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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刺鲸-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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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驰见抬眼看,窗边已经没有人。他其实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她踩着小凳,窗外阳光洒满身,明净的走廊上,那一抹亮色驱走了他身体里的寒意。

    她穿红色真的很好看。

    李久路逃到109房间去,进门后心还砰砰跳不停。

    姜怀生正摆弄他那台旧收音机,姜军昨晚要接他回家,儿媳妇和孙子都来请,但他死活就不走。

    他被她吓了一大跳,假装嗔怪:“你这孩子,就不能稳当点儿。”

    “对不起,姜爷爷。”久路抿抿唇:“我过来贴窗花。”

    姜怀生一努嘴儿:“桌上呢,贴吧。”接着又低头倒腾收音机去了。

    李久路走到桌子前,装模作样的涂胶水,她心根本没在这儿,不经意回想刚才他在走廊出现那一瞬间。她不是自欺欺人,知道那一阵阵心悸代表什么,也不是躲他,她只是还没找到一种舒服的状态和他相处,也怕气氛尴尬。

    “涂到桌上了。”

    久路一抖。真是怎么尴尬怎么来。

    驰见以为她没听见,咬着香蕉:“你涂到桌上去了。”

    “哦。”

    她抽出纸巾抹干净,垂下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味。

    久路没回头,但她知道两人离得应该挺近,温热的鼻息吹在颊边绒发上,她觉得耳朵很痒,也很热。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啊?”

    驰见说:“我昨天在院里待一整天,江主任说你不在家。”他身体错开一些,手掌撑着桌面,探头看她:“躲着我?”

    久路抿住唇,视线一偏,看见桌上那只大手,他手背被冻成不均匀的红色,关节泛白。

    “说话。”驰见拿肩膀顶顶她。

    “哦没有,我去游泳馆游泳……”

    “游泳馆过年期间不休息?”

    “……”

    “真他妈能撒谎。”驰见嘀咕了句,懒洋洋直起身体,手中的香蕉三两口吞进去:“贴玻璃上?”

    “……”久路说:“对。”

    “哪边儿?”

    “两边都贴。”

    驰见把她给挤开,接过窗花。窗户前面有张桌子阻隔,如果她自己来需要站上去,可驰见腿长手长,前倾身体就能够的着。

    他找准一个位置:“看看歪不歪。”



    第36节

    “好像不歪。”

    “站远看。”他扭头指挥。

    他好像也没纠缠她躲着他的问题,气氛慢慢变融洽。李久路向后退了两三步,不自觉放松下来,“再高一点儿。”

    “这样?”

    “太高了,稍微往下点儿。”

    “这回行不行?”

    “又低了。”

    驰见“嘶”一声,不耐烦道:“到底高还是低?”

    他以前说话那种口吻回来了,语气透出一点嫌弃、一点烦躁。李久路暗自弯弯唇角,“可以了,位置刚刚好。”

    姜怀生不知何时出去的,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那台旧收音机扔在床上,没调准频道,发出呲呲杂音。

    久路走过去,往另外一张窗花上涂胶水,目光微偏,再次落到他的大手上。

    她忍不住问道:“你手很冷吗?”

    “怎么,想给我暖暖?”

    久路白他一眼。

    驰见笑笑,忽然摊开手掌,轻轻搁在她光洁的后颈上。

    一股凉意袭来,那处的皮肤好像突然失去感知能力,不知是冰冷还是灼热。愣两秒,李久路缩着肩膀往旁边躲,可他手臂太长了,她躲一下没躲开。

    他欠揍的说:“这么一比较,还真是挺凉的。”

    手心触感温暖嫩滑,窄窄一截,仿佛一只手就能圈过来,驰见下意识捏了捏,在她挣扎以前主动放开。

    久路说:“你现在当玩笑,等岁数大了,关节疼得动不了就知道后悔了。”

    “这口气挺像咱外婆。”

    “谁跟你咱。”久路顶完他就及时闭嘴,这几个字的语气充满斗嘴嫌疑。

    驰见手臂盘在胸前,转个身,靠在桌边歪头看她。

    久路避无可避,只好说话冲淡这种气氛:“刚才那位姜爷爷,他走路一瘸一拐你看见了吧,他膝盖不好,就是年轻的时候上战场,在雪地里趴了一夜给冻坏的。”

    “真的吗?”他好像并不担心,闲闲的问。

    李久路看他一眼,扭回头不吭声。

    “那我穿多点儿。”驰见装乖扮巧,欺近道,“你以后记得经常提醒我。”

    以后……

    这个词忽然微妙了起来。

    她蓦地想前几晚与姜怀生的对话。

    ——那时候啊,看着她,把两人的一辈子都规划完了。

    驰见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没。”她缓过神回来,把窗花递给他:“涂好了。”

    驰见一整天都混在老人院,不远不近的跟在李久路屁股后,她做什么,他也跟着做什么。本是普天同庆的日子,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所以他那点小心思也不留痕迹。

    吃过晚饭,护工把调好的几种馅料和面粉搬到活动室,老人们齐动手,欢天喜地的包起饺子来。

    时针恰好指向八点,几位主持人盛装出现在电视屏幕里。没参与劳动的老人坐在小桌旁,吃糖果嗑瓜子,外面偶尔响起炮竹声,升到半空的烟花骤然绽放,点亮半边天。年味儿已经十分浓郁了。

    驰见和李久路分别坐在陈英菊的两侧。

    渐渐的,他发现外婆有些反常,明明一整天都很开心,这会儿窝在座椅里,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驰见剥开一颗糖果:“外婆,吃颗糖。”他哄小孩儿一样柔声道:“您不开心?”

    “没有啊。”她把糖果含进嘴里。

    驰见孩子气的“嘁”了声:“我要不了解您,真就不孝了。”他逗她说:“说吧,有什么要求?”

    陈英菊看看窗外,默默叹了声:“也不知道你马奶奶现在怎么样了,大过年的,她一个人在医院里可怎么过。”

    驰见和李久路对视一眼,他道:“就为这个?”

    陈英菊说:“也不知道她晚上吃了没有。”

    驰见说:“那还不简单,我去医院看一眼,正好把那几兜水果给她带去点儿。”

    陈英菊眼睛亮了亮,却还担心:“天这么晚了,你自己出去不太安全吧。”

    “那没事儿,让李久路跟我去一趟。”

    “……”久路瞥了瞥他,随后对上陈英菊期待的眼睛,干巴巴说:“对,我和他去。顺便先煮些饺子给马奶奶带过去。”

    驰见冲她满意地勾勾唇角。

    李久路转回头。

    “还有……”

    陈英菊不敢直视他,欲言又止。

    “能不能给你舅舅打个电话,今年收成少,他要养活一家人,也不好过……”

    驰见脸色冷下来。

    她连忙又说:“你要是不想跟逢山说话,那帮外婆拨过去,我来和他讲好不好?”

    窗外再次燃起烟火,阖家欢乐,其乐融融。

    而这位被亲生儿子抛弃的母亲,讨好地看着驰见,眼中充满哀求意味。

    第26章

    李久路去和江曼请假,江曼本来不准,周克在一旁当说客,客观开导一通她才放行。

    临走前她给久路限定时间,最晚十点必须回来。

    驰见在院子里等半天,晚间气温降至最低,寒风刺骨,他这身装扮好看却冻人,不由盘紧手臂,缩成一个大虾米。

    有什么东西冰冰凉凉落到脸上,一触即化。原来天上飘起小雪。

    李久路终于从台阶上走下来,江曼跟在身后:“你们不准乱走,看完病人马上回来。”

    驰见保证:“放心,江主任。”

    两人快走出大门江曼才回去,久路回头瞥了眼,暗暗松口气。

    “你妈平时都管这么严?”

    她点点头,早就习以为常。

    驰见将衣服拉链拉到顶,看她一眼,阴阳怪气的哼哼两声。

    李久路:“你想说什么?”

    “你家的教育方式,是个物极必反的好案例。”

    久路没听明白,等着他解释。

    “现实版‘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就是因为你妈管太严,你才逃课、不学习、撒谎、刺青、喝酒、偷着谈恋爱。”驰见离近一些,肩膀擦着她肩膀:“……还偷偷和人接了吻。”

    久路脚步倏地停住,驰见冲出几步,回过头,对上一双含羞带怒的眼。

    她唇抿成线,脸颊粉红,不知冻的还是被气的。

    “你怎么停了……”

    久路转身往回走。

    “哎,哎,上哪儿去……”驰见两步追过去挡她前面,声音低软:“说翻脸就翻脸呢。”

    “没有啊。”久路说:“天太冷了,要不你自己去吧。”

    她说着要往右边走,驰见跨一步给拦住,久路又转左,他欺身向前,拿手臂挡了她一下。

    两人身体顶着劲儿碰撞几次,驰见歪头含笑,像逗小猫儿玩似的,手臂始终松松控制着她,嘴角那一抹弧度将气氛搞得暧昧不明。

    久路停下,昂着头气咻咻看他,鼻间雾气变浓,胸口轻轻起伏着。

    他们还站在老宅围墙外,头顶路灯发出陈旧的暖光,映衬着飘摇的白雪,落在她黑发上。

    驰见手掌搭着她肩膀,忽然间,两人都不说话。

    雪花顽皮,在天空中打着旋儿,轻飘飘停在久路鼻尖上,眨眼的功夫,就融化成一颗晶莹小水珠。

    忽然间,没了炮竹声,雪夜很静,两人呼吸都显得小心谨慎,害怕用大了力,彼此的气息就会纠缠到一起。

    驰见喉结翻滚,透过白雾,低垂的眉眼从她睫毛落到她唇上,他突然想起那个莽撞而仓促的吻,可无论怎样回味,都记不起当时的感觉和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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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驰见深深吸气,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最后目光转向她鼻尖闪烁那点水光,抬起手来,轻轻给抹去。

    他将这种旖旎气氛打破:“真生气了?”

    她提着的一口气偷偷吐出来。

    “没有。”

    李久路其实真没有。最近这段日子,她行为反常,但她一点儿都不想承认这是恃宠而骄,那时她还不懂得运用男人赋予女人的这项权利。

    驰见害怕是他操之过急了,后退着看她:“这么小气?”

    久路说:“没你大度。”

    驰见看了她几秒,忽地一笑:“那咱们还去不去医院?”

    她点头:“再不去饺子快凉了。”

    驰见挑挑眉。

    “走吗?”

    “走。”他说。



    第37节

    驰见没立即迈步,先将久路身后的帽子掀起来,扣在她头上。视线拉平:“李久路,其实你一点都不乖……”他不轻不重的拽了拽带子,面无表情的哼笑:“都是装的。”

    驰见直身,率先迈步向前。

    今天日子特殊,两人走出很远才叫到一辆车。

    医院在小泉镇的西面,中途经过那条污水河,司机着急回家把油门踩到底,此处地势空旷,怒号的风声不断拍打着玻璃。

    街上行人车辆都少,平常一刻钟的路程,今天五分钟就到了。

    进入住院部,向值班护士询问马莲在哪个病房,然后乘电梯一直到11层。这一层是肿瘤科,住进来的都是些重症患者。

    这里并没想象中那样冷清,几乎每个房间都有病人和家属,对他们而言,大年三十跟每个普通日子没什么区别,甚至更难熬一些。

    李久路错后一步跟着驰见,四下打量一圈儿,悄悄问:“你见到马奶奶想说点儿什么?”

    驰见说:“新年快乐。”

    走廊上方挂着“保持肃静”的白色灯牌,护士来去匆匆却步伐轻快。

    久路更小声:“没了?”

    “没了。你呢?”

    “说点儿让她高兴的吧。”

    “嗯。”驰见迁就她的身高,侧低着头,把耳朵凑过去。

    她想了想:“告诉她好好养病,大家都盼着她回去呢,尤其陈奶奶。还有,不用担心活动室里那几只鸟,护工会帮忙好好照顾,她养的水仙和君子兰也开花了……”

    驰见纵容地看她一眼,笑着问:“这么话唠?”

    久路没理他的奚落,两人距离近了,她轻轻推他一下,抬起头:“刚才说在哪个房间?”

    “1109。”

    “……在这儿。”

    他们脚步不自觉放轻,门上的小窗口能看见里面情形。这是个普通四人间,布置简洁,空间还算宽敞。

    驰见站在后面,越过她轻轻推开房门,里面除了马莲还有一个人。

    两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对视了眼。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低低的哀求声。

    “妈您不想看见我也行,求求您,把饺子吃完,我马上走。”

    病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胸口轻浅起伏。

    久路没想到,几天不见马莲会瘦得脱了人形。

    那男人仿佛完全沉浸在悲痛中,并没发现门口有人。

    “这饺子是我亲手给您包的……您最爱的韭菜鸡蛋。”他把饭盒放下,埋着头,身体不自觉前后晃动着:“我面皮擀不圆,总是擀出些奇奇怪怪的形状,您瞧,是不是很难看?”

    面对着一个人,却变成自言自语。

    “我有点想念您包的饺子了……记得上大学放假回来,您包饺子总是两种馅儿,一种韭菜鸡蛋,一种肉三鲜。您爱吃素,我爱吃肉……您掌握的特别准,那些肉馅饺子里,肯定会有一只完整虾仁,没多过,也没少过。”

    说完之后良久沉默,男人用力抹了把脸:

    “其实……其实,您不是爱吃素,只是舍不得……”他的脸埋进手掌里:“妈……”

    男人声音哽咽起来:“妈,我错了,是儿子不孝……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他身体向下滑去,“咚”一声,膝盖直挺挺跪在地上:“求您原谅我……”

    这一声响天摇地动般沉重。

    李久路紧握着拳头,掌心汗津津。驰见抓着她手腕,力道很大。

    “妈!”

    病床上的人突然睁开眼,瞳仁颜色暗淡无光。

    “妈,您肯看看我了?”

    马莲费力的吞咽一下,望着天花板:“你小学在镇外,我推自行车过铁道给你送中饭……酸辣土豆丝、青椒炒茄丝……发面饼,你同桌那个男孩儿嘴很甜,说……最爱吃我烙的发面饼……”

    男人赶紧道:“我记得,您一送就是五年。”

    她说话已经很费力,语速极慢:“你叛逆期来得早,上初中学会打架、抽烟……我被老师叫去过十五次……赔了四次医药费,你被人打坏两次……劝退过……”

    马莲痛苦的咳嗽了一通,胸口绞痛,嗓中腥涩,只感觉一股股液体争先恐后往上涌。

    男人紧张的站起来,“您喝口水吧。”

    她缓缓摇头:“还好高中够努力,给我争一口气……九五年你考上大学,我恨不得把全镇……全镇瞧不起咱娘俩……的请来……”

    马莲上身突然挺起,呕出一口鲜血。

    久路身体抖了下,下意识后退,被驰见抓住肩膀。

    马莲状态不对,开始胡言乱语:“……七六年你出生,没钱去医院……邻居大娘帮接生……我抱着你,你爸没在家……你爸跟人跑了……”

    “妈,妈您怎么了!”

    “今天…过年了?”

    男人已泣不成声,手里攥着染血的白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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