老娘家白吃白住。”
  逢冬的胳膊被倪蓉掐着,那件围裙散发出的油烟味几乎将她整个裹住,她抬起眼睛,看见教室门后晃着几个人影。
  有不少人在看。
  而那些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冷漠的。
  没有人打算帮她。
  逢冬收回视线,看了倪蓉一眼,声音轻淡:“舅妈,我有奖学金。”
  “而且,镀城的房子过户给了舅舅。”
  倪蓉的眼角上吊,阴阳怪气:“行啊,翅膀挺硬,你就不怕我把那点事抖到学校里,让你这些同学都看看听听。。。”
  逢冬的脸颊冻得发木,她轻轻呼口气,干冷的空气里立刻起了圈白雾。
  “舅妈,我要上课了。”
  “上课?”倪蓉扯着她胳膊,“魏子蓁白纸黑字给我写了,收留你,那笔钱都过到我们名下。合同都在,怎么着,你也想进去一趟,好看看你妈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倪蓉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一点。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不避不闪,漂亮,安静,倪蓉却无端觉得头皮发麻。
  逢冬垂下眼睛往外走,倪蓉的手松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毫不客气地掐住少女的胳膊。倪蓉干活干惯了,劲出奇地大,逢冬被堵在走廊拐角。
  她停住脚步,视线从热热闹闹的班门口扫过,又短暂停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倪蓉扯着嗓门:“行,今儿你看着,我这就报警,让警察看看这白纸黑字的合同怎么说。”
  动静闹得不小,连旁边的班都陆陆续续有人站在门口看,年级里不少人都听说这个新来的转校生了,漂亮,舞跳得好,前年拿了G奖金牌,连贴在校园墙上的赵玉楠都只拿了铜奖。
  美好的东西,总得坠下神坛,才足够令人兴奋。这大概就是最世俗的人性。
  逢冬口鼻间的气都是冰凉的,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时,走廊尽头突然晃出个人影。
  那些直勾勾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很快朝那边转过去。
  陈北炙站在那儿,卫衣帽子扣在头顶,背靠着办公室的门板,抬手,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逢冬抬起头时,他的视线也正好从她身上扫过。
  夕阳顺着少女扎起的发,落在她白皙修长的后颈,她的表情是安静的,安静中透着冷,并没有什么类似于委屈和难过的情绪。
  “报警吗,里边有电话。”他的视线转到倪蓉身上,偏了下头示意。
  贴着玻璃的人群瞬间偃旗息鼓,做鸟兽散。
  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开了,年级主任李智探出头来,厚重的眼镜片折着光,往这边看了一眼:“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才听见,还是因为三声敲门,不得不听见。
  倪蓉的气焰瞬间落了一截,掐着她胳膊的手也松了。
  烟快烧到头,陈北炙的手收进裤袋里,舌尖抵着上颚,懒散地笑,转身走。
  是戏看完的模样。
  倪蓉的眼珠转了转,拿着那张“白纸黑字”反映情况去了。
  逢冬站在原地,冷风从围巾灌进去,一直灌入五脏六腑。
  她这时候才感觉到冷,冻得轻咳了一声,转身回了教室。
  意料之中,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逢冬回了坐位,抽出练习册。
  低头的时候,眼前都是夕阳里漆黑锋利的眼。
  像是看透了一切,偏一副不紧不慢看好戏的样子。
  很有点邪坏的劲儿,能轻易把人的情绪挑得跌宕起伏。
  她打开笔盖算一道数学题,算到最后,对答案,错了。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外边的天黑了下来,教室里早没什么人了,逢冬关了灯往外走。
  京大附中有专门的舞蹈教室,给舞蹈生练早晚功,最近学校有商演,是个国际性的,舞蹈生基本都报了名,快要开始选拔了,很多人在这儿练舞。
  舞蹈教室很大,顶灯打得极亮,逢冬进去的时候,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女生在把杆压腿。
  这个年级的女孩子们都是爱美的,练功服上花了心思,有的改过,下摆收上去,露出漂亮的腰窝,有的坠了细细的珍珠肩带。
  逢冬从更衣室出来时,看见正中间站着个女生。
  头发盘在脑后,漂亮,明艳,前呼后拥。
  是昨天给陈北炙点烟的姑娘。
  赵玉楠。
  有人从逢冬身边走过,边走边拿压低的声音八卦。
  “赵玉楠之前不是不跳舞了,现在又回来了。”
  “为什么啊?”
  “不知道,没准就是不想学了。”
  “我看不像。”
  赵玉楠的身边堆着几个奶茶的外带袋,正笑盈盈地发。
  “阿炙请大伙儿的奶茶,换了零卡糖。”
  舞蹈生大多注意身材,她想得可谓周到。
  逢冬去把杆压腿,换腿的时候,赵玉楠拿着杯奶茶走过来。
  “你就是新来的同学吗,听说很厉害,G奖金牌呢,小沈老师都快把你夸到天上去了。”
  小沈老师是这儿的舞蹈老师。
  逢冬的眼睫垂了一下:“前年报名的人少。”
  赵玉楠参加的是去年的。
  她笑了,把奶茶递过去,看清逢冬的脸时,手顿了一下,神色间出现遮掩不住的细微变化。
  逢冬抬起眼睛:“谢谢。”
  赵玉楠这才松了手,走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
  少女的腕上套着皮筋,正在重扎松开的马尾。
  清冷。
  安静。
  没有攻击性。


第3章 逢冬
  接下来的几天里,逢冬每天都去舞蹈教室练晚功。
  如果能被选拔参加商演,会有一笔演出费,不是小数字,逢冬需要这笔钱。
  赵玉楠也经常过来,她没有报名选拔,也不练舞,大多数时候拿着本书在一边的椅子上翻,听说是准备考进一班。
  为了谁不言而喻。
  现在京大附中除了寥寥几个人,没人知道她跟陈北炙完了。原因也挺简单,陈北炙有没有女朋友都是一个样,永远都是姑娘找他,而他以一种散漫的态度,随时都能抽身出来。
  这寥寥的几个人里,就包括逢冬。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赵玉楠没提过那晚的事,逢冬练舞的间隙,偶尔会觉得一道目光盯着她看,打量的,并不算友善。
  与此同时,关于逢冬的流言蜚语开始疯传。
  那天倪蓉在走廊说的那些话被添油加醋地解读,越传越不堪,无数顶帽子往逢冬的头上扣,她的名声坏了,那些人反倒兴奋起来,时不时有人堵在班门口,问她要不要耍朋友,或者不堪点的,问她值多少钱。
  无论她走到那儿,一堆目光跟着,耳边是糟乱荒谬的指指点点。
  大概是人的劣根性,任何不可攀的事物被涂上泥污拉下神坛,就能肆意染指了。
  周五晚上,逢冬回去的时候,发现门锁换了。
  她拿着钥匙,在狭窄的楼道里给魏长明打电话。
  电话振了快一分钟的铃,对面才接起来。
  魏长明还在外边跑出租,说早上倪蓉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墙壁上有奇怪的记号,怀疑被贼盯上了,立刻叫了换锁公司过来。
  挂了电话,逢冬往门边看了一眼。
  年岁旧了,墙皮翻起来不少,上头除了寥寥几道划痕,什么都没有,唯一的记号大概就是那堆叠在一起的牛皮癣小广告了,如果这些也算的话。
  怎么回事,倪蓉清楚,魏长明清楚,她也清楚。
  楼道狭窄逼仄,弥散着一股霉腐的气味,逢冬去了外面等。
  早上的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雪,现在天已经阴了下来,逢冬穿得薄,打算找家便利店坐,刚打开软件搜索附近商家,一个电话打进来。
  备注陆律师。
  逢冬的心骤然缩了一下,顿了几秒才按接听,嘟地一声,电话通了,她吸口气,喉咙被冷风吹得发涩。
  陆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今天我见过你母亲了,她没有做过伤情鉴定,现在缺少你父亲家暴的证据,她又供认不讳,情况很不利。”
  “那段录音呢?”
  “你母亲不愿意说录音在谁手里,我也没有办法。”
  在这件事上,魏子蓁的态度近乎执拗。
  同样的,逢冬的态度也近乎执拗。
  离开镀城前,她去找过陆实,恳求他无论发生什么,她母亲怎么说,一定要告诉他。
  一开始陆实只当是少女遭逢这么大的变故,慌了神,安慰她两句,痛快地答应了。
  直到他与魏子蓁见面,魏子蓁不肯配合搜集证据,让他什么都不要跟逢冬说,让她安安心心地上学准备高考,陆实才明白那天逢冬找他的意思。
  她猜到了会发生什么。
  陆实叹口气。
  电话的另一头安静了片刻。
  少女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如果找到那段录音,情况会对妈妈有利吗?”
  陆实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如果能证明你的父亲存在长期家暴行为,我可以就这点为你母亲进行辩护。”
  拐进一条商业街,人开始多起来。逢冬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兜里,推门进了一家便利店。
  热乎气铺面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外边的冷。要下雪了,店里的人不多,店员坐在柜台后玩手机,听见动静,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逢冬拿了松饼和热牛奶,结完账,把松饼放进微波炉里转,站在窗边发呆。
  天上已经开始掉雪了,北方的冬天永远都这么冷,呼口气都是一簇干冷的白烟,在南方没有这么冷的冬天。
  逢冬不喜欢冬天。
  那件事发生前,魏子蓁早早地帮她安排好了一切,包括转学,住处,地点并不是B市,而是一座更靠南的小城。
  她希望女儿平安顺遂。
  可是逢冬还是来了这里。
  一个魏子蓁宁愿不辩驳地认罪,也不想让她来的地方。
  微波炉转到头,叮地一声响。
  逢冬回过神来,掀开热牛奶的盖喝了一口。
  她在便利店坐到天黑,魏长明依旧没有回来。
  这种时候是出租跑得最好的时候,车费加价,顾客也多,估计十点前魏长明不会回来了。
  便利店要关门了,逢冬站起来往外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道边蹲着只小流浪。
  她折回来,买了把透明伞,在道边蹲下,伞撑开,遮在小流浪头顶。
  小流浪身上橘色的毛被打湿了,一缕缕地耷着,冻得发抖,往她身边挨。
  逢冬发着呆,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毛。
  逢冬是在这个时候看到陈北炙的。
  一群人从对面的游戏厅出来,他走在最后,双手插在裤袋里,拇指绕着把钥匙,吊儿郎当地转。
  戚辰走在他旁边,勾着他肩,一副狼狈为奸的模样:“怎么着,再来一场?”
  陈北炙侧过头,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有点坏,把混蛋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偏生着副欺骗性的好皮囊。
  “不去,回家睡觉。”
  戚辰啧一声:“你不行啊。”
  陈北炙的眉骨抬了抬:“怎么算行?”
  男生之间的荤段子。
  路边停着几辆摩托,都是赛道级的,陈北炙在打头的那辆停下,钥匙插进去,旁边的狐朋狗友给他递头盔,有人往逢冬这边看了一眼。
  “呦,那边蹲了个姑娘,京大附中的校服,学校什么时候有这么漂亮的妞?”
  “不是这学期转过来的,现在名头响着呢,听说她妈为了情人把她爸杀了,进去了,不知道判没判。”
  “怎么着,你想送个温暖去?”
  “难泡着呢,你不知道。。。”
  男生正说到兴头,摩托被人踹了一脚。
  话头霎时顿住,男生扭头,陈北炙咬着烟,手臂搭在车把上,撩起眼皮看他。
  “泡谁?”
  他面上仍旧一副懒散模样,并没有摆明插手的意思,目光却锐,男生讷讷换了话题。
  逢冬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在看陈北炙。
  很专注地看。
  这样的目光,任谁都受不了,可是陈北炙压根没往这边看,他被众星捧月惯了,身边从来不缺这种目光。
  逢冬低下头,手指轻轻蜷了蜷,无意识地在覆了薄雪的地面上画。
  等她回过身时,一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地上写着个北字。
  陈北炙。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一盘录音带里。
  “那陈北炙呢,你不怕他知道吗?”
  ——
  逢冬想得太专注,站起来时才发现腿麻了,她差点栽倒,校服领子被一只手拎住。
  那只手在她站稳之后就松开了,摸了个烟盒出来,抽了一根,咬着,没点。
  逢冬还没回过神来,眼张大,愣愣地看着折回来的陈北炙。
  她平日都是清冷的模样,现在难得有点呆,陈北炙低头看人一眼:“傻了?”
  他看人时目光很锐,极具侵略性,逢冬轻轻吸口气,头垂下去一点,看见他手背的一道伤。
  新伤,没处理过,看着有点狰狞。
  他毫不在意,手心捞着打火机,漫不经心地转。
  逢冬回头看了眼后头的便利店,店员已经在拉卷帘门,她轻声说:“你等等,陈北炙。”
  说完转身往便利店走,脚步有点急。
  陈北炙背靠着墙壁,呼了口薄烟,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
  她跟店员说了什么,店员的动作停住,重新拉开卷帘门,漆黑的店铺重新亮了灯,暖黄的灯光从覆着雾气的玻璃落在结了冰的路面。
  他转身去了游戏厅门口,把一张会员卡搁在信箱上。
  是前台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过来的,他走到半路才发现。
  转身的时候,逢冬正好从便利店出来。
  她撑着把沾了水汽的透明伞,校服外面穿着米色的冬袄,鼻尖冻得有点红。
  陈北炙插着兜站在原地,盯着她头顶的呆毛看了会儿,在那撮呆毛被风吹平时,懒洋洋收回视线。
  逢冬走过来,手里拿着盒创可贴,刚买的,低着头撕贴在封口的透明胶。
  她的手指冻得有点僵,撕了好几次才撕下来,从里头拆了个创可贴,递到陈北炙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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