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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剑拥明月-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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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那时,商绒才知胡贵妃被禁足两月。
  黄昏正用晚膳的时候,梦石提了食盒再踏进纯灵宫中,鹤紫等人被他挥退,殿内便只余下他与商绒两人。
  一道圆窗外重楼飞阁树影婆娑,天边烧红的流霞融化了一半的夕阳,剩下另一半将圆未圆,余晖落来,满眼满身。
  “簌簌,我保证每一样都是你爱吃的菜。”
  梦石将食盒内的菜一道道摆上桌案,又倒给她一杯清茶。
  四荤一素一汤,糖醋鱼,白切鸡,红烧肉,白灼虾,最后一道炒时蔬,以及一碗山药排骨玉米汤。
  商绒垂着眼睛望着,迟迟不动筷。
  梦石拿起筷子学着当初在竹林小院中那少年的举动,挑起一块鱼肉在汤汁里裹了裹,才夹到她碗中:“吃吧。”
  她盯着小碗里裹满红色浓郁的汤汁的鱼肉,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到捏起筷子。
  几月不曾见过荤腥,熟悉的味道一入嘴,却不知为何,鼻尖越来越酸,她本能地抿紧嘴唇。
  “梦石叔叔。”
  即便他如今已名正言顺成为她的堂兄,商绒也仍下意识地这样唤他。
  她说:“您别让他来,求您了。”
  梦石才端起的茶碗转瞬放下,他凝视对面这个小姑娘消瘦苍白的面庞,那些压在心底的,酸涩的情绪一时又涌上来,他想开口,却又沉默。
  半晌,他才道:“我做好打算回玉京时,便与他见过面,他与我说,他一定会来。”
  “也是他让我入京后,先去星罗观。”
  如今太子位空悬,梦石自决定来玉京时,便也决心要争一争那位置,若不能争,他又回来做什么?岂非空负这段离奇的身世。
  他曾过得浑噩,又从未到过玉京,并不知京中风云变幻,而折竹出身栉风楼,楼中眼线遍布大燕,自然也知朝中因太子之位而分出的两方派系。
  他们扶植自己心仪的皇子多年,又如何肯因梦石这么一个半路杀出的文孝皇后的血脉而轻易放弃?
  若要不受排挤,若要从这两方势力的博弈中另辟蹊径,凌霜大真人便是最好的选择。
  “皇帝信道,而你出身白玉紫昌观,这最适合造一个‘宿命’之说给他,”那日,折竹拨弄着浴桶里的水声,与他说,“凌霜大真人既喜欢《太清集》这样的东西,想必宠信他的皇帝自然也对这宿命轮回颇为信服,你母亲是因他而死,听闻他当年登位后便立即追封你母亲为文孝皇后,第二任的刘皇后死了都没你母亲冥寿的排场大,可见他对你母亲并不一般。”
  “他若知你大难不死,且有汀州名观的道法机缘,你说,他会不会很高兴?”
  “可道士是不能入朝的,自然也不能插手朝中事,我即便拉拢了凌霜大真人,又有何用?”
  梦石当时还有些迟疑。
  “那大真人虽不能插手朝中事,可我不信玄风当道,朝堂里就没有为讨皇帝欢心而上赶着信道写青词的。”
  氤氲热雾里,折竹声线低靡:“虽是些墙头草,可也都是人精,梦石,你既然敢回去,就要想一想,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那些人听话。”
  梦石才要提桶出门之际,却又听那少年道:“她既与你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你的身世,想必你也应该知道了她的父亲荣王正是当年害死你母亲的人。”
  “皇权争斗,原本如此。”
  梦石没回头,“我若说我不怨,那便对不住我的母亲,但簌簌何其无辜,我不会将上一辈的恩怨算计到她的头上。”
  “但愿你记得你今日所言。”
  少年望向他,声音极轻:“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明明他还年少,但梦石却早已领略过他的心计与手段,愚钝之辈才愿与他为敌,何况……梦石此时回过神来,再度看向面前的商绒,他忽然道:
  “簌簌,我知道在你心中这里一点也不好,你知我不愿拘束,所以才甘愿为我留条后路,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我不知自己的身世,无法改变任何我想改变的事,故而只能顺其自然,但如今却不一样,我并非是单纯为你来到这里,所以你不必因此而难过。”
  “你曾问我,我漂泊多年哪里才算是我的根,哪里又是杳杳的根,”梦石说着,见她抬起眼来,便对她笑了笑,“我如今要告诉你,我要让玉京成为我的根,我要让这里成为杳杳的根,让你,在这里也可以自由自在。”
  天色暗下来,殿外一片灯影鳞次栉比。
  漆黑的内殿里,鹤紫靠做在床边打瞌睡,自公主割腕后,她便恨不能时时守在公主身边,寸步不离。
  夏夜炎热,商绒身上只盖着一张薄被。
  “我要让你在这里也可以自由自在。”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梦石的话,一双眼盯着那片映有暖黄灯火的窗纱。
  玉京的酷热持续了半月,梦石作为方才归来的皇子,本有许多事要做,却仍不忘每日都来纯灵宫中探望商绒。
  每日午时的一餐,总是梦石提着食盒过来与她一道吃,谁也不知他是在偷偷给她带荤食。
  淳圣帝也乐得他们二人如此亲近,又知商绒自回来后便断断续续地病着,故而这半月内,他也并不准凌霜大真人往纯灵宫送青词道经来让她抄写。
  今夜玉京难得的下起雨来,消去几分白日里的暑气。
  商绒在窗前坐着,下巴枕着放在窗棂的手臂,听着清脆滴答的雨声,去望那倚靠山石的几根零星的竹子。
  清清幽幽,挺拔傲直。
  在南巡前,住在这宫中十几年,她从未留意过自己的殿外原来还有几根竹。
  “鹤紫。”
  她忽然开口。
  一直守在一旁的鹤紫忙应声:“公主,奴婢在。”
  “这里,我想要一整片竹林。”
  雨珠沾湿商绒白皙纤细的手指。
  鹤紫疑惑,不知公主为何忽然要什么竹林,但她仍旧温声说:“公主想要,奴婢便寻人为公主移栽。”
  商绒轻轻地“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能快一些吗?”
  好一会儿,她又说。
  “能,一定能。”鹤紫这半月来,从未见公主对何人何事如此迫切难待,她不忍看这小公主低垂眼眉又变得安安静静,便连忙应她。
  商绒闻声,又认真地去观满窗夜雨。
  若她拥有整片竹林,在这里每日看上一看,是不是也算见过他?
  夜渐深,鹤紫服侍公主沐浴,换上一身单薄雪白的寝衣,便铺好床,请公主睡下。
  而她则照旧在一旁的小榻上浅眠。
  雨夜淅沥嘈杂,商绒原本便睡不好,每一夜她都要花费许久的时间去煎熬,才能睡上一会儿。
  今夜,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伴着一盏孤灯睁着眼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寝殿靠后的那扇窗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鹤紫没有关好窗?
  但再听那声音,又并非像是被风吹出的拍打声。
  她坐起身,却听吱吱呀呀地响,这一次,真的是风,帘子也被那一阵风吹开,摇曳如粼波。
  昏黄的灯影照见一只指节苍白的手撑在窗棂,商绒吃了一惊,正欲唤鹤紫,却见忽然被闪电照彻的窗外,是少年湿润的眉眼。
  幻梦一般,淋漓的雨声急促而盛大,那黑衣少年轻盈地落入窗内,被雨水浸湿的发尾与袍角都在滴答着水珠。
  他的脸苍白又俊俏,如同一只从海水里出来,方才幻化成人形的海妖。
  他的步履几乎没有声音,被吹开的帘子眼看便要落下掩去他的身形,商绒唯恐这是再见不到他的一场梦,便掀开被子要下床。
  但她的脚还未落在地面,却见他掀开帘子进来,随即双指在躺在小榻上的鹤紫颈间一点,方才被响声惊动就要睁眼的鹤紫顷刻又陷入昏睡。
  潮湿的雨夜,少年临近她榻前,带着混合竹叶清香的水气。
  “折竹?”
  商绒仰望他,不敢置信般,喃喃。
  “嗯。”
  黑衣少年无声审视她消瘦的脸。
  这一瞬,商绒仿佛因他的声音而找到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她不顾他浑身湿透,扑进他怀里。
  她像个小孩一样哭,起初还抿紧嘴唇忍着,后来就忍不住呜咽出声。
  折竹不说话,却已能十分轻柔地轻抚她的脑袋,即便她将他抱得再紧,也许已弄破他布满伤口的后背,他也一点儿都不在乎。
  鹤紫在一旁熟睡,夜雨落了满窗。
  商绒哭了很久。
  “你过得好吗?”
  她抽噎着,却不知自己紧抱着他的双手沾满的不是他身上湿润的雨水,而是他的血。
  “好。”
  折竹与她相拥,轻声道:“你呢?”
  灯影摇晃着,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商绒在他怀中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漆黑漂亮的眸子,她想对他笑,却又不知怎么才算是笑。
  她说:“我也过得很好。”


第55章 很想你
  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
  而血液与雨水的触感终究是有差别的; 幽暗的光线里,商绒看见自己满掌殷红的颜色。
  “你骗我……”
  她的声线发颤。
  雨滴如碎珠,潮湿的夜雾在那道大开的窗外缭绕; 闪电的白光亮起; 照着她与他同样苍白的脸。
  “你好像也在骗我。”
  少年凝视她,冰凉的双指捏住她的脸:“瘦成这样,也算过得好?”
  商绒的眼泪滴在他的虎口。
  他一顿,并不说话,只用指节轻擦了一下她的脸颊。
  鹤紫在榻上安安静静地睡着; 商绒急忙要下床去找伤药,却被少年拉住臂膀; 一下又坐回床上。
  “穿鞋。”
  他轻抬下颌; 眼底是难以掩饰的倦怠。
  商绒穿好鞋子去翻找伤药,回过头却见少年一双眼正盯着她的衣袖,她低头; 发觉腕上的细布露出一截来; 她下意识地将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他什么也没说; 等她走近; 他也没有要解下衣袍; 让她帮自己上药止血的意思。
  “我自己来。”
  他从她手中接过伤药。
  商绒什么也来不及说; 便见他要往那扇屏风后去;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却见他忽然转过身来。
  “你不许偷看我。”
  他认真向她强调。
  商绒只好站定; 看着他走进去。
  隔着一扇花鸟米白细纱屏风; 她背对着他; 屏风后只有窸窸窣窣的一些细微声响。
  “折竹。”
  她忍不住唤。
  “嗯?”
  少年的嗓音不知为何有点哑。
  “你不该来的。”
  她垂着眼帘说。
  “我如今已在你面前; 你却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少年懒洋洋的,“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我来。”
  “不是……”
  听出他语气里的一分失落,她想也不想地摇头,她转过身,望见那屏风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她满心矛盾,难以言说。
  “那也就是说,”
  少年的影子在细纱上晃动,忽然间,他从上方探出头来,“你想我啊?”
  商绒蓦地抬起头,仰望他。
  栉风楼的戒鞭极其厉害,折竹也不知后背的伤口到底破了多少处,他也仅仅只是潦草地上了些药,本不欲再穿外袍,但他发觉自己里面的衣衫被鲜血染得不能看,他想了想,还是将玄黑的外衣穿上了。
  雨打满檐,将白日里的每一分燥热都冲刷干净,湿润的水气沾了些在地面的藤席上,商绒与身畔的少年坐在席上软软的圆垫上,案上的风炉已灭,夏夜里,折竹再不像冬日里那般嫌弃冷茶。
  “折竹,宫中有凌霄卫,还有禁军,你在这里很危险,”商绒抱着双膝,轻声道,“趁着天还没亮,让梦石叔叔带你走吧。”
  “我会帮你找《丹神玄都经》的。”
  她说。
  折竹闻声,轻抬起浓密的眼睫与她相视,“我说要你帮我找了?”
  他如此冷淡的神情,令商绒一时愣愣的,不知该如何接话。
  “也许是我错了,”
  他搁下手中才抿一口的冷茶,尚且湿润的浅发在他鬓边微晃,“我以为你会想我的。”
  那般清泠平淡的嗓音底下,藏了分气闷失落。
  商绒眼见着他站起身,他才挪动一步,她便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紧紧的握着,直到,他半垂眼睛来看她。
  “折竹……”
  她近乎无助般,惶惶地唤他的名字。
  折竹不说话,却蹲下身来,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拥抱是瓦解她心防的良药,不过转瞬之间,她的眼眶红透,却不敢回抱他,唯恐触碰他的伤口。
  “我很想你。”
  夜雨急促,她哽咽的声音裹在散碎清脆的雨声里:“真的很想。”
  她常会梦到那片野梨林尽头处,那根须虬结一半入水的木棉花树,满树火红的花瓣与漫天的流霞共染一色。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将石子抛去河面之上。
  折竹听见她的声音,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将她抱得更紧,他的唇角隐隐上扬:“我就知道。”
  她不敢抱他,却将他的手抓得很紧。
  折竹有点开心,松开她时面上却不显:“我没有生气,也不是要走,只是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商绒终于松开他的手,看着他起身走入内殿里。
  折竹在屏风后的凳子上发现了那只小盒子,转身走过熟睡的鹤紫身旁,他眼眉不抬,掀帘出去。
  他又在商绒的面前坐下,瞧着她不带丝毫发饰的乌黑发髻。
  比他编的发辫漂亮多了。
  他想。
  “伸手。”
  商绒听见他道。
  她乖乖地伸出没有包裹细布的那只手,看见他打开那只小盒子,从中捻出一条嵌着浑圆宝珠的丝绳来。
  少年低眉,认真地将那根丝绳绑在她的手腕,即便殿内灯火昏暗,那丝绳上的每一颗珠子也都泛着粼粼莹润的光泽。
  他心满意足,弯起眼睛。
  “喜欢吗?”
  他问。
  雨声在耳畔翻沸,商绒看着腕上的丝绳,又去看少年的脸,她轻轻点头,嗓音泛干:
  “喜欢。”
  大约是因为后背的外伤,折竹有一瞬眩晕,但他仅仅也只是皱了一下眉,索性便在这藤席躺下来,他闭起眼,悄然缓和自己的不适,却还不忘对她道:“你放心,梦石可以让我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如今你,与我,还有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在玉京也还有我的事要做。”
  “之前是我要你陪我玩儿。”
  他没睁眼,却弯起唇,对她说:“如今在这里,我也心甘情愿陪你玩儿。”
  “所以……”
  他的话音毫无预兆地淹没于唇齿。
  又浓又长的睫毛颤动,他骤然睁眼,唇上柔软而温热的触感几乎令他胸腔里的那颗心不受控地疾跳。
  商绒紧闭着眼,错过少年红透的耳垂,也错过他惊愕的神情。
  她也同样如此生涩,只知道触碰他的唇瓣,却不知道又该做些什么,这么轻贴着,她脸颊上烧红的温度已蔓延到了脖颈。
  她一点儿也不敢看他,退开便要跑。
  但少年却一手捧着她的脸,他淋过雨,手指还是冰凉的,却因此而更为直观地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他漂亮的眸子有些迷离,轻轻地唤她:“簌簌……”
  湿润的雨夜,殿内的帘子轻轻摇曳翻飞。
  商绒看见他的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
  他忽然又来抱她。
  那样轻柔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间,她的手指紧紧地揪住他湿润的衣袍。
  “我要走了。”
  他有点恋恋不舍,“再过两日,我便会来。”
  “今夜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必在意。”
  商绒被他抱入内殿,重新躺在床榻上,整个殿中寂静下来,她甚至听得清鹤紫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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