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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殿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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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又这般看书。”薛子游身量虽然像十一二岁,未长成的少年人,但说话的声音却已然进入变声期,半大小子沙哑着嗓子,能听出正在褪去稚嫩。
  等他走近了,沈元夕才认出他手里的拜帖,揉了揉冻红的鼻尖,自嘲一笑,“果然被退了。”
  这是她写给三殿下的拜帖。
  沈丰年的眼里,女儿的字肯定是最好的,老父亲抱着几分炫耀的心思,要女儿代笔,又怕三殿下活久了忘记是什么事,贴心地叮嘱沈元夕把前因后果详细写上,附在拜帖中,一并送至三王府。
  这救命之恩也绝非沈丰年夸大。十八年前,三殿下到漠北协助退敌,漠北那群狼蛮子勾结幽族,搞出了一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幽鬼”,不惧阳光,见人就咬,活像一只只从地狱爬出来的夺命恶鬼。
  前线形势严峻,士兵伤亡者众,后方大本营亦是岌岌可危。
  正因如此,沈丰年的新婚夫人,平阳将军程念安尽管还在病中,身体不适,却也坚持要披甲上阵,镇守大本营。
  那是个白天,向来在白天补眠不闻世事的三殿下,那天突然闪现,伸手拦住程念安。
  “程将军若想留住肚子里的孩子,就请三思。”
  话说出来,程念安才知自己已有身孕,后知后觉到,那几日见的血并非她从不守时的月信,而是她即将失去这个孩子的征兆。
  三殿下见她怔忡似哭的愧疚表情,了然,放下一血红药瓶后,飘然出营,一直到正午,才披着溅了半面血的罩衣打着哈欠回营,告诉他们,幽鬼解决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哪还有剩下的,三殿下迎着太阳出阵,不仅解决了幽鬼,还把那些北漠蛮子吓破了胆,丢盔弃甲后退百里,不敢再来试探。
  至于三殿下留下的那瓶药,是幽族的秘宝,皇宫里都难寻的补气回血妙药,程念安就靠这些药,留住了肚子里的女儿。
  沈丰年回营时,三殿下已启程归京,沈丰年快马追上,对着那披着斗篷悠然前行的背影大声言谢。
  三殿下只是懒懒扬了扬鞭,再眨眼望时,烟沙漫漫,不见踪影。
  “曾经漠北燕都一战,你娘立下赫赫战功,却也身负重伤,毁了根基,知道有了你后,她很想留住你,就更是辛苦,若非三殿下赠予的那瓶补药,你娘怕是熬不到你出生……”
  沈元夕将父亲的絮叨稍加润色,诚恳感谢三殿下当年的善心善举,又依照父亲的意思,提出想要登门拜访,当面致谢。
  没想到,三殿下回得很快,这才两日,拜帖就被“打”回来了。
  沈元夕闭上眼,鼓起勇气,才敢打开那张被退回的拜帖。
  出乎意料的,上面并没有如传闻那般,被批上“再练”两个大字,沈元夕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找到了末尾一行异常突出的小字:
  ——无需言谢。
  这四个字,字形飘逸,形骸放浪,像是信手写出,却神清骨秀的,越品越觉得妙,看过这四个字,再看自己认认真真写的那满篇的字,沈元夕合上请柬,叹了口气,“难怪对别人的字要求那么高。”
  “你练二三百年,也能写成这样。”薛子游不置可否,“手熟罢了。”
  沈元夕出神:“活几百年,到底是什么感觉?”
  薛子游一怔,又压下眉头,警惕道:“你想体会?”
  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神色,沈元夕连忙摇了摇手,笑道:“还是算了……子游,不要这么紧张。我是想,长有长的好处,短有短的妙处,咱们活在世上,顺天意就是了。”
  沈元夕自小长在漠北,官话学得太规整,“长”与“短”的咬字很是明显。
  也不知让薛子游联想到了什么,少年苍白的脸颊晕出两抹浅红,尴尬别开头,懊恼道:“……不要乱说话。”
  沈元夕一头雾水,这番话她自认为说得还很不错,正要追问如何叫乱说话,沈丰年的近卫王拂笑眯眯捧着一堆书简字画,一只脚跨进院内,象征性地叩了叩门。
  “拂叔。”沈元夕也顾不上什么“长”和“短”了,笑吟吟打招呼。
  “元宵。”王拂把怀里的字画摊在石桌上,依然眯着眼笑,“这是给你的东西。”
  “给我的?”沈元夕拿起半铺开的信笺,愣愣道,“……父亲给我的?”
  那信笺颜色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沈元夕蹙着眉找到落款处,辨认了许久,惊呼道:“这是什么啊?!”
  落款处萧宴兰三个字,分明是三殿下母亲,大昭开国公主的名字。
  再看日期,是八十年前,宴兰公主寄给三殿下的闲笔,日常问候儿子在华京的日子,又言幽族的血苍兰开了,问他要不要回幽族小住几日之类的话。
  这种私人信件,怎么到她手里来了?
  “哪来的?”薛子游挑眉道。
  王拂操手微笑,不慌不忙补充:“刚刚三王府来人,在下恰巧路过,三王府的人就把这些交给在下,让在下转交给沈将军的女儿。”
  沈元夕听愣了,低下声音,惶恐地问了句:“什么意思?”
  “……并让在下转告沈将军的女儿一句话。”王拂加重了几分语气,慢悠悠道,“三殿下有言,不必故意遮掩字迹中的女子气骨,他能看出来写字的不是将军本人,而是个年轻女子,字写的不错,赠些字帖给你,多习勤练。”
  说罢,王拂安慰道:“我早说过,你的字本就不错,三殿下这是惜才了。”
  沈元夕复去看开国公主的字,若有所思道:“竟然把自己母亲寄给他的书信都拿去给人习练……”
  开国公主的字,运笔习惯看起来和她有相似之处,比她更英气利落,于她而言,的确是个不错的习字参照。
  好半晌,沈元夕点头总结道:“三殿下……好像个劝学的夫子,能得他老人家的肯定,我一定勤勉习练。”
  薛子游哼了一声,拿起字画瞧了瞧,除了开国公主的亲笔书,还有一百年前书法名家的碑拓和一些无名无姓,字迹潇洒的抄书本,翻来覆去看完,倒也挑不出毛病来。
  “还有这个。”见她看完,王拂从袖中拿出一张请柬来,“我原本,就是为了转交这个而来。”
  沈元夕接过这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精致小巧的请柬,好奇道:“这又是什么?也是三殿下给的参照吗?”
  王拂摇头:“非也,这是请柬。国公府家的二女儿,正月十五要办咏梅宴,刘国公亲自将请柬送到将军手中,说到时会着人来接,要你务必赏光。”
  “正月十五?明白了。”沈元夕点头,又慎重重复道,“明白了,我会仔细应对。”
  王拂乐道:“不必如此紧张,将军让你放宽心了跟姑娘们玩,交几个朋友,不用拘着自己。”
  “还是要谨慎些,这里可是华京,多的是我不知道的门道,不能给爹添麻烦,让人说爹的不是。”
  “怕什么,出错了,也没人会笑你。”王拂说,“傻姑娘,将军和大家伙都还在,谁敢笑你?放开玩去吧。”
  王拂说完,斜眼看着一旁沉着嘴角的薛子游,一把揽过:“小子游,你还杵这里做什么?难道也想跟着你姐姐去跟姑娘们玩?走吧,到校场练练块头,帮你拉拉个头。”
  薛子游那张脸更阴沉了。
  王拂:“一到白天你就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抖擞起精神,跟大哥走。”
  薛子游忽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树。
  “怎么了?”王拂也抬头望去。
  薛子游道:“有鸟。”
  “……树上自然会有鸟。”王拂敛了几分笑。
  “是只乌鸦。”薛子游说。
  蹲在树上不叫不飞,盯着院子里看了好久了。
  沈元夕抬头去看时,只看到一只黑鸟拍拍翅膀从树上飞走。
  沈元夕斩钉截铁道:“什么乌鸦,那是喜鹊,乔迁新居,树上来的自然是喜鹊。”
  沉默许久,王拂哈哈笑道:“不错,合情合理。”
  薛子游无奈叹气,改口道:“嗯,是喜鹊。”
  等太阳落山,华京燃灯时,满京城听故事的乌鸦结束一天的任务,飞进三王府,飞入一片漆黑的内殿,落在了床边的鎏金支架上。
  那架子上挂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衫,而衣服的主人把自己裹在被团里,还未睡醒。
  乌鸦清了清嗓子,喊:“咳——殿下,是时候起身了!月亮都升到中天了!”
  它嗓音嘶哑,连叫数遍,从那被团里“嗖”地飞出薄薄的一片金叶飞刀,擦着乌鸦的毛,深深没入远处的墙壁中。
  被团掀开一条缝隙,一只血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幽光,散发着恹恹杀气。
  乌鸦乖乖“喵”了一声,缩到了角落。
  不久,那被团耸动几下,三殿下坐起身,抱着被团发呆。
  又是好久,他捏起枕上的一根银发,微微睁大了眼,含糊不清地喃喃着:
  “……谁的头发?啊……我的头发。”
  乌鸦嗤嗤憋笑,忍不住嘴贱:“一人孤枕,这白毛不是你掉的,还能有谁?”
  片刻之后,乌鸦嘴上多了条打了死结的发带,郁郁站在窗边,被迫反省。
  作者有话说:
  来,跟我默念:三殿下是一只猫,懒猫。但在女主面前会很狗。所以他是一只很狗的猫。
  来,跟我默念:女主是个天然直球选手,天然克腹黑,直球克套路。所以女主克男主,男主乐滋滋。
  嘿,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第3章 夜鸢做媒
  国公府赏梅,请的都是姑娘们,沈元夕本想低调谨慎不出风头,只不过去了才发现,好像这赏梅宴,主要就是为了请她。
  刘国公的长女进宫为妃已有十年,膝下有两位皇子,一位德皇子,一位是五皇子。
  而这次赏梅诗会,是由刘国公的二女儿刘玉娴照应,她比沈元夕小三个月,做事却很是老练得体。沈元夕下了马车,刘玉娴就迎上来,亲切挽住她的臂弯,先引她看景,等人都到了,又带着她一个个认过去。
  热闹一圈下来,半个华京未出嫁的姑娘们,都和沈元夕混了个半熟。
  开宴前是作诗。
  沈元夕对作诗还算有些心得,反复斟酌,谨慎落笔,写了个不出彩也不出错的小诗,那刘玉娴见了,很会周全,言道:“姐姐作诗好工整。”
  随后,她拿自己的诗指着笑,说自己写的诗又要被夫子骂朽木不可雕了,旁边与她熟络的姐妹打趣哄闹着,倒也没把作诗当回事,谁都没较真。
  沈元夕松了口气,自己原先把华京想得太可怕了些,现在看来,这群姑娘们心眼虽多,但却没几个歪的,都还是体面人。
  等开了宴,刘玉娴又拉着她的手,挨着她坐,问她:“姐姐今日生辰?”
  沈元夕想了想,点头应了:“是。”
  “原来是今日啊!多好的日子。”旁边秦尚书家的女儿与刘玉娴笑着对望一眼,“那今日就不能放过你了,玉娴,快把你府上的好酒拿出来,给元夕满上!”
  “我……不能饮,还在进补药。”沈元夕慌张摇手,耳廓发热,“怕是要扫大家的兴了。”
  “本以为元夕在塞外长大,是个能饮烈酒御烈马的人。”对面李御史家的女儿叹道,“如此想来,沈将军为国御敌,尽管可敬,却是疏忽了家里,唉。”
  她说得真诚,话到最后,自己都出了神。
  沈元夕愣了片刻,不知该怎么接这话,还是刘玉娴机敏,嗔道:“别理她,她那是想到自己,又在无故伤神了。”
  李御史女儿自小就与护军统领家的儿子订了亲,最近她那情哥哥正嚷着好男儿要像沈丰年这般上阵立功,一心要跑边塞去历练,因此才有了她这番感叹。
  宴席应付下来,沈元夕有些乏力了,偷偷打了哈欠,跑了神,想到今早出门时,承诺过子游,回去要和他放夜鸢。
  今天是她生辰,她想给母亲放个夜鸢。
  放夜鸢是漠北驻地的习俗,生辰这日,将自己的思乡思亲之情写在纸鸢上,等夜鸢升起再点燃引线,烧了纸鸢,寓意身虽不能往,但这份情意却能寄托给夜鸢的魂魄,上碧落下黄泉,寄给自己思念着的亲故。
  这种夜鸢需要特殊的制作方法,又因放起来后要烧了夜鸢,若是飞得太高,点了火之后,只会烧断线,故而夜鸢不能放太高,但也不能放太矮,矮了祝福飞不出去,放夜鸢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放夜鸢也是一门技术活,沈元夕做不好,需要薛子游这个放夜鸢的高手帮她。
  “元夕,晚上去看灯吧。”刘玉娴提议,“今夜无宵禁,咱们一起到三缘桥去。”
  沈元夕还未点头,就见一圆脸小姑娘跑来:“三缘桥!今夜是不是能见到三殿下!”
  这三个字,就像某种开关,突然砸进来后,姑娘们全都围了过来。
  “去年就没出现,今年啊……不抱希望。”李御史的女儿又是一声郁郁叹气。
  “去年没出现,今年指不定就能见到了!”
  “刘玉娴,你快放我回去,我要簪上祖母给我的金步摇!她说她四十年前就是戴着那金步摇见到的三殿下,三殿下还盯着她的金步摇看了好久呢!”
  “真的吗?!”
  “玉娴,今晚真的去吗?约个时辰,咱们一起打灯上桥!”
  刘玉娴微微眯眼,有些许得意道:“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长姐说,十年前的上元节,陛下让皇后带着妃嫔们桥上赏月,迎面碰到了三殿下,三殿下还笑了,长姐听得清清楚楚……”
  一众姑娘们激动跺脚。
  “呃……”沈元夕弱弱出声,“那个——”
  “元夕还不知道吧!”刘玉娴眼前一亮,好似终于逮到了一个不知情的,可以让她再次讲一遍有关三殿下的一切。
  众姑娘们也都兴奋起来,一个个双眼放光盯着沈元夕,“元夕你想问什么,我们告诉你!”
  刘玉娴抢先一步,滔滔不绝道:“三殿下是宴兰公主与幽王的独子,八岁送回大昭,养在兴圣宫,太宗驾崩后,三殿下离宫建府,就在朱雀东街那里,上头写了个三就是了!”
  “三殿下初一生辰,几月的不知道,但据说,三殿下按幽族的规矩来,十年才过一次生辰,如今三殿下已二百七十九岁。”秦尚书的女儿补充。
  “说是二百七十九,实际上,幽族有自己的算法。听兄长说,殿下九年前回了趟幽族,就是去参加自己的成人礼了。”
  沈元夕终于寻到了空隙,能提问了:“可是……三殿下叫三殿下的话,那行三的皇子们,又该如何称呼?”
  刘玉娴噗嗤一声捂着嘴笑了出来。
  “三殿下不叫三殿下。”刘玉娴说,“三殿下名临朔,萧临朔。至于三殿下这个称呼……”
  她扬眉,小得意道:“太宗之后,行三的皇子殿下,有封号就称封号,没封号,就以名来称呼。”
  “是啊。”秦尚书的女儿指着刘玉娴道,“玉娴的长姐,刘妃所生的德殿下,就是行三。”
  沈元夕愣神道:“原来如此。”
  沉默了会儿,沈元夕又问:“可……三殿下为何叫三殿下呢?”
  “原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刘玉娴更开心了,她拉起沈元夕的手,决定从头讲起。
  这是姑娘们最喜欢干的事,找到一个对三殿下知之甚少的人,然后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倾倒给她,拉她入伙。
  “昭世祖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公主宴兰,另一个是太宗,这你知道吧?”
  沈元夕不敢摇头,含糊着点了点头。
  “后来公主远嫁幽族,那个幽王是第二代幽王,亦是刚登基即位,公主与其所生的儿子,也就是咱们三殿下,就是幽族第三代王储。”
  沈元夕眨眼:“啊,原来是这样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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