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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十二年,故人戏-第57章

小说: 十二年,故人戏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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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只有这位的样貌,才配得上那些市井传闻。说什么养在烟花巷的贫苦女孩,分明就是世家小姐的气度。

    ……

    沈奚看他们不答,回头唤万安:“是不是你要的菜来了?万安?”

    万安一出来,几个伙计才醒过神,在万安的招呼下,将一个个食盒放到插屏前,纷纷对着沈奚躬身,单手垂到脚面上头,行得是旧时礼。

    沈奚点点头:“辛苦你们。”

    伙计们陪笑着,退后,出了院子。

    因着傅侗文的吩咐,万安在书房里搭了饭桌,摆菜、温酒,顺带着给傅侗文说:“方才天瑞居的伙计来,见到少奶都看傻眼了。”

    傅侗文听着高兴:“让人送赏钱去,即刻去。”

    “看给你乐的。”谭庆项嘲他。

    这次万安要的菜不多,赶着吃,怕点多了,烧得慢,反而耽误他们的行程。

    不到十个菜,黄焖鱼翅,开水白菜,灌汤黄鱼,九转红肠,乌鱼蛋汤,油焖大虾,腊味合蒸,六爆肉丝,抓炒鱼片,每一道都是汤味醇厚,香气扑鼻。

    “这开水白菜是天瑞居最有名的。”傅侗文为她添菜。

    万安马上道:“说是开水,少奶你可别真以为是开水,这是鸡汤。是要用老母鸡、母鸭,蹄膀肉和排骨,还有干贝去杂煮沸,加调味的东西吊制4小时熬的。熬出来的鸡汤不是有油和杂质吗?还要把鸡胸脯肉剁烂,搅成浆糊,放到汤里吸杂质,天瑞居光是在吸杂质和汤油这道工序上,都要至少过三遍,才有这种开水一样的鸡汤。”

    “……你还真是记得清楚。”

    “少爷爱吃这道菜,因为油星少,其实我也会做,就是麻烦。”

    傅侗文一挑眉:“少爷的话,都让你说完了。你让我和少奶还怎么话家常?”

    ……万安窘。

    众人笑。

    傅侗文用餐多年如一,筷子动不了几回就搁到碗边,徒手剥莲子吃。傅侗文喜好吃小坚果,也是因为饭吃的少,聊以充饥。沈奚每每看他吃饭,都能想起他昔日的话:衣不过适体,食不过充饥,孜孜营求,徒劳思虑。

    “看我做什么?”傅侗文笑着,把一颗莲子塞入她齿间。

    她摇摇头,说女人喜欢男人,最后大多喜欢出了母爱,估摸就是她这种心境。

    饭后,万安泡了茶。

    这一盏茶后,众人就要动身赶路了。

    傅侗文吩咐人把书房的帘子卷起来,独自靠着门边框,喝茶,赏雪。

    沈奚知道他是有不舍之情的,瞧了好几回落地钟,待到不能再拖了,才提醒他:“你不是怕赶上欢送的队伍,想早些去正阳门吗?”

    傅侗文掉头,进了屋。他皮鞋上有雪,在地上印了一排脚印。

    “最后一口茶,留给你的。”他将茶盏凑到她唇边。

    “这也要分。”

    她就着杯口喝完,也没想透这茶里门道。

    他笑,静了会,才为她解了惑:“今夕复何夕,共此雪间茶。”

    第67章 第六十五章 浩浩旧山河(5)

    一盏茶后,沈奚和他并肩而行,走出傅侗文的院子。

    傅家下人们都遣散了,各院也都荒废着,自然不像过去有人扫雪。夹道都被皑皑白雪覆盖,皮鞋踩上去,雪塌陷下去,厚得不见黄土。

    高墙相隔,北京城内是年关前的喜庆,这里是凋败后的冷清。

    待到正门外,他们等汽车。

    傅侗文闲来无事,拂去石墩上的雪,拍拍它,仿佛在说:老伙计,再会了。

    “央央自从跟了我,就从未见三哥风光的时候,”他低声道,摘下黑色的羊皮手套,在掌心轻敲着,“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轻声道,“可惜我没见你最风流的时候吗?苏磬对我说,往日的你和四爷是‘王孙走马长楸陌,贪迷恋、少年游’。光听着,就晓得你少年得意时了。”

    傅侗文一笑。

    “你笑什么?我背错了?”她不精于诗词歌赋,被他一笑,难免惴惴。

    傅侗文摇头:“没错,只是想到了另一句,也是同一位诗人所作。”

    “什么?”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他缓慢道,“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同一位诗人做了这两首词,恰合了一位王孙公子的前后半生。

    世家湮灭,人去楼空,不似少年时。

    也恰合了他的心境。

    原先的傅家,门外常年候着三四辆黄包车,少爷、小姐们出行频繁了尚且不够。如今是一辆未见,大门外空空如也。汽车到时,一辆空着的黄包车也正巧路过。

    “三爷?”车夫看到傅侗文他们,热情地停下,“三爷要出门?再给您叫几辆车?”

    “既然今日有缘见着了,就照顾照顾你的生意,去叫吧。”他笑着应了。

    对方立马招呼同行,不消片刻,傅家门外停驻了五辆。

    三爷来了兴致,万安只好照办,吩咐人把行李搬上汽车后,看着他们先后坐到黄包车上,放心不下地在沈奚耳边嘀嘀咕咕,都不过是吃穿住行的细节。

    待他们动身,万安嫉妒地望了一眼培德,长吁短叹地挥手道别。

    等他们到正阳门,给代表团送行的队伍也刚到。

    傅侗文怕吵闹,躲开送行人群,在一等候车室候车,等代表团全都登车后,带众人从最后一节车厢上了车。这趟火车是为代表团准备的,所以从头至尾的车厢都是经由头等厢改良,分了隔断,做成一个个包厢。

    他们的包厢里,当中一个狭长的木桌,两旁座椅鹅绒铺就,坐下去软绵绵的,一看就是为了抗寒所备。他们六人分两旁,面对面坐着。

    起初不觉什么,可开到天黑,车厢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度。

    包厢狭窄,活动不便。人不方便动,血脉不畅,更是冷。

    沈奚和傅侗文轻声说话,呵出的都是白雾。

    “这要到了东北,再到朝鲜,是不是要冻死了?”她轻声玩笑着,递给他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白手巾,让他擦脸。

    有人扣门。

    原来因为太冷,前面两节车厢烧了煤炉子,外交总长让人请后两节车厢里的人去取暖。

    傅侗文因为要引荐小五爷,带他们直接去了第一节 车厢,面见外交总长。

    他们进去时,周礼巡也在,还有总长的比利时妻子。

    “这位便是傅太太了?”总长笑着和傅侗文握手后,望向沈奚。

    “您好。”沈奚颔首。

    “来,我们坐下说。”总长招呼着,显然和傅侗文、周礼巡都很熟悉了。

    总长夫人亲自端茶来,递给每个人,随后笑吟吟地看向培德,询问她的国籍和名字。

    培德认真回答着,当总长夫人听完谭庆项的翻译后,立刻笑起来,她直接用德语对谭庆项说:“我来自比利时,正好会说德语,倒也不用你翻译了,”随即她又握着培德的手,亲切地说:“我也是叫培德,真是缘分。”

    谭庆项颇为惊讶,翻译成中文告诉在场的人。

    大家都因为这种巧合,笑了起来。



    第84节

    “既然这样巧,你就陪她说说话。”外交总长对夫人说。

    “好,你们聊你们的正事,我们出去说。”夫人答应着,挽着培德的手,离开车厢。谭庆项不太放心培德的性子,怕她顶撞夫人,忙跟着走了。

    他们一走,总长招呼大家坐下说话。

    沈奚和小五爷坐在最角落,她面前是煤炉,背后有十数个木箱,装着重要的外交文件。

    “你幼年时,曾见过我,还记得吗?”外交总长问小五爷,“怕是忘了吧。”

    小五爷笑着,摇头:“不记得了。”

    外交总长看着这位有心入行外交的青年,心生感慨,微笑着说:“当年我入行时,许公为我讲了一件事,关于驻法国使馆的。那时还是清朝末年,我们法国使馆租的是民房,租约到期时房东来收房子,异常愤怒。为什么呢?因为使馆里从上到下都是烟鬼,房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后来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在法国丢了颜面。”

    他无奈一笑,接着道:“许公讲完这件事,就对我提了三点要求,”他竖起三根手指,“不抽大烟,不碰赌博,更不能去声色场所。今日我给你讲这些,是因为侗文想让你走上外交这条路,那么,我希望你也能做到这些。”

    “我会做到。”小五爷严肃道。

    外交总长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难以自拔:“他想栽培我,却不喜拜师结义的旧俗,只是叮嘱属下,对我多加照顾。我的恩师啊……是个有大义的人,培养我是为国家,不是为自己的门生遍天下。”

    那个年代容不下太多人。

    这位总长话中所说的许公,正是傅侗文一位相熟的长辈,清末有名的外交官员许景澄。

    傅侗文年幼时曾和辜家小姐一起受教于他,就连辜幼薇常说的“外交非立时可学,外交人才亦非立时可造”,也出自他。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许公因为反对慈禧旨意,被朝廷处死。

    那年傅侗文刚到英国不久,被联军入侵北京和许公被处死的双重噩耗打击,病了半月。

    总长短暂地沉默着,傅侗文也安静着。

    他伸出手,在烧煤的炉子上,烤着火,眼中有火光。

    “我们老一辈这些公使,做的都是丧权辱国的事,签的都是不平等条约,”外交总长看向小五爷,“和日本的民四条约……也就是你们在报上见到的“二十一条”,就是我签下的。就连我的太太也会说,我签下这样的文件,这一生都是对不起祖国的罪人。”

    总长的声音很轻。在提过去,提一个沉重的过去。

    小五爷不知如何应对。

    “在巴黎,我们会一雪前耻。”傅侗文替小五爷接了话。

    “是啊,”总长欣慰一笑,“终于等到这天了。”

    引荐了小五爷,傅侗文也不想多打扰对方。

    他带沈奚和小五爷离开车厢时,几个穿着深色羊绒大衣的男人们已经等在了门外,都是和傅侗文会面过的公使,大家颔首招呼,错身而过。

    穿过两节车厢,进了包厢,培德和谭庆项已经先到了。

    沈奚刚一坐下,培德就给她倒上热水,推到她眼前,满面笑容。

    “她怎么这么高兴?”沈奚小声问谭庆项,“发生什么了?”

    “总长夫人给她讲自己的婚姻故事,是个唯美的爱情故事,”谭庆项无奈一笑,“小女孩都喜欢这些。”

    沈奚被挑起了兴趣:“是什么?讲给我听听。”

    “你讲吧。”谭庆项懒得重复,丢给傅侗文。

    “我不是很了解,”傅侗文敷衍道,“男人们之间鲜少谈这些,这你比我清楚。”

    谭庆项没什么耐心,三言两语讲完,沈奚没听过瘾,还是催问傅侗文。

    磨不过沈奚,傅侗文只好细细地给她和小五爷讲解了一番。

    当年这位外交总长入行后不久,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在一次外交舞会上结识了一个成熟女人。这个女人年长他十六岁,爽朗、大方,是比利时名将之女。她在和总长共舞一曲后,两人双双坠入爱河。可按中国传统,娶一个西洋女人是有辱祖先的,所生的孩子更不能进入祠堂,不能入祖坟。当时,外交总长遭遇了不小的阻力,无论从家族,还是从老师许公,或是从朝廷,都受到了很大的反对。可总长痴心不悔,非卿不娶。

    最后还是由他的老师奏报清廷,以有助于和比利时外交的理由,让朝廷准许了婚事。

    “十六岁?我娘就是十六岁时生下我的,这在中国是隔了辈分的年纪啊,”小五爷震惊, “年纪差太多了,为何……为何会一定要娶?”

    傅侗文被逗笑:“世间尤物意中人。”

    谭庆项跟着道:“情人眼里有西施。”

    好吧,小五爷情窍未开,仍旧不懂。

    众人从这传奇的爱情故事开始,天南海北地聊着,开水一杯杯渥着手,抵抗车厢内寒气。到了后半夜,沈奚和培德把厚衣裳翻找出来,分给大家。

    虽冷,但也要睡,否则长途之行,不出三日就会病倒一片。

    沈奚让培德和小五爷靠着角落,躺着睡。周礼巡和谭庆项拿起自己的大衣,到隔壁车厢去找地方凑合。大家都累了,没一会,全都打起了盹。

    因为雪太大,车走走停停。

    到天亮时,沈奚先醒来,等她去洗手间回来,傅侗文也醒了。

    在黑暗里,她轻轻回到他身边,挨着坐下。

    “快出关了吧?”她轻声问。

    “已经出关了。”他低声道。

    “真的?”沈奚惊喜着,坐直身子看向车窗外。

    这还是她头次出关到东北,自然新鲜。黎明前是月光暗淡,日光未现,看不清铁轨两旁的景色。只有一个印象:天是黑的,地是白的。

    和离开北京前最大的不同就是,车窗外竟然结了厚厚的冰。

    她觉得稀罕,扭头要给他说。傅侗文抬手,制止了。

    怎么了?

    “车在减速。”他低声说。

    “是不是到补给站了?”她猜测。

    包厢外,同时有了脚步声。

    不止是傅侗文,隔壁包厢也有人发现了。傅侗文和沈奚悄然而起,走出包厢。过道上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昨夜去隔壁睡觉的周礼巡。

    “怎么回事?”傅侗文低声问周礼巡。

    “还不清楚——”

    不过两三分钟的样子,车彻底停了。

    沈奚从包厢对面的车窗朝外看,铁道边有光,一闪一闪,黑色的人影攒动。

    此时,有个年轻男人跑入车厢内,对周礼巡耳语了两句。

    周礼巡略微一怔,颔首:“知道了。”

    他转而对余下两位先生和傅侗文说:“是日本外务省的人来了,专车已经等在南满铁路上,来接我们的。”

    第68章 第六十六章 浩浩旧山河(6)

    “真没料到,他们会来这么早。你们准备着,要下车了。”周礼巡连大衣都来不及穿,搭在臂弯里,在零下十几度的车厢里穿行而去。

    沈奚跟傅侗文回到包厢,叫醒小五爷和培德,谭庆项也很快回到包厢里,大家略作修整,跟随代表团下了火车。

    雪中,天隐隐有亮得征兆,微见星月。

    “第一次见到南满铁路,”她轻声感慨,“这里的雪比南方要厚多了。”

    “关外的雪是最美的。”他笑。

    她小声问:“这次的路线包含横滨和纽约,是因为要和日、美先私下会谈吗?”

    “是。”

    美国怕日本在亚洲势力扩张,日本也怕美国插手亚洲事务,所以都安排了高规格的外交活动,等待着中国代表团的过境。这种感觉并不会让傅侗文愉快,因为不管多热情的款待,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中国是羊,在等着两头饿狼的决斗。

    他轻声道:“不过,我们在美国的公使已经和威尔逊达成了共识,美国会在巴黎会议上支持中国。所以,我们是要联美制日。”

    那日本会善罢甘休吗?

    沈奚隐隐担心。

    傅侗文好似读懂她的忧虑,又道:“总长是外交场的老前辈,他有应对的法子。”

    他们换了汽车,刚好天亮了。

    晨光里,这风雪大地像一卷无字的宣纸,展开在她的眼前。

    这是一块群狼争抢的土地,如此美,如此宁静。

    沈奚从车窗里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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