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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剑拥明月-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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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筋骨漂亮的手背有水珠滑下去,湿润的布巾贴上商绒的脸; 这一瞬; 她忙伸手去拿:“我自己来。”
  折竹握住她的手腕; 视线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 倏忽昨夜风雨入耳; 有人为他冷敷退热; 苦守夜半。
  他一言不发; 轻轻擦拭她的脸颊; 斑驳浓烈的红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晕开减淡; 淡薄的颜色竟与她十分相宜。
  他的眼神充满新奇; 商绒不自在地侧过脸去; 却见他几步走到梳妆台前; 将铜镜捧来她的面前。
  铜镜映出她沾着水珠; 胭脂轻扫的一张脸。
  “这样是不是好了很多?”
  他仿佛有了新的发现,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
  商绒撇过脸,不去看镜中自己湿润的眉眼:“胭脂本来就是要少用些的。”
  他一点也不懂。
  “哦。”
  他满不在乎地应一声,又来替她擦干净脸。
  商绒被他按着肩坐在梳妆台前,乖乖地仰着脸等他将面具一点点粘上她的脸,她转过头在镜中仔细查看面具是否粘得平整,他却又静默地伸手来将她的头发收拢到掌中。
  商绒愣愣地盯着镜中的他。
  没有风雨的晴日,满窗的天光明亮非常,映照几片阑珊疏影微微晃动,少年衣衫雪白,修长的手指在她乌黑的长发间几经穿梭,很快就编好了一个整齐的发辫,他扬起眉,朝她伸出一只手。
  “什么?”商绒迷茫地望他。
  少年不答,索性双指轻捻她的宽袖,露出来一根系在她皓腕间的竹绿丝线,他轻轻摘下来往她发尾上缠。
  “你很喜欢我的穗子。”
  他说。
  商绒的脸颊有点发烫,她连忙躲开他的视线,可目光下移的瞬间,她在镜中看见他的衣袖一点,一点地浸出殷红的血色。
  她神情一滞,却听敲门声响,随即便是于娘子在外小心地唤了声:“姑娘,公子,该用饭了!”
  商绒立即起身,转身抓住他的手,推着他往床前去:“折竹,你伤口又出血了,快点躺下。”
  折竹也是此时才发觉自己衣袖上的斑驳血迹。
  商绒将他扶着躺下去,扯来被子盖在他身上,听见门外疑惑的又一声唤,她忙转头应了一声:“于娘子,我知道了。”
  她的发尾轻扫他的脸颊,折竹眨动一下眼睫,见她回过头来,小声地说:“梦石道长说你登高时意外伤了腿,药材都是在于娘子家买的,不能被她发现。”
  桃溪村中人大多以采药为生,于娘子也未必不通药理,摔伤是摔不出他这一身刀伤的。
  商绒说完,转身便跑到门口去,她拉开一扇门,瞧见于娘子立在外头,便走出门去,颔首道:“睡得沉了些,还请于娘子见谅。”
  “公子受伤,姑娘想必也是劳神费力,”于娘子见这位姑娘有礼有节,她也福了福身,回以一笑,“只是不知公子如今可醒着?饭食做得清淡,还请他多少用些。”
  商绒摇头:“他还没醒。”
  “那奴家便将粥放到炉子上煨着,等他醒来再吃。”
  于娘子说着,又对她道:“奴家先给姑娘盛一碗。”
  “多谢。”
  商绒轻声道。
  耀眼的阳光落了满院,照在人的身上多少也有了几分暖意,也许再也不会下雪了,商绒在桌前一边喝粥一边想。
  于娘子一走,她便端了一碗粥推门进屋。
  少年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衣袖上浸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他也全然不在意,只盯着掌中的一个小纸球,听见推门声响,他便一下抬眸,不动声色地将其塞入怀中。
  商绒原要将碗递给他,然而走近些,她盯着他苍白的面容片刻,最终抿起唇,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粥试探着往他唇边凑了凑。
  少年眼睫微垂,目光悄然无息落在她捏着汤匙的手指。
  “你还是不要动了。”
  商绒嗫喏一声,汤匙又往前探了探。
  少年一言不发,在她迟疑着要不要收回手的刹那,他微微俯身往前,没有血色的唇轻启,轻咬住白瓷的汤匙。
  乌黑的一缕发落在他的侧脸,他卧蚕的弧度更深,一点小痣惹眼。
  黄昏时,梦石从桃溪村中回来,带了几块学堂里送的糕饼,他第一时间给了商绒两块:“簌簌姑娘,这是红豆饼,很甜的。”
  “还有,我记得你想要笔墨纸砚,我替你拿了这些回来,日后宣纸若不够了,便与我说。”
  “谢谢道长。”
  商绒接了红豆饼和那装着笔墨纸砚的包袱,朝他低首道谢。
  梦石笑着摆摆手,随即便挽起衣袖,端起来铜盆里的热水进屋去,替折竹换药。
  “公子臂上的伤怎么又出血了?”
  他才解开折竹的衣带,拉下半边的衣襟,瞧见那伤口的状况,便皱了皱眉,但他随即想到外头的那个小姑娘整齐漂亮的发辫,他又一下明白过来,随即摇头笑了笑,说:“你如今臂上的伤重,何苦折腾自己?”
  折竹不应,却转而问他:“道长可是打算好在此安度余生了?”
  “我漂泊惯了,哪里安顿得下来,”梦石将瓷瓶中的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折竹公子也知,我还有一桩仇怨未了。”
  “若非是如今我正在风口浪尖,前有晋远都转运使,后有容州知州祁玉松,两座大山压在我身上,我又何必在此躲藏。”
  “那不如,我与道长做一桩交易?”
  折竹的声音带着几分惺忪睡意,有点懒懒的。
  梦石一听,替这少年用细布缠伤口的手一顿,他抬起眼:“难道公子愿为我寻那最后一个仇人?若真如此,那我梦石一定竭尽所能报答公子的……”
  “我这人不怎么会报恩,但报仇却有千百手段,”折竹打断他,慢条斯理地将衣襟合上,“你已见过她的真容,我本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让你彻底守口如瓶。”
  折竹扶着床沿起身,隽秀的眉眼凌厉又疏冷,“但很可惜,她不许,那我便只能与你做这个交换。”
  说着,他唇角微扬,迎上梦石的视线,“说不定日后风水轮流转,道长真有可报答之处,可别记错了,你该报答之人非是我,而是她。”
  纵是梦石半生飘零已见过许多人,他此时也仍旧没有办法猜透眼前这个十六岁少年的一点心思,他甚至从这少年的字里行间中体会到了一股凌冽之意。
  梦石回神,不卑不亢道:
  “若能得报此仇,梦石一定不忘公子今日之言。”
  夜幕降临时,院中所有的木雕莲花灯都被点燃,照得这院内明亮非常,梦石白日在桃溪村的学堂内教孩童认字,回来又给折竹换药,已然十分疲累,故而用过晚饭后,他便先洗漱睡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商绒在屋中临窗坐着,她认真地在雪白干净的纸上一笔一划地书写,笔尖的沙沙声细微可闻。
  折竹在榻上百无聊赖,闭起眼睛来没一会儿又睁开,他索性起身下床。
  商绒隔着帘子听到动静,她立即搁下笔,跑过来却见少年端了一碗茶推开一扇窗,檐外灯火摇晃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
  “过几日,我带你去蜀青城里玩儿。”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却忽然兴起。
  “你的伤,几日是好不了的。”
  商绒走近,提醒他。
  “不流血就够了。”他没什么所谓地答了一声,侧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勾勒的轮廓都是冷淡的。
  不下雪的冬夜,吹来的风也是冷的,他不说话,却转过脸来准确地捉住她停留在他手腕的视线。
  “折竹。”
  商绒无知无觉,仍在看他的手,灯影在她的眸子里闪烁,她已经怀抱这样的一件心事很久,终于忍不住:“你……是不是自杀过?”
  风拂耳畔,却很轻,并不能遮掩她的声音。
  折竹的神情并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仍旧这样平静地看着她,片刻,他轻抬下颌:
  “是。”
  “为什么?”商绒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可以告诉我吗?”
  “不可以。”
  折竹抿一口热茶,声线平淡。
  他倚靠窗棂,看她半晌再没有动静,他便轻弯眼睛:“这就不问了?”
  商绒看着他被风卷起的袍角,她摇了摇头,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对人说的秘密,就像我,我也有我的事没能对你说。”
  她重新来看他,认真地说:“对不起,折竹。”
  明明她尚有不能告诉他的秘密,却偏对他的这道旧疤起了过问的心思。
  折竹静默地轻睨她干净的眉眼,一碗茶已被夜风吹得半冷不温,他随手搁下,侧过脸看向灯火映照出一片竹林的浓烈阴影。
  “我曾想摆脱我背负一样东西的宿命,”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不过是在说一件旁人的事,“厌极倦极,左思右想,唯一死了之。”
  折竹轻抬起右腕,那道旧疤映入眼帘,他嗤笑,“如今想来,与其我去做那个孤魂野鬼,倒不如让别人去。”
  商绒在灯下看他的手腕,她忽然说:“一定很疼。”
  如果是在她的手腕,一定很疼。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
  折竹并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他才开口,睫毛颤动一瞬,话音戛然而止。
  碧纱帘被风轻卷,徐徐摇曳,几盏灯火将室内照得昏黄,无声拉长了地上的影子。
  她垂着眼,手指很轻,很轻地触摸他狰狞的疤痕。


第26章 我好困
  冬夜的寒凉淹没一切虫鸟之声; 融化的蜡油顺着木雕莲花瓣下滴,无声落在少年的手背。
  有触感,却不痛。
  靠在椅背上; 他轻抬起手来; 目光从凝固的蜡痕不经意移向腕骨。
  “折竹,你是不是自杀过?”
  莫名的,她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少年半垂眼帘,在泠泠流动的水渠边俯身,雪白的袍角覆在地面; 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波,洗去手背的蜡痕。
  然而一颗颗从他指间下坠的水珠有一瞬在他脑海里成了朱砂一般殷红的色泽; 刀刃狠狠割开血肉的声音发闷; 却偏偏刺得他耳膜生疼。
  “我死以后,你不必惦念,也不必过问我的死因。”那道嘶哑的声音含混着极其虚弱的喘息声传来:
  “折竹; 你要活; 就活得安静些; 若能一辈子不被人找到; 便是你最好的造化。”
  淋漓的水声一点点减弱; 他从恍惚中回神; 映入眼帘的水波涟漪微泛; 再不是记忆里满目的红。
  夜风拂过他的衣袖; 他在满院寂静中; 回头瞥一眼木阶上的那道门; 窗纱内漆黑一片; 屋内的人早已安睡。
  白日里折竹已经睡了很久; 此时尚无一丝睡意; 重新躺回椅子上,他静默地盯着浓黑夜幕里点缀的疏星,脑海里却是她在昏黄灯影下,手指寸寸触摸他腕上的旧疤。
  那样轻,有点痒痒的。
  他想。
  一夜悄无声息地过去,翌日清晨的寒雾笼罩整片竹林,白茫茫的颜色中透出几分青绿,不甚明亮的天色映于窗上,商绒被于娘子敲门的声音惊醒。
  “姑娘,公子,你们可醒了?”
  于娘子的语气颇添几分无奈为难之意。
  “于娘子请稍待片刻。”
  商绒拥被起身,先应答了一声,随即匆匆穿上衣衫鞋子,才掀开帘子绕过那道屏风,她便看见少年披衣坐在床沿,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她才匆匆洗漱完,他便半睁着那双犹如浸润水雾般的眸子,朝她招招手:“过来。”
  他很快帮她粘好面具,商绒才开门出去,便瞧见院内除了于娘子,还有两个锦衣华服,还算文雅的中年男子。
  “姑娘。”于娘子一瞧见他们出来,便忙提裙上阶迎上来。
  “于娘子,他们是什么人?”
  商绒冷不防见到两张生面孔,便问于娘子道。
  “姑娘,这两位是蜀青城中来的,也曾在此山居过,”于娘子面露尴尬,声音压低了些,“今晨他二人来与奴家说,想再赁这院子,奴家也说了此处已有人住,可他们非要奴家带他们来问问两位可否愿意出让。”
  于娘子此时心中也觉奇怪,以往冬日里绝没有这样好的生意,却不知那两位贵人究竟因何非要在此时来赁。
  其中一人站起身来,腰间玉佩叮当响了一通,他那双眼睛扫过商绒,大抵是常年在脂粉堆里混的,最懂何为美人在骨不在皮,他一眼看出她极出挑的骨相,然而可惜的是,她肤色发黄,眉毛杂乱,瑕已掩瑜。
  此人目光太过外露,商绒轻皱起眉,心中不适,她转过头,却见折竹步履迟缓,一副不良于行的样子,她心知他是在圆腿伤的谎,便上前去扶他。
  折竹先看她一眼,一手扶住门框,再面无表情地迎上那赤袍男人停在商绒身上的目光。
  男人只被这看似羸弱的少年瞧上一眼,心中便莫名有些发憷,但他仍扬起笑脸,温和道:“这位小公子,敝人姓胡,蜀青人士,若你愿意出让此处,敝人愿依照你赁下此处的银钱,多给你两倍。”
  “两倍?”
  少年没什么血色的唇微勾。
  “两倍你可知是什么价钱?莫非你还不愿?”另一人是急性子,只听少年这样一句便站起身来,“若非是岑老先生钟爱此地,怎么会让你这小子捡了这样的便宜?”
  “介之兄。”
  姓胡的男人朝他摇了摇头,随即转过脸来又对少年道:“小公子,岑老先生是蜀青出了名的诗文一绝,敝人只有在此地办诗会,才能请得来他,不知小公子能否行个方便?”
  “不能。”
  折竹平淡吐露两字,他眼睑下倦怠的浅青衬得他神情恹恹,转身拉着商绒进门。
  眼见那道房门合上,那名为“介之”的中年男人一下看向木阶上的于娘子,“这小子怎的这般无礼?于娘子,我们多给你些钱你也不肯,你到底会不会做生意?”
  “实在对不住,只是此事奴家也不好一人做主,须得等奴家的夫君回来……”于娘子实在不好应付这人,只好垂首找些托词。
  商绒在房内听到了于娘子的话,她小声说:“折竹,要是于娘子真答应了他们,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正好去蜀青城。”
  折竹没什么所谓。
  门外忽然静下来,不消片刻,商绒便听见于娘子的声音传来:“姑娘,公子,如今梦石先生尚在村中的小学堂里,奴家那几岁的孩子也是他在教着认字读书,何况公子伤了腿,如今也不方便路上颠簸,还请你们安心住着,奴家这便去做饭。”
  她才说罢,商绒便听到她走下木阶的脚步声。
  折竹将房门推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他看着于娘子走入厨房内,便侧过脸来看她:“我出去一趟。”
  商绒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已开门出去,只借力一跃便身姿轻盈地掠去林间浓雾里。
  林间石径湿漉漉的,方才在院中碰了一鼻子灰的两个中年男子正行走其间。
  “胡兄,诗会可耽误不得,咱们还得再想想办法把人撵走,那小子看起来油盐不进的,根本就是假清高,你瞧见那小姑娘没?也没挽妇人髻,只怕是还没成亲就在一屋同吃同住……”
  身材稍显臃肿的男人一边走,一边对身边人道,“再说那姑娘生得那般模样,他竟也瞧得上?也不知夜里要不要熄了灯才敢亲上一口,什么山猫野狗的,也能成一对儿了!”
  “介之兄,我观那姑娘骨相是好的,”姓胡的男人摇头反驳,又细细回想那张脸,不由叹道,“我还没见过她那样好的骨相,只是可惜了外头这副皮囊生错了,若是雪肤弯眉,不曾有瑕,比起蜀青城中的花魁娘子,不知好了多少……”
  他说着竟有几分心驰神往,只是还没来得及深想,也不知什么东西敲击他与身边人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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