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喜-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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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是认得秦烨的,平日秦家的公子在他面前就够得上尊贵了,眼下秦烨居然唤面前的少年为“世子”,还对他毕恭毕敬俯首帖耳,这阵仗让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由得上牙碰下牙,嗒嗒嗒地也迸不出一个字!
韩陌又转向秦烨:“你来说!”
秦烨提着心口看向苏婼,这都劈头问起他来了,他可没那个能耐抵抗!
但这话也不能回呀!上晌韩陌跟苏家以及三司官员还有桩案子没审完呢,如今金銮殿上还站着一帮给他告御状的人,他只怕是正憋着一股窝囊气,要是知道踹他那一脚的人还是苏绶的女儿,他还不得直接杀到苏家去?!
苏婼可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要是说了,回头她不得找到他头上,把出卖了她的他给削上三五十段?!
……他娘的,合着面前这俩人他竟一个都惹不起!
“怎么,哑巴了?”韩陌一脚踏上车辕,胳膊肘撑上膝盖看向他,“你爹前阵子养了个外室,就在隆安坊内住着,这事你那些小娘们不知道,你知道吧?”
秦烨差点没让倒吸上来的一口气给呛翻过去!
“你——你——”
韩陌眯眼看着旁边一树红梅,又说道:“工部侍郎秦获学问不错,可惜就是风流账太多。”说到这儿他看回秦烨:“你不会以为东林卫连这点事情都掌握不到吧?”
秦烨膝盖一软,差点没给他跪下去!
他刚才之所以还有闲心暗地里犯寻思,就是琢磨着他不认得自己,哪曾想他不但认得他,居然连他爹那笔子烂账都给翻了出来!这他娘的“小阎王”的浑号真是没白给啊,这谁抗得住啊?!
“我再问一次,她爹是谁?家里干嘛的?”
秦烨白着脸去看苏婼,翕着唇支吾:“她是,她是——”
“是谁?快说!”
韩陌猛地拍起了车辕,把马吓了一跳,把秦烨也吓了一跳,他跳完落地便一个滑步扑通落倒在地上:“是苏!是大理寺少卿苏绶苏大人的长女!”
“……苏绶?!”
韩陌紧接着传来的这声惊呼尖锐得直入云霄!
而秦烨只觉得头顶炸起了霹雳!
想到回头自己要面临的情势,他倒宁愿真的来一道雷炸死他算了!
他堂堂一个秦家嫡出的三少爷,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替苏婼鞍前马后的效劳?难道都是因为想赚银子吗?
不是!
当初他心如死灰的被锁在吴二小姐的床上,怎么挣也挣脱不开,这时候她就凭着一根发簪就把他救了下来,使他免于被吴家讹上!后来又在秦家发现他蹲在房梁上时,不但掩护他脱身,还帮他设计把陷害他的小娘惹怒了他爹,被逐出了秦家!
没错,她就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她脑子还挺好用,反正跟着她不会吃亏。
但他进过吴二小姐房里的事和上过小娘房梁的事,她全程都亲眼目睹,意味着只要姑奶奶她一个心情不爽,把这事往吴家和秦家透个风,吴家饶不了他,他老子也饶不了他!
现在他把她卖了,回头她还能不把他往死里整?想到他小娘的下场,他还真就不如被雷劈了呢!……
“你是苏绶的女儿?!”
韩陌一步蹿到了苏婼跟前。
苏婼先前听到他怪叫,当即闭起了双眼。此时听到怪叫声又在耳边响起,她只好又把眼睛睁开来。
第16章 女骗子!
打从秦烨突然跑过来起,苏婼就知道今儿是躲不过了。她要是韩陌,她也绝不会放过他!事情到这份上,抵抗其实都已没有任何意义,人摆在这儿,韩陌有的是办法求证她的身份,而在场所有人,在耍横用强上面,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她撩眼:“韩大人,久仰。”
“久仰个屁!”
韩陌白眼瞪她,合着今日全是苏家人跟他犯冲呢!先是他一进城门被苏绶的女儿给踹了,然后去了苏家又让苏家整了个没脸,虽然还不知道苏绶到底是不是跟罗智是一伙的,但是他们居然是父女,这个真相还真是让人火大。
他转身道:“把马牵过来,上苏家会会苏大人!”
说完他便往拴马的梅树下走去了。
苏婼道:“慢着!”
韩陌脚步未停,苏婼见他来真的,只好走过去:“上晌在街头冒犯了大人,真是对不住,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我的过失。”
不管怎么说,没必要跟这人死缠烂打,如果赔个不是能解决的事,她犯不着心疼这点口水。
但韩陌充耳不闻,还嫌护卫手脚慢,索性亲自解起马缰来。
苏婼绕到他另一边,接着说道:“韩大人先前在苏家的事情我都已经听说了,铜箱被打开后居然没有证据,出乎所有人意料,韩大人想必也一定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才会在罗智联同三司状告大人的时候独自游走在此处吧?”
她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要不是因为这个,他能在这里避个风头都能被气冒烟吗?
韩陌道:“让开!”
苏婼扯住他马缰:“韩大人!罗智速度如此之快,明显就是等着这一着,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他只告世子不告东林卫,分明就是冲着韩大人来的,他们想踢你出东林卫,您不赶紧去争取一下吗?”
她可不信这家伙能心甘情愿回去接掌祖业,虽然不清楚是为什么前世他后来也没能再出来掌职,但他要是情愿混吃等死,那也没必要今儿在苏家得罪那么多人吧?反正她一定得想办法拖住他,真要让他这么去了苏家那她就死定了!
韩陌看着被她紧紧拉住的马缰,冷笑道:“你这是怂了?害怕我去找你爹?”
不自量力的丫头,一听说他要去找她爹她就吓得腿都软了,先前二话不说偷袭他时的那股气势呢?她倒是再来一次?下脚那么狠,害他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他不出了这口气,去告了她的状,也对不起他得的小阎王的浑号吧?!
不过嘴上这么说着,他脚步还是没有再动了。
苏婼道:“主要是你去找我爹也解决不实际问题。实话告诉你,我爹刚才也进宫了,你就是去我府上也见不着他。
“倒是韩大人你,眼下的对头都在金銮殿呢,那才是你眼下该集中精神应对的,你再怎么恨我,我也不会挡你的官途,韩大人不会只有这么点眼界吧?”
还嘲讽他没眼界呢!
韩陌瞥着她:“你爹一向规规矩矩,怎么养出这么个伶牙俐齿的你?”
“这个不重要。”苏婼袖手,“重要的是,天色不早了,韩大人还是赶紧去宫里瞧瞧吧,免得罗智那帮人使什么奸计,阴谋得逞了,那可就晚了!到时候你就只好回镇国公府继承祖荫,做个碌碌无为的清闲世子!”
韩陌纵然万分恼火,也不得不承认这话戳中了他的心窝子。
今日事败,那个没有证据的铜箱就成了他跋扈的罪证,罗智要是没有准备是不可能进宫告状的,尤其是他还联络上了一帮老滑头助阵,他不去,还真就可能走到死丫头说的这一步。
但是他即便眼下去了,也不过就是当个现成的靶子,皇帝再偏心他,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和稀泥。
他看向苏婼:“丫头片子知道的还不少。我当不当清闲世子于你何干?”
“韩大人糊涂!”苏婼道,“您当清闲世子当然与我没干系,但是于那位冤死的东林卫兄弟可就关系甚大了呀!您想想,您要是离开了朝堂,谁还去帮他申冤?那可是曾经替韩大人您鞍前马后地效劳的兄弟!
“再说了,皇上对您多好啊,如今竟然有人冲东林卫下手,这谁知道是不是有更大阴谋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怎么能不作为?!”
韩陌望着声音越来越高的她,已经呆了。
苏绶素日办事思前想后,从未有逾矩之为,他女儿怎么就跟个江湖骗子似的呢?看她说得这天花乱坠的……
不过他也不能不承认,她逼逼的还有几分道理。甚至可以说都在点上。他眼下回避,那不正是助长了罗智的底气吗?他越是吃准了这个御状只有他去当靶子的份,不就越只能个靶子吗?
还有皇帝对他那般信任,如今是他给皇帝带去了麻烦,他避而不去,多少显得有一些没担当。
但他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余光看到苏婼,他又道:“你爹先前为这事跟我卖了许久的关子,我还不知道他跟罗智有没有关系。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也知道我眼下正头疼,那你是不是应该想想,有什么法子可以对付罗智?”
苏婼等的就是这一句呢!她问:“我说了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如果你能有办法助我击退罗智,那至少可能证明你们苏家跟罗智关系不大,可以撇清嫌疑。”
苏婼道:“既然这样,那你还得答应我不跟我爹告状才成!”
韩陌冷哼:“你倒想得美!”
说完他就去上马。到了马下他又回头:“你真有主意?”
本来他也就信口那么一说,谁指望一个才刚到他肩膀高的小丫头能帮上什么忙呢?但是看她这笃定的模样,他其实又有点好奇。
苏婼也没指望三言两语就拿捏住他,只期盼着他赶紧回去找罗智撒火就好了,她也有时间可以想想对策。
于是道:“那要看世子的目的是只想留在东林卫,当个耀武扬威的镇抚使,还是说不管在哪,只要能干出自己的事业就行了。”
韩陌听完愣住……
第17章 孝敬殿下
韩陌没想到苏婼会抛出这么个问题给他。耀武扬威的镇抚使?他何尝稀罕这个,他要是重权欲,还能只是个镇抚使吗?为何不去军营挣份功业?只要好好读书掌家,父亲及祖上挣下的家底已经够他韩家子子孙孙荣华富贵。
让他回家接掌祖业是母亲杨夫人一直以来的想法,而他却想留在朝上做个正直的官吏,维护一些被破坏的规则。如此一来,倒是合了死丫头这番语意。
他说道:“若是后者,又如何?”
“若是后者,韩大人便勿须执着于留在东林卫了。反正罗智他们的目的就是让韩大人离开东林卫,又没本事让韩大人以后永远都不再任职,那离开就离开呗。”
韩陌凝眉沉吟,事发到现在,他只顾思虑袁清留下的证据去了哪儿,倒没来得及深思前途,但没了前途,又谈何去做想做的事?此番只要他出了东林卫,杨夫人必然不会再许他出来任职。
当年父亲闯火场救皇帝的时候,母亲正在分娩,一面担心涉险的丈夫,一面又还得护住肚里的孩子,受了很多苦,所以至今父亲都很敬重她,自己也不敢忤逆。
但如今把解职赋闲变成职位调动,既避了罗智他们的锋芒,也不必面对母亲杨夫人的阻挠,而使自己为难,倒是一举两得。
这么想来,韩陌多少觉得心里头那股无名邪火消去了些。
睨着苏婼,他问:“你是苏绶的女儿,那苏祈是你弟弟?”
苏婼一心等着韩陌赶紧离开,倒没想到他此刻突然提起了苏祈,于是含糊回应了一句:“是。”
韩陌瞥眼:“那小子天资不错。”
苏婼扯了扯嘴角。
“人品也不错。”韩陌想到那把锁是苏祈打开的,对他仍有好印象。比面前这个臭丫头可爱多了。
苏婼翻了个白眼。
韩陌没再注意她,插腰沉了沉气,目光落到头顶冰雪压枝的梅树上,他扯下来一枝花,揉碎了上面几只花骨朵儿。随后寻思片刻,他又蓦地挑好的折下来几枝,然后抱在怀里,翻身上了马。
“进宫!”
撂下这两个字,他就打马朝着皇宫方向奔去!
苏婼踮脚看着他消失在街头,这才拍了拍胸口,转过来看向秦烨。
秦烨蓦地打了个哆嗦,往后一个踉跄,倒在雪地里!……
承天门下的将领是镇国公的部下,打了招呼,韩陌直奔东宫。
雪天的皇宫变成了白色,只有屋檐下露出一线朱红的廊柱。
到了东宫门外,探头往里头瞧了瞧,他问门下羽林军:“殿下可在?”
羽林军眼珠儿往里头方向转了转。
韩陌便抱紧梅枝,昂首进去了。
东宫他是常客,说起来,太子还可以算是他的表兄。
皇后当年生下嫡长子后,没多久就染重病薨了。临逝前,皇后把一双儿子当着皇帝面托付给了只生有一个公主的淑妃抚养。
淑妃就是韩陌的亲姑姑,镇国公的亲姐姐。她把太子从三岁抚养到了十二岁,其间韩陌一直与太子兄弟以表兄弟相称。只是是年冬天,淑妃也重病过世,太子搬来东宫,就这样,打小被他当弟弟教训的韩陌,就成了东宫的常客。
门下太监看到抱着一怀抱花的他,怔了怔,随后不等他开口,就躬着腰进内禀报。
门开时,一股暖香飘出来,韩陌深吸了一口,就听屋里有凉凉的声音道:“他还有胆子来?”
韩陌心口微缩。
没片刻门开了,太监朝他招了招手,韩陌连忙正正衣襟,竖起怀里梅枝,进去了。
屋里窗都开着,十分明亮,东边榻上盘腿坐着的人身穿蟒袍,手握书卷,眉眼平和。韩陌上前唤了声“殿下”,他才抬起眼皮来,瞅了他一眼。待要就这么落回去,半道看到他怀里的梅枝,便又挑起眉来:“哟,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居然也好上了这玩意儿?”
“臣哪懂这玩意儿?只是来的路上见花开得正好,知道殿下喜欢,就顺道折了几枝,孝敬殿下。”
太子轻哂,睨着他上上下下地道:“弄出这么大篓子,几枝花就想讨好本宫?”
“这么大的雪,潜云观的明炉烧鹅必定有出品了,明儿个,臣再给殿下捎两只进宫。”韩陌把花献上,顺势在炕桌这边坐下。
“泼皮无赖货,当我是什么人呢?就这么搪塞我?”太子把书撂下,板起脸来,“你成日在京城横行霸道,今日还被罗智状告你诬陷于他,你带累了东林卫的名声,该当何罪!”
韩陌站起来:“臣也是冤枉!箱子明明是根据袁清留下的线索找到的,宋延也亲自去看过袁清尸体,断言他不是失足溺水身亡,谁知道会出这样的变故?殿下,我倒是怀疑这背后有人捣鬼,要不是冲着东林卫来,就是冲着我来!”
太子冷笑:“说人捣鬼,你倒是拿出证据来!”
韩陌叹气:“我要是有证据,就不来找您了。”
太子双眼剜他,没好气道:“如今人都在干清宫呆着呢,十几张嘴,这都答不上来,回头你拿什么给自己辩解?拿什么让皇上信服?我告诉你,你被告事小,眼下连累了东林卫声誉事大!
“以往皇上之所以给你撑腰,是因为知道你事办的对,有理有据!眼下好了,你干出这么个事,让人抓了把柄,罗智告你诬陷,其余人则告你们东林卫作威作福,东林卫是亲军卫,皇上这次怎么着都不可能偏袒你!”
韩陌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有胆子进来?”
“这不就是负荆请罪来了嘛!”韩陌说着,往太子跟前凑了凑:“殿下可一定得帮我。”
太子端着杯子,瞪他道:“你想干什么?”
韩陌道:“臣只想查案。”
太子沉脸:“你觉得事到如今,还有人能保住你留在东林卫吗?”
韩陌躬身:“臣有罪,带坏了东林卫的名声,自愿降职。”
待直起身来,他又说道:“殿下,我可以不呆在东林卫,但袁清的死,还有臣被坑了的真相,这两件事都必须得查清楚。我知道东宫詹事武大人的外甥,刚好是顺天府尹林逸……”
……
第18章 公堂
东宫詹事武献,是太子的外祖父,曾任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