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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入梦金鱼-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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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盂树接过头盔,闻到上头附着着一丝隐隐约约的香波。
  似乎是一种樱花味道的洗发水。
  他被这抹隐约的气味恍了神,慢上半拍,回道:“……没有,这也需要名字?”
  “那我可以给它取名字吗?”
  “说来听听。”
  黎青梦的声音在夜风里浅浅的。
  “——‘被遗忘之地’。”
  即便是被遗忘之地,灰败的空气里也能重新开出鲜花。她承认,今晚这艘意想不到的沉船,突然给了她一些微不足道的勇气。
  但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沉船这个小插曲有多少改变,除了赚到外快,依旧每日固定去医院住院部照顾黎朔,再去店里上班。
  这天美甲店调休,她约好傍晚去给康嘉年上第二次课,白天就一直在医院里守着黎朔。他的肝腹水最近胀得厉害,得不停给他按摩腹部才会好受些。
  黎朔强忍着不说疼,还担心她会手酸。
  黎青梦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说,这比去健身房甩绳子管用。
  这之间医生把她叫到诊室,谈到黎朔现在的情况,建议还是尽早手术。
  黎青梦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将黎朔转到京崎的医院去,她担心这里的医疗条件可能不够好,但转过去的问题也很多,医疗费太高昂,迄今好不容易建立的生活节奏全部打翻,再加上去京崎的这一路途,她都会担惊受怕黎朔出现意外。
  因此这一阵子,她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早上起来一梳头发,一掉一大把。
  在医院再次催促之后,她和医生沟通了手术的难度问题,在对方提到把握还是挺大的之后,她决定还是在南苔尽快手术。
  回到病房后,黎朔有些紧张地问:“医生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该考虑手术了。”黎青梦拍了拍他,“等做完手术呢,我们疗养一段时间就能出院。虽然清明已经错过了,但我妈的忌日我们还是能赶上的。所以你赶紧好起来。不然今年你一趟都没赶不上,她肯定会生气。”
  黎朔表情仍没有放松:“可是手术费……”
  “我卡里还存着一点呢,刚问过,够的啦。”
  她笑着摆摆手离开病房,给黎朔留下一个轻快的背影。
  开着小电瓶去沉船的路上,黎青梦路过街边的ATM机,停下车,把钱包里的卡插进去,确认了一下卡里的余额。
  她目光一滞。
  接着,她又把钱包里能翻到的卡都翻出来,一张一张插进去。
  随着密码的输入,贫瘠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出,没有任何魔法可以让后面突然多出几个零。
  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机器的光线照得黎青梦脸色惨白。
  不够,根本不够。
  就这样她还考虑把黎朔专转去京崎……太可笑了。
  现在光每天在南苔都烧掉不少钱,她不舍得黎朔和三五人挤一间病房,晚上磨牙打呼的那么多,吵到睡眠更修养不好,干脆咬咬牙开的是单人病房。
  而这个单人病房的价格在京崎,可能一个床位都要不起。
  她收回卡,坐上电瓶,机械地按动把手往前开。
  途中忽然下起了一场暴雨,南苔总是这样,下场雨就像居民楼的妇人拉开窗户,突然往下倒盆淘米水那样不讲道理。
  她没有停下,反而在雨里越开越猛,有种孤注一掷的痛快。
  骑到沉船时,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次,沉船里只有康嘉年,他正在无聊地等黎青梦来,放着音响摇头晃脑地自嗨。
  音量开得很大,她下到船舱他都没注意到,冷不丁转身,被她这只落水狗吓了一跳。
  黎青梦衣服上的雨水把木板滴得湿哒哒,康嘉年瞪大眼说:“姐姐,你要不要换套干净的衣服?不介意的话可以换我的,不然穿着湿衣服很容易感冒生病。”
  他指了指那排衣架上的女装。
  黎青梦刚要回绝,听到生病两个字,话到嘴边又咽下。
  她刚刚确实冲动了,平白拿自己的身体较劲。
  现下湿衣贴着身体黏糊得厉害,一直这么拖着八成会感冒,回去换衣服也不行,外面又还在下雨。
  她只能无奈道:“……那就谢谢了。”
  康嘉年反而笑得很开心:“随便你穿哪件!架子上挂着的都是我最喜欢的。”
  黎青梦忽然明白了。
  “所以这个秘密基地,其实算是你的试衣间?”
  “……对。”他不好意思道,“在家里穿会被爸妈嫌,我哥直接就给我找了这个地方,说我想在这里面穿什么都行。但你觉不觉得……这里很像舞台剧的后台?有些人只能被允许呆在这里,而不能上台。”
  他哈哈地自嘲,说完又意识到跑偏了,赶紧打住。
  “不说啦,你换!我去附近给你买个雨衣,这雨看样子要下很久呢。”
  康嘉年小跑着爬出船舱。他的手机没拿,连着的音响持续放着他的歌单,未熄灭的屏幕下滚动着下一首歌的名字,《禁果花》。
  黎青梦枕着没听过的粤语歌,头一次在这种环境下换衣服,连遮挡的地方都没有,心里浮上一股很不习惯的羞耻,特意将落日灯关了,只余下一面墙上的星星灯。
  衣架上挂的衣服都很大,不太合身,她扒拉了一下,勉强抽出一件可以调节绑带的黑色连身裙。
  虽然到她身上,就变成了快过脚踝的长裙,但正好可以遮住她腿上那些因湿疹长出来的红色小点。
  她躬下身,把湿成一摊的衣服脱下,内衣内裤也湿了,但好在有外面的衣服过滤,没有湿到无法忍耐的地步。
  用纸巾把身上的水分大致吸干后,她把头发拢起,草草扎成一个髻,但逃出的碎发还是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差不多清理干净身上,黎青梦小心翼翼地穿上康嘉年的黑裙子。
  穿上前她已经把两边绑带解开了,不然那胸线得挂到她肚子。
  她将裙子提到合适的高度,按着单边肩膀有些许吃力地给肩带打结。
  她的神情十分投入,歌曲里的人也唱得很投入,于是黎青梦压根没听到——船舱里有人进来了。
  *
  康盂树下到船舱里时,并没有意识到正在换衣服的那个人是黎青梦。
  朦胧昏暗的光线里,乍一眼看去,模糊的短发,康嘉年的裙子,他便默认为是康嘉年。
  “你现在换衣服干什么?黎青梦还没来吗?”
  他大剌剌出声。
  换衣服的人动作一顿。
  接着,他就看见“康嘉年”迅速从衣架上随手抽出一件衣服,挡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探出去,在墙上并不熟练地摸索着星星灯的按键,一把将灯光按灭。
  恼怒但又极力冷静的女声响起。
  “你瞎吗?出去!”
  “……”
  康盂树脚步一顿,下意识摸了把鼻子。
  他这时已经反应过来,躲在船舱里换衣服的人到底是谁。
  她已经反应得够快,转瞬即逝的明暗交界,他却还是猝然瞥到了她单边细瘦的蝴蝶骨,来不及系的黑色丝带滑下去,滑下去,直滑进黑暗里。
  雪白的背却暗不下去,闪着银白色的光,像想象中从深海偷溜进渔船里的人鱼,看见人类后会惊慌地把自己藏起来,鳞片却没藏好,一闪而过。
  伸手不见五指的船舱,两边一时都没再出声。喧闹的是隔着船板还在淅沥的雨,以及音响中的女人正好柔情似水地用粤语唱到要烧烟花。
  黎青梦的身体在黑暗中轻轻颤抖,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
  她以为在自己的呵斥下,康盂树应该会立刻离开才对。
  但他没礼貌的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他非但没走,还在那戏谑:“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觉得吃亏,那我也脱一下,给你看回来?”
  回应他的,是黎青梦从黑暗中砸过来的包。
  康盂树的肩膀抖动了几下,没忍住,大笑出声,没说一句对不起,靴子踩着失修的船板往外走,嘎吱,嘎吱,就这么出了船舱。


第6章 
  康嘉年回来的时候,在沉船的船头看见了蹲着的康盂树。
  他披着个雨披,对着茫茫的黑沉海浪点了根烟。
  “哥,你怎么过来了?又来监督?”
  康盂树循声回头,拿起将脚边的袋子甩过去。
  康嘉年手忙脚乱接过——薄薄的塑料袋里是他遗漏在家的钥匙。
  “你真是比爷爷还粗心大意。”康盂树叼着烟道,“我今晚要出车,你学完就回家吧,别乱跑。”
  “哦。”康嘉年扁着嘴强调,“那我比爷爷还是强点的。”
  “你还得意上了?”
  “……”
  “刚又跑哪里去了,不是早出门的吗?”
  康嘉年晃了晃手里的雨衣:“青梦姐刚淋雨过来的,我怕回去雨还不停,就去买这个了。”
  康盂树小声地念了一句怪不得。
  康嘉年忽然震惊:“你不会刚进去了吧……”
  “刚我以为是你呢。”
  “是我你也不能乱进好不好!”
  康盂树撇掉烟,举起双手投降:“好好,是哥的错。”
  康嘉年闷闷道:“没事啦……”
  康盂树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说:“你就买了这?其他什么都没买?”
  “啊?还要买什么?”
  “……没什么,你进去吧。”
  康盂树轻抖雨披,溅下满身的雨,朝岸上走去。
  *
  康嘉年大概明白刚才发生的插曲后,接下来和黎青梦的接触都很小心,生怕她心情不好自己被连坐。
  但是黎青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依旧很耐心地指导他画画,还在他递过来雨批时说了谢谢。
  只不过,她的平稳情绪在康盂树再一次现身之后破功。
  康嘉年莫名感觉到船舱内气压变低,一回头,康盂树拎着白色的塑料袋从船舱的阶梯上下来。
  康嘉年很意外,他还以为康盂树刚就去车队了,没想到他还抽时间回来,不会是自己又落什么东西他给送来吧?
  黎青梦装没看见,继续接着刚才的话对康嘉年说:“你这一块儿太硬了,交界线可以再虚一些……”
  康盂树走过来,把袋子扔到沙发上,打断了她的话。
  “这是预防感冒的,晚上回去记得泡热水喝。”
  黎青梦没接。
  他清了清嗓子:“没别的意思。万一你感冒,容易传染我们。”
  黎青梦冷声:“你脸皮厚,绝对传不到你。”
  康盂树皱眉:“我哪里脸皮厚了?刚刚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康嘉年大气不敢出,看两人你来我往,眼珠跟着左右乱转,忙得不行。
  “……可以,请你,出去吗?”黎青梦咬牙切齿,“打扰到我教学了。”
  康盂树看了眼时间,不用她多说,飞快地拔腿就走。
  黎青梦指着沙发上的袋子对康嘉年道:“你哥的东西,你拿回去吧。”
  他弱弱地拨开袋子看了看,略感奇怪:“……里面怎么还有治疗湿疹的药膏啊。”
  闻言,黎青梦差点把手中的铅笔折断。
  ……他一定看到她的背了。
  那小子居然还敢气定神闲地说什么都没看见!?
  她一点都没有因为对方买了药膏而感动,反而充斥了被占便宜还有苦不能说的憋屈和无语。
  自从家里出事之后,朋友圈就是一片空白的黎青梦破天荒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而且只对某一个人分组可见。
  “终于在南苔发现了比连绵不散的雨还要讨厌的东西'微笑'”
  五分钟后,黎青梦发现这个“东西”居然还给这条点了个赞……
  *
  第二天,7:45的轰鸣声把黎青梦薅醒时,她感觉到头在隐隐作痛。
  也许还是没能避免的淋雨后遗症,也许是她在惧怕今天。
  就在昨晚回来后,她躺在这张阴湿的床上,定了一张今天早上10点去京崎的高铁票。
  睁着眼睛躺到八点整,黎青梦翻身下床,简单咬口面包,收拾了下住一晚的行李,拎着小箱子出了门。
  南苔这个小城,去到京崎的高铁一天只有零星几班,早上只有这一班,错过就要等下午,她不敢磨蹭耽误时间。
  顺顺利利登上车后,她看着南苔沉闷的景色不断倒退,却没有丝毫雀跃。
  这是一趟有去有回的行程,和离开这个概念完全无关。
  更何况这次去京崎,她肩上的任务可不轻松。
  但当荒芜的浓雾逐渐散去,车辆一路向北,替换成郁郁葱葱的蓝天和空旷的原野,她的心好像也被逐渐打开了,慢慢有了呼吸的空间。
  几个小时后,广播播报即将停在京崎南站。
  黎青梦凑近车窗,两侧摩天大楼冲进视野的瞬间,她的心脏跳得这辆列车还快。
  明明只阔别几个月,却感觉是上一世纪的事情。
  车水马龙的街头,刺目到浮尘的阳光掠过高楼的玻璃窗,在她的脸上留下光点。
  黎青梦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出站台,轻吸着空气里的风,风里夹杂着微末的柳絮。
  同样的月份,却没有见鬼的回南天,是一种干燥的凉爽。
  这里的每一样都是她所熟悉的,也是她所喜欢的。
  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在迎接这座记录了她所有飞扬和骄傲的繁华都市。
  黎青梦拖着箱子挤上地铁,这个交通工具而言对她一直都很陌生。
  以前是不需要坐,后来在南苔是根本见不着,压根没建。
  辗转两条线,黎青梦疲惫地到达了定好的宾馆。
  这是放在以前她压根看不上眼的连锁宾馆,但在经过南苔筒子楼几个月的浸泡,她打开房门后居然觉得很顺眼。
  不会漏水的卫生间,干燥的被褥,能看见电视塔的窗户。
  她本应该翻出行李快速洗个澡,冲掉身上一路沾染的味道,把自己拾掇得体面些。
  但是在看到这扇窗户后,她鬼使神差地站在窗户前发了很久的呆。直到高耸的电视塔亮起满面的灯火。
  她居然一直看着这片景色,傻站到日落。
  *
  因为耽搁,黎青梦只来得及洗澡,没化妆,素着脸上了高峰时段的地铁,出地铁后又辗转打了一辆车,去往根本没有地铁和公交可以抵达的僻静别墅区。
  该小区需要刷卡才能进,她止步于此,掏出手机,拨出了通讯录里的某个号码。
  原来的号码在当初去南苔的时候就换了,对方接到这个电话,恐怕不会认出是她。
  但就因为不认识,才被接通了。
  “喂,是谁?”
  黎青梦柔和道:“大伯,晚上好。”
  “啊……是你啊。”他语气冷淡下来,“我在参加饭局呢,不方便讲电话。有什么事要紧吗?不急的话我们改天再慢慢说啊。”
  他故意把电话拿远一些,让她能够听清周围的嘈杂声,证明自己不是在骗人。
  黎青梦耐心道:“不着急,那您大概什么时候回家?我们再聊。”
  电话那头一顿:“那就说不准了,你是这个号码吧,我待会儿给你打过去啊。”
  接着就是忙音。
  黎青梦再打过去时,电话就变成了对方更正在忙线中。
  她被拉黑了。
  对此,她已经有所预见,面色平静地站到小区大门的边上等人回来。
  她用了最笨的办法,守株待兔。
  京崎春末的夜晚依旧料峭,她裹紧身上的大衣,将近凌晨时分,隐约在凉风中看到了熟悉的车牌。
  车灯晃过来时,黎青梦一眼不眨地提步怼到车前。
  黑色轿车猛地急刹,司机正要破口大骂,后座的男人摆摆手,从车上脸色难看地下来。
  “……哎,没受伤吧?这大晚上像鬼一样突然蹿出来,差点把我们吓一跳。”
  黎青梦很快速地说:“知道大伯忙,可能抽不出时间来聊聊,我就干脆亲自来找您了。”
  “也还好,不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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