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下-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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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王府以前的老管事说过,云星是三殿下的近仆,那少说也有三百了。”小福嫂道,“又说托姑娘的福,他不知怎么从幽鬼变了人,这些我都知道的。”
“倒也……没错。”沈元夕说,“那你……是想让我帮你,还是?”
“是想让姑娘帮忙问问。”小福嫂把托盘拿了下来,大大方方道,“我听他们闲唠时说,云星有老相好,但去了很久了,我就想,既然老相好没了,指不定他也想找个伴呢。”
“……嗯,这事吗……也不是老相好那么简单的。”沈元夕求救的看了眼三殿下,三殿下用书遮住了脸。
沈元夕一把扯下书,怒目道:“不要笑了!你快帮帮忙啊!”
这事,她不知道要如何跟小福嫂说。
三殿下挪过来,与沈元夕并肩而坐,垂眸道:“云星是我祖母的……人。”
小福嫂震惊了好一会儿,“那就是比三殿下您还要年长了?”
沈元夕垂着头不作声。
三殿下道:“一定程度上讲,确实比我年长。不过,既然你心仪他,我可以帮你问问,祖母仙逝多年,或许……他也有意寻觅伴侣。”
眼见着小福嫂眼神里泛起的希望之光,沈元夕慌忙补一句:“他跟常人不同,若是念旧情,恐怕就……”
“我知道。”小福嫂甜滋滋道,“他要是念旧情,那我就没看走眼,哪怕我俩没戏,我也会更敬佩他。”
“能这样想就好。”沈元夕松了口气。
三殿下开口道:“你是如何看上他的?”
听他的语气,他是真的想知道。
乌耀悄无声息的落在沈元夕肩头,正大光明来凑热闹。
小福嫂道:“做事利落,话不多又靠谱,跟我男人似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哽了一瞬,又释怀似的苦笑道:“我这辈子,可能就被这种男人吃定了。”
“小福嫂……”
小福嫂深吸口气,又换上一副笑脸,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沈元夕道:“也怪我,竟然忘记给她们找门亲事。”
“为何需要你找,她们这不是自己在找吗?”三殿下摇头,“交给她们自己就是,这种年纪的女人,要比世间多数男人更通透,她们知道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不需你来安排。”
“……说的也是。”沈元夕道,“几位嫂嫂都比我经历得多,自然也有自己的主意。”
“能看上云星,也敢过来为自己搏一搏。”三殿下轻声一笑,“都是心性不错的人,即便云星无意,她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差。”
三殿下说罢,斜了眼乌耀:“你还不去叫云星来吗?”
乌耀咔咔像咳痰似的笑完,扑棱着翅膀飞前院了。
不久之后,云星手里捏着乌耀,沉着脸来了。
见他这副神色,三殿下了然。
“它又同你胡说了什么?”
云星捏着乌耀的鸟嘴,坐定,说道:“不值一提。”
这损鸟扯着大嗓门,说他被一群姑娘瞧上,三殿下要打发他出门给姑娘们做女婿去。
“何事?”他问。
沈元夕与三殿下对视一眼,试探着问:“你对小福嫂,有印象吗?”
“林小福吗?”云星道,“她不是你从家里带来的人吗?怎么,是不愿意在三王府做事了,想回侯府那边吗?”
“呃……倒也不是。”沈元夕手指抠起了书上的线封,不敢去看云星,“你……嗯,对她印象如何?”
“挺爱笑的。”云星压着眉头说道。
“……云星,她,她想让我问问你。”沈元夕说,“她相中你了,想同你过日子,嗯……问你,还念旧情吗?”
云星讶然。
这样的问题,出乎他意料,他沉默了好久,久到三殿下打着哈欠,最后躺在了沈元夕怀里,久到乌耀挣扎着从云星手里钻出来飞走。
云星还在沉默。
他一动不动,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仿佛能坐到地老天荒,身长青苔。
“我要……想想。”他说。
沈元夕原本开小差偷偷看起了书,听到他这样的回答,她震惊抬头。
她以为云星会坚定地拒绝,会很快就给她明确的回答。
没想到,云星却说,要想想。
竟然……有戏吗?!
沈元夕低头看向三殿下。
他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闻言只是睁开眼睛,放空了会儿,就又闭上了。
“好……那你,想好了,给我个答复,我好同她说。”
云星点头,起身离开。
沈元夕摇晃着三殿下。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他说要想一想!他竟然说要想一想啊!”沈元夕道,“这姻缘,难道真的能成?”
三殿下任由她摇晃,等她晃完,才不慌不忙说道:“他说的想一想,不是想这姻缘。”
“那要想什么?”
“想执晴。”三殿下淡淡道,“执晴给了他千年,可回忆太久远,他要慢慢地把那些回忆捡起来,仔细想了。”
“那他直接拒绝不就……”
“他需要时间,问一问自己。”三殿下指着心口,“做了人,是要与人一样接受日光下的生活,这样到死,还是要守着幽族的回忆,还像个幽鬼一样,一个人行向终结。”
“原来……是在取舍。”沈元夕明白了,“和小福嫂无关,他只是在借这件事,做取舍。”
“聪明,正是这样。”
沈元夕浅浅叹了口气。
“唉,那我去和小福嫂说。”
果然还是没戏。
三天后,云星来了。
“想起了许多事。”云星说,“这些事,好像突然有了重量,也失去了重量,再过几年,我迎来终结,它们也会像血雾那样消散,就像没来过。”
这话莫名有些感伤,沈元夕心中泛起苦涩,却不知如何安慰。
云星又道:“这样就好。数千年前,从出现活在太阳下的人类起,就被天道抛弃的幽族,就该消失在天地间……我能留下尸骨,却留不住我跟他们的回忆……人生如月,有盈有亏,所谓取舍,就是如此。”
沈元夕觉他这番话,说得很好,不住点头。
“三王妃。”云星说,“林小福那里,我会与她当面说,你不必挂心,她是我的小辈,我会多多照顾,不会用言语伤她分毫,何况,我很感激她的青睐,让我想起这些……”
“这我放心。”沈元夕道。
“还有一事,想拜托三王妃。”云星道,“我与执晴的那些回忆……”
他虔诚望着沈元夕:“就请三王妃执笔,留笔墨在人间吧。”
沈元夕惊愣道:“让我写……吗?”
“是。”云星道,“您应该是唯一能帮我刻下回忆的人了。”
“临朔他文采更……”
“他是幽族人,活了那么久,与您不同。他太熟悉我,太熟悉幽族。”云星道,“我更想让来书写我与执晴的故事,或者说……和三殿下一样,我也想换个角度,从您的笔下,看到我的故事。”
漫长的思考之后,沈元夕郑重答应了下来。
“好,我会尽力。”
第80章 时光
十月底; 华京入冬,迎来了第一场雪。
沈元夕蹲了半宿,花圃里的花仍然没开。
不仅如此; 这花枝看起来奄奄一息; 半死不活的。
她叹了口气; 起身才发觉三殿下站在她身后; 一动不动为她撑着伞。
“什么时候来的?”沈元夕问。
“……”三殿下指了指她身上的狐裘,“给你搭衣服的时候,你明明还说了多谢。”
沈元夕:“哦……啊!是有这么回事。”
她如今后半夜才有睡意; 白日要睡到午时前后才醒。陈嫂可能将她的作息夸大了,传着传着; 到沈丰年耳朵里时; 就变成了沈元夕疑似有了身孕。
沈丰年喜不自胜; 收拾了一堆礼来看女儿; 然后被三殿下告知:“尚无。”
哪想这乌龙还未结束。
第二日午后,连薛子游也登门道贺来了。
沈元夕惊慌道:“是京城都传开了吗?”
薛子游颔首:“是啊。”
继而; 瞟了一眼三殿下。
“连皇上都知道了,说是正跟礼部的大人们商量着要按什么规格送。”
“天啊!”沈元夕合上书,掷到三殿下怀里; “快想想办法啊!”
三殿下轻轻捏住了向他砸来的书; 不紧不慢道:“让他送就是。”
而后; 他抬眼锁住薛子游。
“你秋试如何?”
薛子游假笑道:“三殿下; 这么惬意的日子; 就不要提那些事了。”
转眼; 见沈元夕一脸担忧; 薛子游忙道:“姐姐不用为我操心。我想好了; 等过了年我就到崇州去。”
“去崇州做什么?”
“燕帆的兄长是崇州书院贺长兰贺大家的同窗; 崇州开设女学,我与燕帆商量好了,过完年就跟她一起游历听学去。”
“他们收学生吗?你……要不让父亲托人帮你写封信。”
“不用,我是正经的官学子,有先生引荐,崇州书院不会不收。”
“子游,别怕麻烦我们……”
“没有的事。”薛子游收起了笑,声音和缓了许多,说道,“我知道义父想要我来袭爵,我虽是义父养大,算沈家的孩子,可我并不想跟京城的那些少爷们一样,大丈夫有本事自己拼自己挣,义父没有亏过我什么,我又怎能靠着义父的军功做不思进取的公子哥呢。”
他这是将话讲明白了,沈元夕也不再多言。
年关前,皇帝暗中探听消息,又在年底立了新后。
刘妃也因再次有孕,得了个封号。
大典过后,宫中才派人来三王府问候。
三殿下并未开门,云星站在石狮子旁,指了指狮子脚,要宫人们把拜帖放到该放的位置,至于见还是不见,要三殿下定夺。
“我们是奉陛下口谕来的。”
云星:“三王府有三王府的规矩,若是忘了祖训,就请皇帝自己背熟了再来。”
当然,沈元夕十九生辰那天,皇帝还是知道了三王妃有孕是个彻头彻尾的乌龙。
皇帝松了口气,再看新后,觉得有些仓促。
心底会有小小的埋怨,猜想三殿下是不是故意传出的这个“乌龙”戏耍他。
他听到三王妃疑似有孕的消息后,就做了噩梦,梦见长得跟三殿下似的一白毛妖精坐在龙椅上,而他跟他的孩子们为这个“小祖宗”洗脚服侍。
这才是他慌张立后,火急火燎宣布后宫添喜的理由。
三殿下,成了他一生的阴影。
虽面上不显,但他心底知道,他堂堂九五之尊,被三殿下吓出了心病。
沈元夕双十这年,崇州兵乱,沈丰年奉命又去了崇州平乱。
春末,接到父亲平安信的同时,也收到了薛子游报喜的书信。
因崇州起乱,他与燕帆带着贺先生辗转到崖州去了,路上经历了几次生死考验,在贺先生的见证下,与燕帆缔结了婚盟,特此书信告知长姐,等崖州的汛期过去,就会启程返京。
沈元夕抱着信又笑又哭,三殿下跟只猫似的,托着下巴坐在她对面,好奇又兴奋地看着她笑着掉眼泪。
“不舍得?”三殿下问。
“不是不舍。”沈元夕道,“是……很奇怪的一种怅然,虽知是喜事,心下却很是怅然。”
云星又来讲他想起的执晴往事。
沈元夕擦了泪花,拿出一沓书纸,点头示意她做好了准备,提笔将云星所述,一字不差写下来,等云星离开后,再慢慢润色成文,吹干笔墨,一页页挂起。
这种事,她已做了两年,但云星的故事,才讲到执晴第一次饮他的血。
后面,还长着呢。
有时,沈元夕会挑拣出几个片段,念给小福嫂听,这也是云星默许的。
听久了,小福嫂也就明白了。
云星这个人,已经不会再有情爱了。
凡人拿出一辈子,也才短短数十年,又怎能覆盖他与之前千年如山似的感情。
沈元夕也是在重复的讲述中,触碰到了时间的浩瀚。
沈元夕二十三岁那年春,薛子游与燕帆,有了个女儿,取名崇。
冬末回京,已会认人了,沈元夕抱在怀里,望着她红扑扑的圆脸,喜极而泣。
把孩子还回去时,无意间瞥到了三殿下的眼神。
他只是看着沈元夕,平静的注视下,藏着她看不明白的悲伤。
沈元夕忐忑不安,夜深人静时,问三殿下:“是崇儿……身子骨,不太好吗?”
她怕三殿下占出个什么多病多灾的八字命格。
三殿下道:“她很健康,长寿,还和你投缘。”
“那你……今天那个眼神……”
难道是她看错了?多心了?
不,看三殿下,她还从未看走眼过。
“现在说,也没什么用。”三殿下淡淡道,“七十年后,你就知道了。”
“七十年后……你是说,因为这孩子同我投缘,所以她离去,我会伤心?”
三殿下沉默着。
沈元夕道:“伤心是肯定会的,亲人离去,都会伤心……你不必太担忧。”
又十年。
沈元夕不记自己的生辰了。
一年又一年,过得飞快。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三殿下从不提他的生辰,也从不过生辰了。
“幽族只分未成熟时,和盛年期。”三殿下道,“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个生辰,已经在三十年前过完了。”
三十年前,他进入盛年期,从此之后,再无生辰。
这年秋,薛子游寄信来,想要带薛崇回京入学。
“京中虽女学时兴,但并无端正之风……”沈元夕道,“不如你将她送来,我为她寻先生教导。”
薛子游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三年前又得一子,只是病了一场夭折了,故而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女儿身上。
薛崇十二岁入住三王府,由三王妃亲自照看,请了数位先生来教导。
薛崇二十岁那年,获圣上恩准,入工部研修,负责庙宇承建修缮等事宜。
也就是薛崇二十岁那年,沈元夕梦中的花树,终于结果了。
结果那天,三殿下心有感应似的,说要回一趟幽地。
“是要处理幽民安置问题吗?”沈元夕问道。
“不……”三殿下道,“要去幽林,找个耳听。很快就回……五天,最多五天。”
这是他们成婚后第一次分离。
第三天,三殿下就回来了。
他的发梢被风吹毛糙了,连衣角都残存着风痕。
“赶这么急做什么?”沈元夕道,“你不是说,结果还要等落地,落地之后还要孵育,孩子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出生的……”
三殿下默不作声放下一颗鸟蛋。
“嗯,不急。”三殿下道,“我刚进幽林就看到这蛋了,既然有缘,就拿回来了。”
他出门就后悔了,耳听不要也罢,他想沈元夕了,想回家,躺在沈元夕的怀里,懒散的睡觉。
于是,他掏了鸟蛋就走,也不管这是什么鸟,孵化后,愿不愿立契约做耳听。
为此,乌耀笑了他半宿。
这恐怕是第一个如此敷衍的父亲了。
这年冬,北边又起乱。
皇帝让沈丰年再征西北。
沈元夕得知消息后,气得半夜入宫,指着皇帝鼻子骂。
“我父亲七十了!朝中是无人了吗?!”
皇帝两眼发昏,闪着浑浊的泪光,说道:“朕也一把年纪了!”
他的皇子们都到了岁数,天天盼望着他驾崩归西,朝中党争逐渐抬头,用个人都要斟酌。
沈丰年是老将,又好用,所以一有事,就只用他。
“你们又知道什么!”皇帝委屈又悲痛,“你们又知道什么……你们从不老,也不死,你们……”
你们根本不知,当人老了,孩子们大了,威风一世的家主,连屁股底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