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拥明月-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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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竹丝毫不再隐瞒。
即便商绒在禁宫之中生活了十几载,但她先是在证心楼,后又在纯灵宫,为令她潜心修行,淳圣帝并不许宫中的妃嫔或皇子公主去打扰她。
这些杀人不见血的权力与算计离她太远,她到此时方才真切体会。
折竹看着她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像个小山丘似的,隔着被子,他听见她颤抖的,干涩的嗓音:“折竹,我困了,我要睡了……”
可她满脑子都是那日在禁宫的凌云阁中,那个清癯斯文的青年一瘸一拐的背影。
“明月,我走了。”
他真的走了。
在被子裹住的黑暗里,商绒紧闭起眼睛。
折竹坐在床沿一言不发,听见被子里细微的动静,他俯身将她连着被子一块儿抱进怀里来。
他的指节轻蹭过商绒的脸颊,她吸了吸鼻子,原本刻意压制的情绪禁不住他这般无声的温柔,她隔了许久,才问他:“折竹,人……究竟为什么要变?”
她的声音里裹满了迷惘。
“因为有所求。”
折竹抚摸她的头发,“梦石回到玉京,许多事便已经由不得他了。”
商息琼仁厚,但扶植他的那些朝臣却不可能放任梦石这么一个半道归来的皇长子赔掉他们多年的心血。
梦石身陷硝烟,也学会了不择手段。
商息琼一死,玉京的朝堂风云突变,淳圣帝接受不了商绒已死的事实,卧病在床无法理政,今晨早朝宦官德宝在金銮殿上宣读圣旨,立皇长子商梦石为太子,行监国之责。
梦石在宫中忙了整日,到入夜时分方才脱身,微服出宫。
窄旧的长巷里只有一道门前点着灯,梦石被宦官张真扶着从马车上下来,抬眼便在那片昏暗的暖光里看见两道身影。
越是走近,梦石的步子便越是沉重。
他看清那个在门前台阶上,裹着一件披风,戴着兜帽藏住了大半张脸的姑娘,也看见停在门前的一辆马车,常跟在折竹身边的那个青年正从门内出来,将好几个包袱放去马车上。
“簌簌。”
梦石开口,嗓音泛干。
靠在门框的少年闻声抬眼盯住那锦衣华服的梦石,随即他朝一旁的姜缨轻抬下颌,姜缨立即心领神会,跟着少年走入院中。
商绒立在灯下,对上梦石的双眼。
两人再见,竟一时无言。
“在桃溪村中,我是第一回 听人与我说这世间的道因人而异,有人向往长生飞仙,有人则只为‘修心’二字。”
最终,是商绒先开口。
“我记得您所说的,您师父教给您的道,是好好地作为一个人,不自苦,不自扰,不自弃。”
商绒望着他,“这些话使我很是受益,若当初不遇见您,我心中的困惑便无处得解,与您,与折竹在桃溪村的日子,亦是我最怀念的时光。”
梦石眼底光影闪动,他无法再与她那样一双干净的眼睛对视:“看来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对不起簌簌,”
他喉咙微动,“我……没料到商息琼会死。”
他明知商绒这半生的苦痛都在于她从不愿伤害,却偏偏因她而死的许多条性命。
证心楼的三名宫娥如是,薛家满门亦如是,而今,却是他亲手借着她的出逃而断送了商息琼的性命。
“息琼哥哥放不下蕴宜的死,而今自然也放不下我的‘死’,皇伯父只怕是说了很绝情的话,他多年压抑,一朝再难忍受,绝望之下,才会选择自我了断。”
商绒到此时才彻底明白,原来她的母亲荣王妃所言非虚,无论是她的“良善”还是商息琼的“仁厚”在他们眼中不过都是同一种软弱,而禁宫那样的地方,是容不下的。
“你也许以为我变了。”
梦石沉默片刻,才道:“但其实我一直如此,从前万般颠沛,我在困苦中打滚是为一个‘活’字,如今我在这里也还是为了一个‘活’字。”
“权力这两字太重,重得能将我压死在容州的牢狱里,重得让我险些没有给杳杳报仇的机会,一个晋远都转运使,祁玉松怕,整个容州城的人都怕,可父皇只一句话,那姓孙的转运使便要乖乖入玉京来,由我处置。”
梦石走近她,“我入玉京并不单单是为了你,我不喜欢拘束是真的,但那都是在我不知我这番身世之前,我选择了这样一条路,总要活下去,要活着站到最高处去看一看。”
商绒一直以来,只看过梦石温和敦厚,有情有义的一面,却从不知他杀起人来,也比常人要狠。
“簌簌,想想你的父王,我若不能赢,要么便是如你父王一般的下场,要么便是死。”梦石心中百味杂陈,言语却坦荡,“我也不与你说这是什么所谓的苦衷,毕竟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能后悔。”
商绒听他提及她的父王,她一时有些发愣。
“是今夜便要走么?”
忽的,望向一旁的马车。
商绒回过神来,正对上梦石再朝她看来的目光,她抿起唇,点头。
“簌簌,这一回离开玉京便别再回来了,无论你心中如何想,我始终是希望你好的。”梦石的眼眶微热,他喉结滚动一下,“父皇赐了婚,我三月后便要娶妻,我便……不留你吃喜酒了。”
昏黄的灯影之下枝叶婆娑,商绒轻声问:“您见过她吗?您将要娶的人。”
“不曾。”
梦石摇头,很难再扯出一个笑。
那是徐次辅的女儿。
淳圣帝为他挑的,如此一来,徐家便是他在朝中最好的助益。
梦石还没有放下他已逝的妻子,在桃溪村老秀才家吃喜酒的那日,商绒听他念叨了无数遍那个在他眼中最好最美的女子,但如今,他却不得不与一个并不相识,更不相爱的女子成婚了。
商绒沉默了片刻,
而后才道:“梦石叔叔,没有人可以在那个地方真的自由自在。”
梦石一怔,
随即想起来自己方才以皇长子身份归来的那时候,他曾对商绒说过,要让玉京成为他的根,要让这里成为杳杳的根。
要让商绒在那座禁宫之中,也可以自由自在。
可最终,
连他也不得自在了。
秋风卷起阶前的枯叶,两辆马车在这个深巷背道而驰,辘辘声中,商绒探出窗外,只见梦石的马车逐渐没入一片阴影之中,越来越远。
“我是不是,”
商绒垂着眼帘,声音很轻,“不该写那封信给他?若他不知道,也许,也许就没有后来的这许多事。”
“即便你不告诉他,我也会让他知道。”
折竹想起那个重逢的雨夜,她比如今还要瘦,瘦得形销骨立,脆弱得像一片一碰就碎的琉璃,他薄唇微抿,俯身抱她,说:
“这天下多的是会散的筵席,但是簌簌,你无须害怕,我只乐意带着你玩儿。”
“一辈子如此。”
第81章 在身边
出了幽暗的窄巷; 迎面便是星桥火树,热闹街市,马车一路疾驰; 夜风吹开帘子; 黑衣少年望了一眼窗外倒退的诸般景象,他的面容在一片冷暖两色交织的光影里:“簌簌,既能早日离开这里,你最好一刻也不要停留。”
商绒闻言,猛地抬眼。
少年衣袂带起的轻风短暂吹拂她耳畔的浅发; 转瞬,他已立在外面那一片橙黄灯影里; 玄黑的衣袍; 白皙俊俏铱誮的面庞。
他在千灯之下,静默地与马车中的她相视,看她路过他的身边。
商绒探身出窗; 仓惶地唤:“折竹!”
他不是说; 如今线索已断; 他打算暂且离开玉京; 先与她一道去业州神溪山么?
他不是说; 要与她在一块儿么?
那少年静立在那片明亮的光线里; 听见她的呼唤; 他隽秀疏淡的眉眼显露几分异样的情绪; 不自禁往前了两步; 却又蓦地顿住; 朝她轻轻地摇头。
“姑娘; 公子师仇不报; 他是不会离开玉京的; 但您不一样,公子说,您留在这里便多一分危险,您便听他的吧,去神溪山等他。”
姜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商绒却无心听他说些什么,冷风灌耳,她眼见那少年离自己越来越远,渐渐只剩下在灯火里模糊的一道轮廓。
“停下!”
商绒回头对姜缨道。
姜缨充耳不闻,马车转道便要驶向远处的城门。
“姜缨,你若不停,我便跳下去。”
商绒推开马车的雕花木门,而姜缨听清她这样一番话,心中便是一跳,他迟疑一瞬,回头见商绒已在他身后。
他是领略过这看似柔弱的小公主的那份倔强的,蜀青官道上,她用一柄匕首抵在自己脖颈那副模样,他历历在目。
由不得他多作犹豫,他双手匆忙拉住缰绳,马儿前蹄翘起,引颈长嘶,商绒一个没防备,身子一歪从马车上摔下去。
一道玄黑的身影如风般飞快掠来,双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腰身。
月华郎朗,如蜜饯上的糖霜般洒了街巷满檐。
商绒迎向那一双乌黑的,纯澈的眼,不知何处吹来的枯叶拂过她的裙袂,兜帽之下,她刻意伪装过的面容一点儿也不好看。
可是他还是紧紧地盯着她看。
马车上的姜缨回头见状,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折竹闻声瞥他一眼,随即又看向面前的这个姑娘,他眼底流露一分气闷,声线里颇添无奈:“你早日离开这里,不好吗?”
马车在路旁,将他二人的身影挡在一片阴影里,玉京城正是热闹的时候,来往的车马与行人杂声不断。
“你知道,”
商绒仰望着他,“我本可以不出来的。”
她本可以留在禁宫,如果梦石不曾出现,如果折竹不会来,那么今日的丧幡,早该挂满一座纯灵宫。
“折竹,一座皇城很大,天下更大,其实于我而言它们没什么不一样,心有桎梏的人,无论在哪里都得不到所谓的自由,我曾在南州出逃,也并非是为了外面的阔达天地,你知道的,我原本什么都不期待,什么都不渴求。”
融融的月华如霜如雪,令商绒不由想起南州渔梁河畔的寒雾雪野,以及眼前这少年恶作剧般喂给她的那口烈酒。
烧灼着心肺,凌冽而炽热。
“山川再好,却从不缺过客,其中少了一个我,也没有什么可惜的。但你让我觉得,这世上少了一个我,至少你会遗憾。”
“你来找我,在我的身边陪我度过我最煎熬的时候,我也想与你在一处,盼你达成所愿。”
商绒牵起他的手,低声说:“你不走,我不走。”
折竹轻垂眼帘,怔怔地凝视自己被她握住的手,属于她的温度好似在他掌中生出根茎来,无声地裹紧他的整颗心脏。
喧嚣满街,夜雾茫茫。
惯会杀人骗人的少年此刻却是脑袋空空,什么算计也没有了,稀里糊涂的,等回过神,他已乖乖带着商绒去了他新找的藏身地。
“都怪你。”
折竹坐在树上,双指捏了捏眉心,“你为何停下?”
“公子,属下若不停,她便要跳下去。”
姜缨站在底下,面露难色。
“你是笨蛋吗?”折竹垂眸睨他,“巡街的官兵就在不远处,她若真的自己跳下马车,万一引起官兵的注意,便是得不偿失,她不过是吓唬你。”
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去,即便商绒敢,她也绝不会做那么引人注目的事,一旦她的身份被人识破,那么他与梦石所做的一切便都付之一炬。
“……”
姜缨张了张嘴,半晌才嘟囔:“属下又不如公子了解她。”
他哪里能算准这位明月公主心中所想。
“公子若真想送她离开,依属下看,如今只有将她绑了……”姜缨话说一半,对上他的视线,声音越来越小。
听见少年冷笑了一声,姜缨即刻噤声,心中却在想,也不知是谁知听了那小公主的几句话便被哄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乖乖地将人又领了回来。
“小十七,若是你舍不得将那小公主五花大绑,那姐姐我这里有些迷魂散,保准给她一用便能让她睡上三天。”
一道娇滴滴的女声忽然传来,少年凌厉的眉眼一抬,透过婆娑枝影,正见对面的院墙之上,坐着一个紫衣女子。
折竹从树荫里飞身落于地面,那紫衣女子也踩踏青瓦轻松落来他面前,笑眼盈盈的,又对他道:“等她清醒过来,人也已经出了玉京,当然你若担心她再要姜缨转道回头,我这儿还有更厉害的迷药,你要不要?”
她说这番话也不曾放低声音,折竹听见身后推窗的声音,他转过脸,便正好对上窗内那个姑娘的一双眼睛。
她手中拿着那个鲁班锁,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她蹙着眉,一张白皙无暇的面庞上神情有些不太对劲,像是有点生气。
“哎呀,被听见了。”
紫衣女子捂嘴轻笑。
她如此大声密谋,商绒怎会听不见。
但商绒的视线挪到那女子的脸上,才惊觉,她竟是拂柳。
不同于此前的印象,拂柳脱去了那一身灰蓝的道袍,这一身紫衣穿在身上,更衬其身姿婀娜,妖冶又神秘。
她腰间有一把弯刀,刀柄上镶嵌的宝石颗颗饱满夺目。
“姜缨。”
折竹盯着她,却唤。
姜缨立即掏出怀中的银票,走上前去递给她:“第四护法。”
第四接来那一叠厚厚的银票,她面上的笑意更浓,却道:“小十七若觉得造相堂的那些财宝烫手,不如也都赠与我?我就算是被烫死,也是甘愿的。”
“历来贪心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折竹慢悠悠地说。
“何苦咒我?”第四噗嗤一笑,朝他眨眨眼睛,“小十七,我可不白拿你的银钱,我这儿有一个关于天机山道士的消息,你一定想听。”
乍听她此言,折竹的神情微变。
屋内的商绒听见了,便放下鲁班锁推门出去。
“当日那五皇子商息照派去杀凌霜的那些人也算得是江湖中做杀人生意的老手,凌霜去后山时分明身边没有跟着人,凌霜分明不会武功,但那些杀手却死了个干净,这难道不诡异吗?”
“那些杀手的尸体是白隐处理的,我当时就在一旁,你在楼中展露过你天机山的武功,我观他们的内伤分明便是天机山的功法所致。”
第四话至此处,她的眉眼间更添浓厚的兴味,“小十七,你若能将天机山的功法教给我,我便不打你那批造相堂财宝的主意了。”
凌霜当日是孤身一人去的后山,而星罗观的后山与天砚山相连。
半缘。
折竹一瞬想起这个名字。
“白隐可知,天砚山上究竟住着什么人?”
折竹收敛心思,抬眸再看第四。
“凌霜又不是事事都与白隐说,那个老东西,谁都不会轻易相信,哪怕白隐是他亲自选定的观主。”
第四撇嘴。
夜色渐深,第四走后不久,院中灯火尽灭。
商绒躺在榻上,一边脸颊压在软枕上,她盯着不远处的那道屏风好一会儿,眼皮要垂下去,她又一下睁开。
她晃了晃脑袋企图赶跑睡意,又从枕头旁摸来那个精铜鲁班锁。
咔哒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
那道长屏风后,折竹睁开眼睛,他起身赤足下床,绕过屏风走到对面便见躺在榻上的姑娘点了一盏灯,她手中拿着那个鲁班锁,打了一个哈欠,眼睛水盈盈的。
“既然困,又为何不睡?”
折竹挑眉。
商绒还在摸索着鲁班锁的解法,听见他这么问,她也抿着唇瓣不回答。
折竹大约是洞悉了什么,他在床沿坐下,故意道:“你也许不知,有一种迷魂药无色无味,并不需要混在茶水里,或点在香炉中,只要将它藏在身上,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