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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南潮-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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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拿绳子想要逮它,抓不住。最后他们之中有一个聪明人,举了火把想要烧我家新打的稻子——这是邻居告诉我的。于是那狡猾的狗立刻回来,嗷嗷地冲着他们凶。这一回来,就被乱棍打死了。可它其实不必回来。它是因我而死。”
  穆阳终于出声:“你想说什么?”
  周鸣鞘顿了顿:“狗死后不久,我被带到北京。于是你知道的,很快,马也死了。所有人都背叛我的时候,这些人被不屑一顾的畜生却没有。它们给予你的所有感情都愚笨,像个小孩。但是绝不背叛。那之后我一度很讨厌人,小叔说我偏执。他曾问过我一个问题,说人之间,总是勾心斗角,少不了背后捅刀。有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办?”
  “赶尽杀绝,我这么说。然后他又问,如果只是冷眼旁观呢?也不行。我看中的东西,我要百分之一百。少一点,都不允许。你明白吗?”
  穆阳顿了顿:“你在害怕。”
  “不是害怕,是警告。”周鸣鞘的手掌终于完完全全压在穆阳的眼睛上、鼻梁上,覆盖在他每一寸皮肤,一种难以言明的欲望伴随着窒息感涌入体内,叫他口干舌燥。
  周鸣鞘说:“我想告诉你,我其实是个蛮可怕的人。喜欢我,或者被我喜欢,都很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他垂下眼睛,月光与灯火都被隔绝在外。但就在那一瞬,诡异一般,这芦苇的草荡中飘起一只萤火虫。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忽然,千万星星亮起来。
  然后穆阳回答了他。
  他似乎笑了笑,但是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嘴,伸出舌尖,在周鸣鞘掌心轻轻一舔。温热的触感叫他浑身搐了一瞬,叫周鸣鞘一瞬间想起那只被驯服的野犬。
  “没关系啊。”身下之人被他桎梏得几有窒息,但依旧忍耐着,安抚一般亲吻他、舔舐他。柔软的鼻头像小动物一样轻轻拱了拱,然后穆阳说:“我是你的小狗吧。很笨的,不太懂得逃跑。不知道应该趁早离开你,反而会摇着尾巴逗你开心。”
  他把话说得太清楚,不屑一顾,一点不害怕自己落入偏执的猎人的圈套,从此一生也难以挣离。于是那些翻飞的萤火虫点亮了黢黑的深夜,风停下来……
  吻却铺天盖地地落下。
  一句话像是燎原之火,点燃了少年人心底那些无可倾述的熊熊野心。那些压抑的、执拗的、充满着欲望的疯魔与占有,宣泄而出。
  周鸣鞘松开手,钳住穆阳劲瘦有力,却在他面前展露出柔软的肩头。他搂住他,抱住他,用亲吻来掠夺他所有呼吸,剥夺所有反抗或是抱怨的机会。野草之中只有水声,粘稠的、暧昧的水声,吱唔一般,一句完整的话语都无法吐露,但连绵的声响中,已把爱说尽了。
  他们滚落在草中、泥中,不在乎灰与土玷污了衬衫或是裤子,不在乎那些被惊扰得萤火虫四下飞去。他们在黢黑的野草地中接吻、拥抱。雪白的后背碾过无辜的矮草,又被靠在粗糙不平的树皮上。
  他只能紧紧抱着这个人,被他欺负,又只能依赖他。声响被风吹散了,那些忍耐着的或是崩溃一般的含糊,只落在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些迷蒙的神色,也只落在一个人眼中。
  事后穆阳懒懒地靠在他胸膛,没摸出烟,只好恶狠狠在他颈窝咬一口,留下一个耀武扬威的吻痕。周鸣鞘“啧”了一声:“真是小狗崽子。”
  “你少管。我爱咬谁咬谁。”
  周鸣鞘把他的头扭正,端着他的脸看他:“不可以,只能咬我。”
  他们又躲在草中说了一会儿话。那里真静,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天地间这么自由,风也自由,月也自由,树叶也是随心所欲的。汗淋淋的皮肤贴在一起,肢体像是长在一处,你搂着我我抱着你,从来不愿松开。
  直到周鸣鞘从口袋里摸出什么,冰冷的触感套在穆阳指尖时,穆阳皱起眉头:“什么东西?”
  是一枚骨戒。莹白色的,在黑夜中,散发出月光盈盈银辉。
  周鸣鞘握着他的手:“礼物。”
  “给我的?”
  “祖传的。”周鸣鞘笑了笑,“古老传说,带上它,跑不掉,死也死在一起。”
  穆阳太熟悉他逗人玩的样子,挑着眉笑吟吟看他一眼:“接着编。”
  周鸣鞘低头吻他指缝:“不全是假的。真是祖传的,我妈妈给我的。她告诉我,遇到爱人,送给他。把我自己和戒指一切,毫无保留地,完完全全送给他。然后恳求他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穆阳张开手,那个动作像小猫对着阳光挥舞爪子一样。他慢慢把戒指往下套,然而又被周鸣鞘拦住:“你想清楚。分量很重的。养狗,项圈戴上就是有主,这个也差不多。”
  穆阳咬他下巴:“你一天到晚数落我想不清楚,到底谁想不清楚?”他说:“给不给我到底?”
  周鸣鞘垂眼看他:“戴上就不能走了。不准胆小做逃兵,也不准跑,以后……”
  话没说完,穆阳戴着骨戒来吻他。
  话语含糊:“废话太多。”他说。“小狼啊,”他又这么叫他,“抓住你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呃,其实差不多1…2章就完结了,但是之前因为工作和学业拖了好久,抱歉抱歉。


第33章 33
  他们黏黏糊糊腻在一起,夜里起风了才肯离开。周鸣鞘拿来衣服披在他身上,甚至不让穆阳自己系扣子。我是三岁小孩吗?穆阳这样说。你是啊,周鸣鞘点头。执拗的占有欲,恨不得把世上的另一个人完全占为自有,事事亲为。
  他低头系扣子时,穆阳狡猾,从口袋里摸出他的钱包。他伸手一碾,就翻出那张照片。曾被他偷走的那张。月色下,他又伸手摩挲周鸣鞘的脸,隔着时空、隔着维度抚摸他缺失的这一段人生。
  周鸣鞘瞧见了,打趣道:“干什么?”
  “不让我看?”
  周鸣鞘擦过他柔软的嘴唇,觉得那里还有一点粘稠的白/浊痕迹:“让。你先把衣服穿好,穿好了,随便看。否则等下有人路过,你今天要出名。”
  “现在怕人看,当初别脱我啊。脱了又生气,醋精。”
  周鸣鞘任他数落。
  他们慢吞吞地笑着闹着回到摩托车上,脚一蹬,引擎轰鸣地走了。他们逆着晚风骑,不远处的群山之下已有一丝微微的天光。浅紫色,银白色的,飞来两三只鸟。他们在大桥上停下了,此时没有任何一辆车,他们就把摩托丢在路中间,脚伸出去,不怕死地荡在空中。
  照片在周鸣鞘手里。他低头打量一会儿,举起来,借着天光:“我们都是男人。男人和男人。”
  路过不打烊的小超市时穆阳买了一包烟,这时他点一根,自己吸两口,凑到周鸣鞘身边。谁也不动手,就用嘴唇、舌头纠缠着换过那支烟。穆阳说:“你怕了?”
  “被人发现,我们就从这里跳下去,怪壮烈的,没人敢再说闲话。”周鸣鞘胡言乱语。
  “神经病,”穆阳说,“到时候我就说是你强迫。”
  周鸣鞘给他气笑了:“我强迫?有你的,都推我身上。”
  他顿了顿:“可惜了,我要把这张照片放你口袋里,到时候被人翻出来,你可说不清。”
  穆阳夺过照片:“现在就撕掉。”
  周鸣鞘并不紧张,慢吞吞地吐一口烟看他:“你舍得吗?”
  穆阳作势要撕,但手上用了三分力,就小心翼翼地不敢动了。
  “哼。”他把照片收起来。
  他们骑车回到城中村,车不上锁丢在楼下,一前一后上四楼。累了,没力气再做,知道彼此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所以只需要相互抱着。月色依旧从那扇小窗户溜进来,盖在人身上,纱一样影影绰绰。周鸣鞘甚至以为穆阳已经睡着,却觉怀中人忽然动了动。
  那小狗抬起脸,头发乱糟糟的,就这么拱了他一下,笑眯眯地翻旧帐:“男人和男人,你是在怕吗?”
  穆阳抬起手,那枚骨戒上闪过一道温润的光。他把戴着戒指的手放到周鸣鞘面前,周鸣鞘亲了一口,然后又从指尖慢慢吻来。手指头软下来。
  穆阳哄他:“我不怕了,我不怕的。谁敢说我,我就揍他。好吗?不用再试探我。”
  他闭上眼睛收回手,心安理得地枕着周鸣鞘的手臂蜷缩一团。真有点像小动物懒洋洋地打哈欠,向狡猾的人类露出他柔软的肚皮。他很快睡了,但周鸣鞘一直看着那张脸,心里只想一件事:是啊,他什么都知道。他已经抛下所有一切,不顾一切地奔到他怀里,奔到他掌心舔吻他……
  天塌下来他都会在穆阳身边。
  第二天睡到晌午,门口传来重重的敲门声。穆阳睡眼惺忪地拉开门,是老陈。
  老陈来收摩托车,来年开始,港城要全面禁摩。这些野兽都得被关在笼子里,变卖或是销毁。老陈问他要不要转手,还能换点钱吃顿好的,穆阳蹲在闪着亮光的黑色烤漆车身边,抽完一支烟:“不要。粉身碎骨好过苟延残喘。”
  于是他和老陈一前一后,拖着长长的脚步扣押摩托车向夕阳走。向夕阳走,就到了老陈片区的派出所。有年轻的民警和他打招呼:“最后一天上班啦!”
  穆阳站住。
  老陈回头看他:“哦,明天我就退休了。”
  穆阳顿了顿:“退休之后呢?”
  老陈又扭过头:“吃饭睡觉遛鸟,偶尔看人下棋。养老去了。”
  穆阳才发现老陈矮了许多。
  老陈陪他办完手续,穆阳不肯走,又和他去熟悉的面馆里吃一碗面,喝鸡汤。老陈发出“吸溜”的声响,吃饱喝足,雾气腾腾中满头大汗地又一声叹。他坐在那里,来往的街坊都认识他,和他打招呼,他就眯着眼点点头。
  老陈忽然收回目光,向着身前的年轻人:“你是个好孩子。之后想做什么?”
  穆阳沉默许久:“总之不会去警校的。”这以前是老陈明里暗里希望他去的地方,“像你这样……没意思。”
  “还是你会说话。”老陈吸了口烟这样骂。
  他们沉默许久,又是老陈挑起话头:“那个人呢?”
  “哪个人?”
  “你在火车站救的那个人。”
  “他啊。”穆阳顿了顿:“还在。”
  老陈哦了一声,像是欲言又止。他不说,穆阳不会问,他本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老陈问:“你上学的时候,听课吗?”
  “不听。”
  “不听课,在做什么?”
  “睡觉。”
  “看书吗?”
  “不多。”
  “金庸读吗?”
  “一点点。”
  老陈终于露出一点笑:“我年轻时也看的。书里配角太多了,有时写书的只是一笔带过,别人都不关心,我却偏偏记住了。做个配角蛮好,侠气藏在纸墨背后,不用给人看,不会给人说。你是这样的人,阿阳。”
  他第一次这样叫穆阳的名字,穆阳抬起头来。
  “其实你的话说的都对,很多时候,我也好无能为力。但有没有用是一回事,要不要做又是一回事。只要做了,无论早晚,起码死之前问心无愧,曹晟该也是这样想。”
  老陈起身,在桌上抛下两张毛票。他总是不让穆阳出钱,把他当孩子。他拍拍穆阳肩膀:“和他一起离开这吧,你知道我在说谁。你在这里困得太久。去哪都好,路得一直向前走。”
  之后,要开学了。穆阳没再去报道。他也知道没意思,混日子没有必要。周鸣鞘不拦他,也不会劝他读书。人有自己的路,走了只能自己负责。周鸣鞘能做的只是替他背起一点重担,无论穆阳同不同意。
  周鸣鞘找了份工作,两班倒,时常顶着大太阳睡美国觉。
  有一天,穆阳趁他睡了,穿过半个港城到工地去。那是穆怀田在的地方。工地上热火朝天尘土飞扬,健壮的男人赤/裸着膀子大汗淋淋,脸上的每一寸褶皱被泥土灰尘填满了。他探着头和保安说要见穆怀田,有人大喊一声:“老穆,你的宝贝儿子!”然后嘟嘟囔囔的声音渐渐远去,却被穆阳的顺风耳捕捉到:“你还真没骗人哦,背着书包,像个好学生样子……”
  不知道穆怀田在工地上吹了什么牛皮,把他包装成一个什么样子。父母总如此,好话只对外人说,在你面前尽情数落,于是你总觉得他不爱你。
  穆怀田一路小跑着过来,到了门口,却停住了。之后磨磨蹭蹭靠过来,没有开口。
  穆阳只能先说:“我来看看你。”他说,“还好吗?”
  一句话把好多事情都消磨了。
  穆怀田请了半天假,消极怠工,带儿子在工地上乱转。他们胡乱说了一些话,都是琐事,避而不谈那些最重要的。直到在一处钢筋水泥般的巨兽脚底下站定,穆怀田抬头,眯着眼睛指给穆阳看:“这是主场馆。这里在建的都是体育馆,要办运动会的。国家说要大力发展体育项目。”他又指向旁边的楼:“那是给运动员住的,两室一厅的房型,气派的很。”
  他低下头,踩着脚底下的泥土,那些柔软的野草在粗糙的沙砾上被反复蹂/躏。穆怀田蹲下来:“但其实蛮可惜的。这里以前是一片农田,水稻,有鱼有青蛙。就那么填掉了。”
  穆阳仰着头,他的身形在大中午的烈日中变为黑影,模糊不清。他说:“何必呢?”
  穆怀田起身:“总是要向前走的。其实我也舍不得,地就那么没了。多可惜。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地不是我的,楼我也住不起。我也只是给人打工。”
  他伸手想揉一揉穆阳的头顶,那儿已被晒得发烫。但他的手扬起来,最终没有放下去,只是搭在穆阳的肩膀上。
  “所以,指望你出人头地啊。”
  穆怀田这么来了一句。
  这句话戳得穆阳脊梁骨疼,终于抬眼看向陌生的父亲:“我这样,你不喜欢吗?”
  穆怀田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补一句:“我这样,叫你失望吗?”
  “不读书,不作为,游手好闲,每天骑着车在街上乱逛。哦,现在车也没有了。”
  太阳底下,年轻人的声音发闷。
  就在这样闷热的惨白的阳光中,在飘着死寂的灰烟尘埃的空气里,不远处拖拉机轰鸣,挖掘机一铲子下去,钢筋水泥呼啦啦地跳起来。一缕烟从指缝间冒出,穆阳甚至一时间拿不准,那烟是穆怀田自己点的,还是热急眼了自己着的,只听见穆怀田说:“阿阳。你爸从来不是非要住那样的房子。”
  他眯着眼睛:“你比我聪明,你比我还要早知道,一方水土一方人,水土还能再来,人不可以。”
  天空被热气蒸得扭曲滚动,模糊了云雾间一轮奇瑰的烈日。
  “我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烟丢到地上,一脚踩灭。穆阳垂眼看着,火苗灭在沙砾之间时,他觉得自己的心窝也被重重踹了一脚。这一脚却把五脏六腑藏得所有委屈都踢翻了,胸腔忽然疼起来,鼻头一酸。这一脚来得有些迟。
  穆阳扭开头,没再和他说什么,穆怀田送他到工地门口。他叫穆阳帮他捧着那只肮脏不堪的黄色头盔,穆阳抱在手里觉得发烫。他在头盔顶端摸到一个小豁口,像是被钢棍戳了一道。他一时间惶惶地想:若下一次,没有那么走运呢?会贯穿血肉,怎么办?
  爱和恨都能有余地,但生与死不行。
  穆怀田给他在门口的小卖部上买了一支冰水、一包烤烟。他塞到穆阳口袋里:“老师说你没去报道。”
  “不上了。”
  “打算去哪?”
  “我也不知道。”
  穆怀田想了想:“你心里有数的,我就不管了。我号码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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