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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剑拥明月-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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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都冻红了。”
  少年没有血色的唇微动,声线隐含几分喑哑。
  “我不冷的。”
  商绒在他的床沿坐下,又将那个油纸包递到他的面前:“这是米糕,你吃不吃?”
  少年起初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他记得在禁宫重逢的雨夜,她形销骨立,瘦得不成样子。
  他都不敢用力地抱她。
  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小姑娘骨肉匀称,是他每日三餐与无数糕饼零食,一点,一点养回来的。
  这其实一点也不容易。
  房内一时寂寂,商绒肚子饿的咕噜声轻微。
  四目相视。
  满窗明光里,少年伸出手,苍白的指节微屈,指腹轻轻触碰她的鬓发,又从她手中的油纸包里取出一小块热腾腾的米糕抵在她嘴边:“没有我,你怎么连饭也不知道吃?”
  像是在容州的那个冬日清晨。
  他与她共骑一匹马,将一块才从食摊上买来的米糕塞进她的嘴里。
  商绒咬下米糕,俯身搂住他的脖颈,轻蹭他的脸颊:“你知道我什么也不会,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话,如果没有你,我去哪里都过不好。”
  她是故意这样说。
  少年不言,可她脸颊的温度轻贴着他,被她握着的手不由蜷缩起指节,她身上没有半点脂粉的味道,却总有一种清澈幽微的隐香。
  若有似无,轻拂鼻息。
  他半睁着眼,怔怔地望着横梁。
  她掌中的小雪人还在融化,手心红红的,他低下眼来瞧了片刻,手指慢慢地穿插入她指间缝隙,与她相握。
  抵在掌心的雪人被两个人的温度融化得更厉害,水珠流淌过他的指骨,冰凉冷沁的触感令他神思清明许多。
  “我知道。”
  半晌,他极轻的嗓音落在她耳畔,他的吻落在她的发上:“只有你会需要我。”
  其实,他并不是什么都能舍得下。
  师仇是假的,他挣扎半生的宿命是假的。
  但,她是真的。
  解开他的匣子,读懂他的心事,在意他的生死。
  “簌簌,幸好那个时候有月亮可以看。”
  雪水融化,滴滴答答。
  她在他怀里,并不知他眼眶泛红,湿润温热的泪意氤氲在纤长的眼睫,他垂着眼,看着她乌黑的发髻:
  “你来救我,我真的很开心。”


第95章 想看你
  小雪人彻底融化了。
  商绒忍着鼻尖的酸涩; 握着他湿润的手掌,冻到极致,手心竟也变得暖烘烘起来; 她抬起头; 少年俊俏的面庞仍旧苍白得厉害,却更衬他眼尾的红尤其明显,那颗在卧蚕尾端的,小小的痣颜色更浓。
  “你哭了?”
  商绒的手指拨弄一下他湿润的眼睫。
  “爱哭的是你。”
  折竹躲开她的手,眼睫禁不住眨动一下。
  商绒抿着唇没办法反驳; 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明明遇见你之前; 我很少哭的。”
  她在认真说一件自己也觉得很费解的事。
  但折竹听了; 他的目光不自禁再停在她的面庞,只与她的视线一相触,他又很快错开眼。
  风雪拍窗; 金乌西沉。
  天色逐渐晦暗; 商绒吃了米糕便算作晚饭; 第四回 来熬了点粥; 折竹只吃了一口便不肯再吃。
  “我这双手本是用来杀人的; 如今能煮上一顿粥饭已经实属不易; 你们竟还嫌弃。”
  第四此时全无平日里那般风情万种的姿态; 她脸颊沾着些黑乎乎的尘灰; 瞧见第十五吃了一口粥便欲作呕的模样; 她不由翻了个白眼。
  “难吃就是难吃; 我们倒是没什么; 小十七身上的伤可不轻; 你给他吃这个怎么成?”也不知她往里头都加了什么东西; 第十五只觉的舌苔上又咸又苦。
  “你能耐,你去做啊?”
  第四冷嗤。
  第十五搁下碗起身,“将添雨放出来,她会。”
  “站住。”
  第四手中一枚菱花飞镖抛出去,第十五没回头,只是耳廓微动,便迅速一展折扇,菱花飞镖被挡开,嵌入门框。
  第四盯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她做的饭你也敢吃?小心吃死你。”
  如此冷的冬夜,第十五故作风流地晃动两下扇子,回过头来,斯文秀雅的面容上浮出一个笑:“你若不敢,那便饿着吧。”
  说罢,他大步流星走出去。
  第四不信邪似的,端起来一碗没动过的粥,吃了一口,她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倏尔对上一旁商绒的目光,她扯了扯唇:“姜缨应该不挑嘴,我看还是给他送去。”
  她收拾了桌上的粥碗,很快出去了。
  商绒看着第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道门被人从外面合上,她起身掀帘步履极轻地走入内室。
  里头静悄悄的,商绒将放在一旁桌案上的油纸包拿来,将里面剩的几小块米糕一一放到风炉的边缘上烘烤。
  这米糕买来并不容易,白日城中便没几个敢摆食摊的百姓,到了夜里就更没有人了,那些酒楼客栈也没有一个开门的。
  夜风势弱,重檐之外,最东面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炭盆里火星噼啪迸溅,榻上的少年骤然睁眼摸向枕边,可那里没有他的剑,只有一个人的手。
  案上灯烛昏黄,他看清榻旁的姑娘正望着那道半开的窗,风卷鹅毛雪,一片火光浓烟交织于夜幕。
  一盏灯烛燃尽,天边烧了夜半的火光不再,只剩一片黑烟弥漫。
  天色泛青,白雾满庭。
  第十五带回了消息,淳圣帝驾崩,胡贵妃与三皇子商息苹饮鸩而亡,五皇子商息照当场被擒。
  梦石将登帝位。
  朝阳拨散寒雾,程迟与程叔白再出现在这间院子里,两人衣袍沾着斑驳血迹,也来不及收拾形容。
  “阿筠。”
  程迟立在房内,看向榻上那眉眼隽秀的少年,到此时,她细细打量过他,方才发觉他的五官细微处,与母亲颇有几分相似。
  而程迟肖父,眉眼总有程灵晔的影子。
  “匣子里的东西你们可以带走。”
  折竹恍若未闻她那一声“阿筠”。
  “阿筠,母亲她做错的事,本该由父亲与我来弥补,如今父亲已经辞世,我是你的长姐,我们欠你的,就全都由我来弥补。”
  程迟才上前两步,却因少年那般冰冷无波的一瞥而顿住。
  “你要如何弥补?”
  折竹声线裹着几分虚弱无力的沙哑。
  程迟握着剑鞘的手收紧,她望着少年透着冷感的苍白面庞:“若当初母亲不曾动过那般荒唐的心思,如今的云川主便不该是我,而是你,阿筠,无论你信与不信,当我得知你还在这世上,当我知道你是因我而被母亲放弃,我便立誓一定要找到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还你。”
  “哪怕,是这云川主的位置,我也会还你。”
  云川程氏虽无异姓王之名,但却有异姓王之实,若当初沈鹂没有将才出生的儿子交给妙善,那么程迟即便是程氏的嫡长女,也没有机会登上云川之主的位子。
  沈鹂始终放不下自己未能执掌磐松州的心结,所以她才会给自己的女儿取名为“迟”。
  迟的是她自己。
  她不希望程迟也是如此。
  商绒听见程迟这番话,便不由回头去看榻上的少年,他的伤太重,即便感知不到疼,也总是倦怠疲惫的,此时他半睁着眼,泛白的唇微扯,隐含讥诮:“我天生地养,与你们云川程氏何干?”
  “阿筠……”
  程迟张张嘴,她不知该如何靠近这个才从茫茫人海中寻得的亲生弟弟。
  “我对你们云川没有半点兴趣,”不同于程迟的眼眶湿润,折竹始终神情寡淡,“也并不需要你们所谓的弥补,取走你们的东西,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可是阿筠,我答应过父亲,一定要带你回家。”
  程迟险些掉下泪来。
  “阿迟。”
  程叔白轻拍她的肩,低声道:“任是谁一时之间,都会难以接受,此事急不来,反正,你们已经见过了。”
  程迟被程叔白拉着往外去,外头的云川侍卫掀起来帘子,程迟却转过脸,看着那榻上已闭起眼睛的少年,她道:“阿筠,无论你怎么想,你始终都是云川的少主,若有朝一日你肯回云川,我便将一切都还你。”
  折竹恍若未闻,并不睁眼。
  直到房内寂静下来,他忽听杯盏碰撞的一声响,睁开眼,他看见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他榻旁的小姑娘用布巾裹着茶壶将其从风炉上取下,热雾随着茶壶嘴涌入的热茶而流散出来,冲入碗中。
  明亮的光线里,她粘着面具的脸蜡黄且瑕疵清晰。
  大约是起来得急,她忘了描眉,那般浓淡相宜的眉与面具并不相衬。
  “喝一口。”
  商绒用汤匙舀了一勺热茶,还鼓起脸颊吹了吹,随即将汤匙凑到他唇边,可是他半垂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汤匙里金黄的茶汤,他一双漆黑的眸子抬起来,又看着她。
  片刻,他抿了一口。
  “簌簌。”
  他唤。
  “嗯。”
  商绒乖乖地应。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梦石即将继位,程叔白与程迟一时还不会离开玉京,但折竹并不想与他们再见面纠缠。
  “好。”
  商绒点头。
  但如今梦石只怕还要清算胡贵妃母子的党羽,玉京城门一时还不会打开,而折竹还需要第四与第十五两人助他运功调息。
  商绒昨夜看见那片火光心中便不宁静,一夜难以安睡,喂折竹喝了几口茶水,她便唤第十五来帮着将一张软榻搬到折竹的床边。
  软榻很窄,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一歪头对上折竹的目光,他淡色的唇微动:“你不冷吗?”
  当着她这般目光,有些话总是难以启齿。
  “拂柳姐姐在底下垫了两层被子。”商绒摇了摇头。
  “嗯。”
  他半张脸抵在软枕上。
  “你……”
  “你……”
  两人忽然一齐出声,又戛然而止,四目相视。
  “你要说什么?”
  折竹看着她。
  “我可以牵着你的手睡吗?”商绒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
  折竹一怔,
  他凝视着她的面庞,骨节分明的手从锦被里探出。
  商绒立即握住他的手,带到自己的被子里,还不忘扯了扯他的被角将他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也遮住。
  “不是要睡觉吗?”
  折竹的嗓音透着病中的沙哑。
  “嗯。”
  “那怎么还睁着眼?”
  “想看看你。”
  商绒在被子里勾着他的手指玩儿。
  她简短的一句话,却令折竹神思微晃,他有些难抵她的视线,却又禁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不去云川,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他忽然道。
  窗外风雪依稀,房中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商绒窝在软榻里:“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的,有些事迟了就是迟了,任何人任何事都弥补不了。”
  他从来自在如风。
  而她,一直是借风远行的纸鸢。
  即便有人重新为她系上一根线,也被他生生剪断。
  从此以后,四海有风,而她在四海。
  “折竹,你不要再难过,有没有来处本也没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天下之大,我和你从来不缺去处。”
  她握紧了他的手,认真道。
  这原本是他一点一滴,于无声处交给她的道理,如今却换作她来说给他听。
  风声呼呼的。
  她握着他的手是暖的。
  折竹静默半晌,额头轻抵她的额头,鼻尖轻轻地相擦,气息近在咫尺。
  “你知不知道,”
  他喉结微动,声音很轻很轻,“跟着我,是要……”
  他的话音淹没于她忽然的亲吻。
  只那么轻轻的一下。
  他眼睫颤动,还没来得及反应,却听房门被人扣响,外头是第十五懒洋洋地声音:“小十七,姜缨托我取了东西回来给你,我可要进来了。”
  商绒一下缩回被子里。
  折竹看见她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听得推门声一响,随即便是步履声近,第十五掀了帘子进来,怀抱着一个木盒走近。
  “还挺沉。”
  第十五将盒子放到靠近床榻的案几上,转过脸:“要不要我帮忙打开啊?”
  “不必。”
  折竹冷淡地睨他。
  “……还是开一扇窗吧,炭盆还燃着。”第十五原想留下看看盒子里的东西,但被折竹这么瞧一眼,他便摸了摸鼻子,去推开一扇窗,然后才走出去。
  “是什么?”
  商绒裹着被子坐起身,看了看案几上的红木盒,又转过头来看他。
  “若是好奇,”
  折竹有些不自在地躲开她的目光,“你可以打开它。”
  商绒只好松开他的手,爬到软榻另一边,先是打量了一番那个漆金红木盒,随后才伸出双手试探着去打开它。
  被第十五打开的那扇窗正对着她。
  盒子打开的刹那,窗外明亮的光线照见盒中一顶凤冠华光灿灿。
  冠上的金凤翎羽栩栩如生,颤颤巍巍,或坠挂,或镶嵌珍珠宝石,剔透晶莹,潋滟生光。
  掠入窗来的雪粒落在纤毫毕现的凤尾,商绒怔怔地看,手指触碰到金凤尾,雪粒顷刻消融于她的指腹。
  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凤冠。
  “记得烧掉证心楼那夜,我与你说过什么?”
  身后传来少年低冽的嗓音。
  商绒回过头,那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对她道:“簌簌,这便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桃溪村那夜,老秀才的儿子成亲。
  商绒记得那个新娘子的凤冠很漂亮,但那远不如此刻摆在她面前的这顶凤冠,纵然她在禁宫见惯奇珍异宝,也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凤冠。
  她不知,眼前这个少年时不时亲自去银楼盯着银匠,加了许多他自己的巧思,才有了这一顶世间无二的凤冠。
  “她冠上的金凤很漂亮。”
  “有什么稀奇的,你若是成亲,你也会有,说不定,你的会比她的,漂亮千万倍。”
  她的脑海里,又是桃溪村的春夜。
  在无人的庭院,少年满肩月华。
  “你如今,”
  折竹的声线裹着几分难言的紧张,他薄唇微抿,半晌才道,“还是不能成亲吗?”
  商绒的眼眶微红。
  雪粒轻擦过她的面庞,冰冰凉凉的,她不说话,却在少年忐忑不安到眼底逐渐显露一分失落的刹那,将盒中的凤冠捧出来。
  其上的珠玉碰撞轻响,金凤翎羽轻微颤动。
  她并未梳发髻,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着,双手扶着凤冠戴上,转过来迎上他的目光,她满掌都是汗,手指揪紧裙袂。
  “好不好看?”
  她眼里水雾朦胧。
  折竹强撑着要坐起身来,商绒忙要来扶他,可凤冠有些重,她往前便是一个踉跄,反倒是折竹的手及时握住她的手臂。
  “你起来做什么?”
  商绒一手扶住凤冠,珠玉碰撞着金凤翎羽的声音清脆而动听。
  “看你。”
  折竹手掌摸到一片湿润,不看也知是自己腰腹上的伤口浸出血来,他不动声色地用被子遮盖,目光始终停在她的脸上。
  他卧蚕的弧度更深,望着她的眸子亮晶晶的:“真漂亮。”
  “骗人。”
  商绒有点哽咽,又有点忍不住笑:“我知道我粘着面具,一点也不好看。”
  “笨蛋簌簌。”
  少年的手指拨弄一下她鬓边的金玉流苏,满窗风雪浮动,他轻弯眼睛:
  “在我眼中,这副面具在与不在,你都是你。”


第96章 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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