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不讲武德-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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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进来送了很多帖子,有方从晦的,柳家的,还有从前的一些亲戚的。
方从晦的是一封信,祝贺他如北宫,成了第二个吕大人,洋洋洒洒的华丽文字中一通夸赞,讲述了吕大人当年在圣人身边,是何等的风采。
她这才知道,看不出来吕匡渊当年还是靠艺术成就外加不俗的文学素养,和敏锐的政治头脑,在大梁的朝堂上璀璨了这么多年。
方从晦信的结尾说他要去江南,不能相见,等归来时,一定要送他一幅画。好不妄他在江南寄相思。
李令俞面无表情的合上信,将信塞进博古架的箱子里。
柳家的请柬是柳恪的夫人邀请柳氏带着家里的女儿们,回娘家小住。事实上柳氏的父母还在颍川,只有一个亲弟弟,在颍川族中做些小买卖。
罗娘子说,柳氏将李姝留在柳家,结果让人给送回来了。李姝不知情,大柳氏哭了几场。
李令俞代柳氏写了回信,只道,父亲的官司尚且没有定论,母亲最近身体不好,回绝了柳家的好意。
他才被人举荐,被萧雍当成一个趁手的工具人,实在当不起他们的青睐。
至于书院的请柬,他想了想,放在桌上,一时间也没想好怎么处理。
她握着笔,坐在竹帘后的书案上,盯着竹帘下的珞子出神,
过几日,是她的生日,她生日是在夏至第一日,李姝的生辰在六月初一。往年大柳氏还会带着几个女孩去走亲戚,尽管不是富贵人家,但总归是女儿的一个节日。
小柳氏是个妾,没资格出门,上次出门也不过是李令俞带着她和周氏出门。
小柳氏正这个时候进来,她来想问问李令俞,七巧节要不要带妹妹们出去走走。
进来见几个小的都忙自己的,李毓努努嘴表示哥哥在里面。
李令俞听见响动,问:“怎么了?”
小柳氏:“没事,就是问问你们晚上想吃什么。”
李令俞随口说:“问她们就行了。”
小柳氏本就是来找她的,撩起帘子进来,轻声问:“怎么了?”
李令俞指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
“没事,有些累了。”她倦倦的说。
小柳氏安慰说:“累了就早些歇息,别总熬夜那么晚。过几日是你的生辰,你想怎么过?要不你也同她们出去玩一天。”
李令俞听得笑起来,这才想起来已经快六月了,转眼都几个月过去了,她竟然生出一种她已经在在这里生活了好久的错觉。
见她愣神,小柳氏又心疼,说:“咱们家不要什么大富大贵,你只要平平安安就行,什么时候能成个亲就好了。”
李令俞被她逗笑了,“我知道了,这几日我都不用去宫里当值。过几日带你们出去玩。”
小柳氏怕她以为是自己想出去,忙说:“我就不去了,你们几个孩子出去玩。”
李令俞:“你和周娘子都去,这次若是不忙,就都去吧。”
让她们再嫁人,已经不现实了,她只能尽量让她们好过些。
第二天,回乡多日的袁兆宗归来,给她带了很多金陵的特产,包括纸笔。
他来了才知道李令俞进了北宫做了执笔的小官,惊讶的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而后才小心翼翼问:“那位圣人,好说话吗?”
李令俞握着笔,笑起来,孔章真是温和敦厚的性格。
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她这位上司。
只好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袁兆宗也理解,袁兆宗印象里的李令俞就是一个腼腆,少言寡语而且一心钻研书画的小师弟。
袁兆宗毕竟也是十几岁的年纪,性情敦厚但也有少年的调皮,凑近说:“那位传闻不好说话,杀伐很重。”
“这倒没看出来。”
她只见过萧雍一次,那种权力加持的威严,让她很不舒服。
见李令俞懵懂状,他就又悄声问:“你听没听过,河间王谋反案?”
李令俞从没有听过河间王这个名字,她猜想两宫肯定是父子权利交替时发生了什么事,自古帝王传位,父不死,子不继。
历史中出现的玄武门、战乱流离,她在如今的史实中并没有看到,那就是被人刻意销毁不准再提了。
怪不得之前杨勃似乎对两宫态度极为不屑,她当时还好奇,君王在上,他怎么会如此桀骜。
李令俞问:“什么时候的事?”
袁兆宗做贼似的,凑她跟前悄悄说:“天兴三十七年,当时已被立为太子的河间王意图谋反,被诛。那位圣人一病不起,当今圣上才继位的。”
李令俞看着他,一时间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袁兆宗凑得太近,见她睫毛浓密又长,比人家姑娘的皮肤都要好。真是清秀异常,想到这些突然自己觉得耳红,尴尬的别开脸。
李令俞丝毫不知,还在独自想,这个剧情明显不合理,河间王已被立为太子,为什么要谋反?还有圣人一病不起,怎么可能就退位了?
那就是当时的临淄王,也就是当今圣上,才是那只黄雀?
这个剧情和李凤凰家的玄武门之变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怪不得,她酒肆茶楼里混迹了那么久,正史野史听了那么多,看过那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史书,竟然丝毫没有听到、看到过关于他的消息。
两人正窃窃私语,李姝抱著书进来,问:“哥哥……”
说到一半,见袁兆宗回头惊讶地看着她,李姝这才反应过来,忙准备退出去。
李令俞:“阿姝怎么了?进来说话,这是我的同窗袁兆宗,你也见过。”
李姝不好意思,就说:“哥哥有事说,那我先回去了。”
李令俞:“也不是什么事,你先进来。”
李姝有些害羞,李令俞和袁兆宗说:“正有事要拜托你。”
转头和李姝讲:“你的字起笔难改,练我的字有些吃力,久不见长进,今日孔章正好在,他的字少坚利,行笔稳重,让他指导你的字比较好。”
李姝和袁兆宗都拘谨的看了眼对方,都被李令俞这个大胆的决定搞懵了。
李令俞:“我家妹妹都读书写字,不讲求闺中女儿不见人那套,大大方方就好,孔章不必避讳。何况我这个兄长也在这里。”
袁兆宗紧张道:“不不,我就是怕礼数不周,唐突了令妹。”
李姝将书放在桌上,在窗口的茶桌上给他们煮茶,袁兆宗才收起八卦的心思,和李令俞郑重说:“幼文莫要掉以轻心,北宫当值,其实算不得好前程。”
李令俞:“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你也要记得只要是圣人赏赐,就是好前程。你性格温和纯善,不要管这些波澜,你只管做你的学问,这世道总不会一直都这样。”
袁兆宗被她夸的面红耳赤,见李姝将笔墨准备好,就起身去写字了。
她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思考,茶香袅袅,袁兆宗低语给李姝指点她的字。
早晨的日光照进来,让整个书房都罩着一层温蕴的暖光。她一个人想,江州案的贪腐,最后竟然归咎在了两宫党争,输的一派,世族都被血洗。以至于如今都被人忌惮,连年赤贫,百姓受灾。杨勃固然有错,或是心中有恨,但他还是选择了救人,权力相争,他心怀悲悯,见不得饿殍遍野,就注定是输家。
她自见过杨勃后,才意识到每一段历史里,不是最高的统治者有多英明,多伟大,而是因为有数不尽的像杨勃那样的用自己脊骨做脊梁的人,心怀悲悯,撑起了这伟大的皮囊,才将这太平盛世撑起来了。
这样的脊骨有很多很多,所以才盖起了这盛世高楼。
江州案无解。
李姝经袁兆宗指点,写字果然有了方向,没有练习李令俞的字那么吃力了。
李令俞则写了一段吕匡渊留给她的作业。
写到一半,而后她忽然想起,问袁兆宗:“孔章有没有想法,在雒阳安家?”
袁兆宗看着李姝的字迹,回头答;“我这次回来,也正有此意,也和家里商量过,既然不合适在书院里求学,那就在城里买个宅子,一直住在修梵寺,也不合适。”
李令俞指指窗外:“隔壁院子的人像是要离京,我让阿符去替你打听打听。”
袁兆宗感谢说:“当真?那就麻烦幼文了。”
李令俞很喜欢和单纯的人打交道,袁兆宗的三经四义基本功十分扎实,他是适合做学问的人。只是如今世道不好。
她摆摆手说:“没什么麻烦的,若是学问,我远不及你。”
李姝笑说:“哥哥最不耐烦做学问,所以时常夸你。”
袁兆宗被兄妹两捧的脸红,李姝见他脸红也觉得不好意思。
倒是李令俞看着两个小同学,你不敢看我,我也不好意思正大光明看你,觉得很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我修改了一下年龄,将李姝和女主改成同岁。
第20章 生辰
小柳氏带着家里的家眷准备了几日,他生日那天,说好带她们出去,家里几个小的便开始给他准备生日礼物,女孩子做针线的本事还在,她都看到李姝给她做了件绣花的外袍。
结果等生日那天,她接到传召进宫。
家里的人都急切的看着她,她若是不在家,大约就过不成了,她们都不能出去了。
她安慰说:“我和阿符、阿竺说好了,我若不回来,到时候让阿符和忠叔带你们出去玩,有姚娘子和罗娘子和阿竺照看着你们,一样可以玩。”
李菱赌气说:“哥哥若是不在,我就不出去了。”
李令俞笑着捏捏她的脸,哄说:“等哥哥回来给你买一只兔子。”
周氏拉着她呵斥:“越发没样子了,怎么可以这样和兄长说话?”
李令俞带着东西,安慰:“别训她,她才多大。”
李菱鼓着嘴,见她要出门,就说:“哥哥别忘了我的兔子。”
她满口答应出门。
等进北宫后,明显感觉里面的守军多了,等到朱雀殿外,蔡荃守在门口,见她来了,才说:“进去吧。”
她一头雾水,垂首进去,书房里竟然人还不少。
吕匡渊、陈侯、陈留王、太原王……
她一一行了礼,太原王见她,十分潇洒问:“小李大人,又见面了?”
她垂首塌肩,恭敬答:“殿下,不敢当。”
若不是他送画在前,她也不用在这儿当奴才,整日被人呼来唤去。
她年纪最小,生的比在场的人都矮,站在其中,就像个小孩混在大人中间,偏偏细瘦的一身官袍,还弓着腰,满是谦卑。
萧雍大概极不喜欢她这样,问:“你过来回话。”
她靠过去,萧雍问:“听闻,你前日去看杨勃了?”
吕匡渊看着她,大概是怕她口无遮拦。她斟酌了片刻,如实答:“当日裴大人来召我,奉中书令曹大人的令,召我同往北台狱旁听众审杨大人。”
萧雍盯着她,问:“如何?”
李令俞对答:“曹大人问,江州账目是否是他动了手脚……”
……
两人一问一答,犹如无人之境。
在场人竟然谁也没想到,畏首塌肩的毛孩子,口齿清晰,丝毫不惧圣人,一对一答,句句清晰,不加修饰复述当天的情景。
连萧雍都对她刮目相看了,瞧了她几眼。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答得太清楚太明了,也少了对萧雍的畏惧之心。
答完后,见萧雍看着她,她才猛然想起,她不能直视帝王。
则立刻又低下头,盯着对方腰间的玉佩。
萧雍将她动作看在眼里,竟然生出些笑意,也不再为难她。
转而和陈侯说:“六月中,替我去白马寺问崇仁法师安好。”
李令俞听得惊讶,他明明信道家,修仙炼丹,却和佛家法师关系相好。
陈侯:“定替圣人带到。”
陈留王生的十分清秀,隐隐有些赢弱之态,看她时微微笑起来。她只当作不知,几人落座谈起经学典义,她坐在最下首,充当观众。
他们辩的也不过是佛法、道法,天人合一之境,不过是统治的终极。
中途上首的萧雍见她一直垂头不言,问:“李幼文,你说一说。”
李令俞想起了杨勃,想起他说,我能做什么?我只想让江州的百姓活,只想孩童别饿死……
“佛法高深,我年幼无知。”她开始不怎么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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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王也说:“小李大人一笔丹青繁花似锦,我等俗人就爱看这些团花锦簇。”
萧雍却不满意她的回答,问:“养仲夸你少敏,你倒是说说佛法自然,诸法自然何解?”
这就是故意为难她。
她厌倦了一日日的虚假奉承,就像从前厌极了那些酒场上那些不能得罪的甲方。
臣不认同诸法自然,若是自然,就不会有那么多楼台寺庙,香火鼎盛,也不会有什么普度众生。我只信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但终究需有人以身做灯。”
她面无表情地说。
几人静悄悄看她,她知道萧雍对她就像一只宠物而已,萧雍眼里,她就像是一只猫,一只狗。不过是因一幅画、或是一句传闻而好奇,传唤她进来瞧一瞧。顺眼了就留下,仅此而已。
可她不想做只会讨人欢心的狗。
萧雍倒不是因这个,留她是因为吕匡渊,因为众人不知的从前,或是他自己不敢想起的从前,也因为她太年少,太鲜活。太像从前的那些人。
让她留在北宫,给沉寂多年的北宫也带来一些鲜活。
吕匡渊难得赞了句:“此解甚佳。”
陈侯也跟着夸:“年少才学,甚佳。”
李令俞听着面上惶恐,心里却齿冷,在座的怕都清楚江州案底细,但无人说话,只任由王伯伦攀咬,任由储君推脱,圣上包庇。
最后处置了王伯伦即可,但逃不掉杨勃。
这才是主角。
杨勃说的对,他的命数早就注定,从他救江州的人开始,就注定了。
李令俞只觉得灰心,突然想拥有权力。她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想获得权力。
也只有拥有权力,才能活得像个人,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等论道结束,其他人就要出宫了,萧雍留下了她。
她一整日也没明白陈侯带着两个小辈进来是为何,应该不是闲的和太上皇来搞文化沙龙来了。
等人都走了,萧雍才说:“月中太后生辰,你替孤去送礼吧。”
没有提是什么礼物,也不差遣蔡荃去送。只让她一个刚提拔的小小的秉笔舍人去送礼,这做法实在有落面子的嫌疑。
她俯身应是。
萧雍却说:“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应抬头挺胸,心里若是有怨有恨,就该把眼睛抬高,去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而不是垂首俯身,弯下脊骨。”
她听得一震,沉默片刻后,果真不再塌肩,像从前一样,站的挺直,甚至直视萧雍。
萧雍看她装模作样,只觉得好笑。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雕的青鱼,见她抬头看他,就顺手给了她,道:“赏你了,你明日和蔡荃商议月中事宜,此事交由你们二人负责。”
李令俞答了话退出来,回了办公室交代了小蔡真一些事宜后,才出宫去了。
路过城台道,见隔壁的宫人来送礼,遇见她,都纷纷低头行礼,她一一看过去,微微颔首,见尽头有车架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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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俞心是被他说中,但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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