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下-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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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你养出来的!”
“不……孩子本性,父母左右不了。”三殿下道,“她本就是个狂妄的姑娘,十分在乎输赢,爱打抱不平,爱凑热闹……但她路走得正,这也不算坏事。”
沈元夕望着女儿远去的身影,惆怅道:“怎就不像我呢?”
暮朝看书,但不爱看闲书,读书很快,且坐不住,她更喜欢摆弄物件,唯一静下来的时候,就是蹲在沈丰年留下的老侯府屋檐上,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过来过去的人。
她将善恶分类,虽知天地混沌不是非黑即白,却异常坚持“道”,喜欢评判审罪。
上个笨蛋皇帝,请她去后宫评理。
结果每个人身上都背上了数条罪名,有嫔妃梨花带雨哭着叫委屈,暮朝平静道:
“不需表演,剥开人皮,本心如何,一目了然。你以为你骗过了这个笨蛋皇帝,实际上他不笨,他是因还贪恋你身子,虽知你就是蛇蝎心肠,但你无非也就是挠一挠其他女人,祸不到他的江山宝座,所以他乐于装糊涂罢了。你是个乐子,他是个混蛋,你自作聪明,他玩你一时,你俩绝配。”
笨蛋皇帝当场暴怒,脸色红紫,却又无可奈何。
暮朝这番又替薛崇出头,直奔皇宫,蹲在皇后的椅子上蹭了饭吃,斜眼看向一脸愠色的皇帝。
皇帝眯眼道:“暮朝,行事前你总要替三殿下想一想,如此猖狂,将来总有覆灭一天。”
“笑话。”暮朝咬着筷子说道,“你们萧家王朝覆灭了,我都还在。萧吾鼎,我是天道放在人间的审判眼,而你,你们——”
她筷子头顺过旁边垂头不语的皇后。
“你们都是大道之上的铺路石,是时光碾过浩瀚史海,扬起的尘烟。”暮朝说,“我知你为何不愿在功德簿里给薛崇一个名字。我来,不是只给她讨要应得的名字,只可惜,你懂了也要装不懂。”
她歪头,咬着筷子头的牙,忽然吐了尖。
象牙筷掉下一粒。
她龇牙笑道:“本来你也活不了几年了,我再稍微等一等,也不用来寻晦气。可惜我昨日想了又想,总觉得不能让你过舒坦了,我啊,就是要来寻你晦气,不是不想让女人史册留名大道比肩吗?我就偏要让你同意。”
“那朕就偏不同意,有本事你弑君。”
暮朝悠悠转着手中削尖的象牙筷,转头对皇后一笑,说道:“恭喜,要做太后了。”
之后不到一个月,又去了一任皇帝。
国丧那日,三殿下要暮朝给个交待。
“乌耀肯定跟你说过了。”暮朝淡淡道,“我可什么都没做,他自己不争气,被吓死的。”
“暮朝!”沈元夕担忧道,“你讲实话,我不信萧吾鼎会被你几句话就吓死。”
“……他自己小瞧了女人,小瞧了枕边人。”暮朝露出个阴沉沉的笑容,“是他自己有病。又怕女人与男人比肩,恨不得愚弄天下所有女人,让她们都乖觉听话,可他却又很喜欢有才学有想法的女人……喏,自己娶的,也不算冤死。”
皇后是个有慧根的人,那天暮朝当着她的面如此羞辱皇帝,又点明了要她做太后。那一刻起,她若不做点什么,自己以及自己的家族,就会被皇帝拔掉。
更何况,她已经把暮朝的意思,理解为三王府选择了她和她的儿子。
皇子在手,已经上年纪的老皇帝,就可以不是皇帝了。
与皇权和家族安危相比,夫君就是最可有可无的存在……而且,哪个进了宫的蠢货,还会把皇帝真当“夫君”看待?
暮朝交待完,又摇头感慨:“可惜那女人还是不够胆大,她的皇子,还不如公主灵慧……罢了,说这些也没用,先把女学恢复了吧。”
薛崇离世前,恢复了工部职位,虽才五品,但她完了毕生心愿。
薛子游和燕帆搭上一辈子完善起来的女学,又得以恢复,虽不及当时认真,大家都还在观望,但也算个好兆头了。
薛崇是含笑去世的。
那晚送走薛崇,沈元夕把自己关在书阁,看了一夜的书。
她忽然明白了三殿下的心境。
很早很早以前,她抱着小薛崇,三殿下曾用悲伤的目光望着她。
现在,她懂了。
薛崇去后,她心中,和亲缘的纽带,就全断了。
薛崇虽有儿女,也与她有来往,可已经……无法亲近了。
父亲,子游,薛崇……
等三代血亲烟消云散后,她的过往,也会越来越渺茫,最终封存在记忆深处,再无人能让她开启这段时光。
薛崇之后,这世界上,就再没有值得她挂牵的亲人了。薛崇的子女孙辈是死是活,也无法触动她。
清早的阳光透过窗,沈元夕揉了揉疼涩的额头,打开门,看到三殿下站在阳光下,静静看着她。
他张开怀抱,他在等她,也知道她需要这样的一个拥抱。
沈元夕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哭薛崇的离世,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更多的,是在哭自己再也寻不回的那段时光,她终于……也不是凡人了。
活久了,就是妖祟。
沈元夕抱着三殿下,重复着一句话。
“除了你,没有人会再叫我的名字了……”
曾经,叫她元宵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而沈元夕这个名字,终于,除了三殿下外,无人敢叫。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三殿下会坚持叫她名字,会在最初成婚那年,不厌其烦地要她叫临朔,而非三殿下。
“元夕……抱歉,把你拖进了这样的时间瀚海中。”三殿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这也只是……刚刚开始。但不必害怕,如果哪天,你厌倦了,我会陪你一起迎来终结。”
大昭由盛转衰,也是历史进程的必然。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长盛不衰。
这之后,皇帝只会一代不如一代,直到末帝。
但也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总有新生从腐烂的躯壳中萌芽,壮大,开启新的轮回。
大昭第二十七代皇帝,名萧昂。
他即位时,才十六。
那时,大昭人已从华丽宽袖长襟之服,改为窄袖短款衣,女子做工也多穿宽阔的衣裤,露一截胳膊,也无人会写文章大骂风气不正了。
那年,萧昂琢磨出了新式火铳,是左手持的,短管,巴掌那么大。
然后,这位少年皇帝把枪送给了暮朝。
交枪时,他握住暮朝的手,同那枪口一起,抵在了自己额心。
“暮朝,杀了我,让我的心停跳,它和为你而生的血,永远属于你。”
暮朝惊奇道:“你小子……我活了百年,被小辈示爱也不算新鲜事了,你倒是不一样。”
她承认,她是被这样献祭般的示爱打动了一瞬。
“我喜欢你。”萧昂道,“喜欢你……”
暮朝回了趟三王府,告诉了母亲这件事。
沈元夕:“……都行,你父亲比我年长二百多岁,可时间一长,这二百多岁,也就不显了。”
“……不不不,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同他喜结连理了?”
“你若不在意,会特意回来说吗?”沈元夕反问。
暮朝转头,摇了摇假寐的三殿下。
“萧临朔,你来,你说!”
三殿下慢吞吞睁开眼,说道:“萧昂啊……那他应该就是末帝了。”
作者有话说:
三猫:闺女,末帝不会生。
暮朝:……谁胡说的?
三猫:我爸。
暮朝:早晚得想个办法把祖父的天眼给拗了!一天天的,净在这里剧透!
第83章 时序
萧昂说起来只是萧氏旁支。
在往上数几辈; 薛崇的外孙女嫁了僖宗的小十七叔,算起来也和薛子游是有点血缘关系的。
至于这么个偏的不能再偏的旁支如何坐上的龙椅,就得从气运说起。
一个王朝由盛转衰后; 还要再经过一到两次的所谓“中兴”; 再然后; 连短暂的中兴都兴不起来了。
皇室主脉就像被天诅咒; 该亡了一般,皇子未成年就夭折,再多的女人填进皇宫那个坑; 也难以生下皇子。
这种事,六十年前就有苗头了。
更早的时候; 暮朝曾恼过:“说了多少次了; 皇子本就脆; 要把公主也算上; 萧家的烂臭祖业能沦落到这副德行吗?我也不知道那满朝的文武,都有三成的女官了; 怎就不能把公主也考虑在内。”
暮朝说这话,很快就传开了,当时的皇帝还派宫人去侯府警告:“女侯慎言; 这是毁江山根基的话; 莫要再说了。”
不警告还行; 一警告; 暮朝脾气起来; 跑到皇帝面前敲他的脑壳子。
“真想看看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皇子继承; 天经地义。”皇帝说道; “关乎萧姓的根基。”
“你家的姓氏是刻在血里的吗?我怎不知?”暮朝道; “祖宗我连萧都不姓了; 你竟然还抱着一个字说傻话。”
“你不姓萧,是因你是女人,三殿下何必要把姓留给你。”
暮朝:“没救了。”
当时的这位老顽固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被暮朝激怒后,揉着脑袋,看暮朝的眼神像要杀人。
实际上,他也杀过。
大内高手,江湖浪客,甚至是蛰伏到如今的幽族燕川遗子们,皇帝都招揽过,要他们想办法杀了暮朝。
可继承了沈丰年武侯之称的暮朝,却比他想象中的更难对付。
这人反杀根本不讲基本法,灵活变通,没有规矩就是她的规矩。解决大内高手江湖浪客,她就用幽族的优势碾压。
而解决幽族上三门的老古董,她就直接用火铳瞄准人家心脏。
“时代变了,小辈们。”
总而言之,第四代幽主暮朝,在大多数人眼中,是个行径古怪想法古怪的半疯子。
刺杀彻底解决后,暮朝才回三王府说了这些破事。
沈元夕看着书,头也不抬道:“杀了皇帝就是,何必拖泥带水的逗他们玩。”
暮朝理所当然道:“得了吧,就现在萧家男人的德行和气脉,我杀了他,与在一艘满是洞即将沉的船上再开个洞有什么区别?无趣,让他们自己慢慢沉吧。”
说到这里,暮朝又问三殿下:“说起来,祖母的这个家业也快被他们败光了,船彻底沉后,你这个三殿下,是不是也不必再叫了,那我叫你什么好呢?”
三殿下懒懒斜了她一眼,答:“叫爹。”
暮朝转头告状:“元夕,你看他!你看看!我是问这个问题的吗?”
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元夕还是没抬头,敷衍道:“不用看了,他我我天天看呢。”
暮朝:“……你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下算是调侃到三殿下的心坎里去了。
三殿下坐起身,没骨头赖在沈元夕怀里的懒猫摇身一变,坐得端庄,很是支棱。
“你认为,大昭没了萧氏,这江山民众,会散架吗?”
“不会啊。”暮朝说,“我现在看了,有皇帝还拖累那些要干活的能臣干将呢。我都想把他们拢起来,让他们别听皇帝的,自己找人合作办事去……皇帝是死是活是谁做,跟百姓们种田收成有半毛钱关系吗?”
三殿下点头道:“那我没什么说的了,你自己都想明白了,不是吗?”
他又重新躺了回去。
按照气运流转之规律,将亡的王朝,统治它的男人们将逐渐失去生命力。
面对萧昂再次的剖白心意,暮朝用这样的理由回绝了他。
“你……在乎吗?”萧昂问她。
“你说生儿育女吗?为何会觉得我不在乎。”
“我从未想过这些。”萧昂说,“你是天人落凡尘,天人是不会同凡人一样,繁衍生息的……”
“你这话说的奇怪。”暮朝起了反心。
“不,我的意思是……”萧昂道,“我并不是要让你同我结亲或是葬在一起,你随意取用我,我根本不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我只想……”
暮朝走了。
萧昂的爱,只是一种迷恋。
虽还没能打动暮朝,但因为他足够特别,有一种别具一格的怪异在,暮朝决定为他做点事。
她打碎了囚禁萧昂的牢笼。
“不需用他来发号施令了。”暮朝对那些弄权的大臣们说,“昭没有皇帝了,我身边缺个造枪的。你们要真觉得,没个主子不行,遇事不决,那就来找我,我给你们下旨就是。”
事情自然不会这般儿戏。
不过……说起来,接下来的皇权惊变,荒唐的还不如儿戏。
话本还知道故事讲求个逻辑,但真实发生的一切,却都是乱来。
大昭无主,棋局变动,有野心的没野心的,或是主动或是被迫,都趟进了这潭水中。
历史不是长河,而是深潭。口小里大,只要被搅进去,哪怕是再固若金汤的一角,都要往下坠。
数百年安然一隅的三王府,也被搅了进去,因为动乱中,有一波势力,烧了皇宫。
藏书的集英殿也毁于这场大火。
沈元夕心痛不已。
什么都好,但书又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弄权就弄权,与书何干!
三殿下祭了血灯,一力灭火。
沈元夕则站在废墟前怒斥焚书之举。
书是有人在当权者默许之下,毁在兴头上,趁乱烧的。
当权者本没把三殿下和三王妃这种百年没露面,传说中的闲人放在眼里,直到听人来报,三殿下如何在瞬间出手灭火。
“他人悬在半空,一盏灯从他头顶挂在天上,越来越亮,然后就……就结冰了,整个皇宫就都结冰了,火就没有了!”
确认这不是下属的梦话,而是发生在华京多人眼前的事实后,当权者才知,传闻中三殿下跟三王妃是仙,并不是夸张的修辞。
他知道,这样的仙得罪不起,于是,杀了纵火者们就当赔罪。
沈元夕却在焦黑的宫墙废墟与赤红色的冰山前,泣不成声。
她的悲伤因书被毁而起,却也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些书了。
一些东西衰亡时,会将许多珍贵摧毁。
它可能因一个人而起,却也并不是人能做到的。
大昭末帝萧昂,死于流民混战。
暮朝到的时候,他还剩半口气,他说着,要暮朝吃了他的心,趁它现在还鲜活。
可他没有发出声音,更何况……他知道,暮朝已不算是个幽族人。
她对血兴趣不大,且和人一样,白天兴,夜晚息。
她没有幽族上三门的耳听,因为天道判定她并不需要。
萧昂最后吐出半口气息,含笑又含怨的闭上了眼。
七年乱局,于三殿下而言,只是眨眼一瞬。
王朝末路,总会有这样的乱象。
但暮朝认为,起乱局虽是必然,却也有她的原因。
因而,暮朝与三殿下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她积极入世,寻找着大道中人,将他们一个个找出来,与他们一起挽救时局。
最终,稳住局面的人,仿佛是突然掉进棋盘上的,毫无征兆,她就出现了。
她名时序,入局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学西席,但她却能向前望三十年,扎根在大地中,仿佛也开了天眼。
暮朝发现了她,请她入局。
由她入局起,暮朝之前聚集起来的那些能人志士,也终于在时序的统筹下,全然的起了效用。
又十年,乱局平息,历史这潭水的涟漪也被慢慢抚平。
武侯府成了女学馆,昭王宫经修缮后,变成了天下最大的存书库。
沈元夕每天都要去集英殿帮忙查补那些焚毁在大火中的书籍。
有些绝本,需要靠三殿下的记忆来誊录。
也就是在这时,沈元夕方知三殿下惊人的记忆力。
“……你这都能记住,”沈元夕悬笔质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