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金鱼-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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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嘉年进房前,想起什么道:“我们一会儿客厅见吧!”
黎青梦真是佩服他的精力,诧异地问:“还不睡吗?”
“这么贵的房间当然要好好享受一下再睡啦,不然跟睡几百块的不是一样,眼睛一闭黑几个小时就过去了。”康嘉年一脸肉疼,“所以我觉得我们在客厅里看会电视聊聊天什么的再去睡嘛,好不好?”
康盂树没意见,他估计也是这么想的……黎青梦只得点头说好。
“但是……我想泡个澡,稍微会有点久。”
“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泡了!”
黎青梦笑着说:“那干脆都泡吧。”
这么敲定后,她一刻不耽搁地开始给浴缸放水,趁着储水的空隙卸妆刷牙洗脸敷面膜,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探了探水温,觉得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跨进一条腿。
脚趾浸入,然后是小腿,大腿,再是全身。盈柔的水波漫开,将奔波了一天的酸软身体拖起,黎青梦把脑袋枕在一边的靠台上,毫不夸张地想,这就是极乐世界吧。
但是她没敢泡太久,心里记挂着刚才的约定,没有泡很久就赶紧起身,心里想如果一会儿还不困的话,就再来泡,可不能浪费这难得的一次机会。
套房的客厅里,康盂树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习惯了冲冷水澡,因此速度特别快。哪怕换到顶楼套房也是一样,看都没看浴缸一眼,甚至连酒店提供的那些高档洗护品都没用,照旧拿的是行李箱自己带的那套——还是他妈双十一囤货多出来的赠品。
听到开门声,康盂树抬起头,看见了头发还未完全吹干的黎青梦,她身上特意换了一件崭新的裙子。
他故意调侃:“怎么,这回不穿浴袍了?”
显然是指素城那一晚。
黎青梦听到他的话不由得抱起双臂,悄悄瞪他一眼,问:“康嘉年呢?”
“还在泡吧,他肯定玩嗨了。”
“哦……”黎青梦转身握上门把,“那我继续去吹头了,他好了叫我。”
“等一下。”
康盂树手上拎着袋子起身,忽然朝她走来。
黎青梦注意到那个袋子就是上午在商场逛的那家,那应该是康盂树买给他妈的,他今天还拎了一路。
他把袋子递给她:“你帮我看一下这件我妈会喜欢吗?”
“……我连你妈都没见过呢,我怎么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没关系,我参考下意见。”
黎青梦无奈,只好接过袋子,翻出上面的一件雪纺飞袖,说实话……她还挺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嘴角憋着笑地想放回去,却发现底下还有一件。
这件衣服……
黎青梦表情呆住。
那是她上午逛时看中的,却压抑着自己没去试的那一件。
此刻,它就静静躺在袋子底部,像掩埋在泥土里被无意间翻出来的廉价矿石,不如宝石值钱,却更加耀眼。
康盂树清了清嗓子,不当回事道:“那家店买两件打折,我就凑了一件。给你吧。我妈肯定不喜欢这个风格的。”
黎青梦一直没说话,但他观察着她的表情,察觉到她是雀跃的。
她开心的时候,眉角会轻轻扬起,嘴角也是。但她又会下意识咬住嘴唇,把那份雀跃给压下去。
果然,又开始咬嘴唇了。
康盂树瞬间失神。
并不是被勾魂了什么的,而是,忽然缠在心中某个不愿直面的结被打开。
在这个似曾相识的顶楼,黎青梦脸上的这份雀跃,这些至关重要的细节串联在了一起,通了任督二脉。
在当时,从素城回来后,他有意疏远黎青梦,内心拼命告诉自己她是一个为了钱财可以出卖自己的女人,这绝会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但原来,不是这样的。
他其实不在意她是个虚荣的,爱慕钱财的女人。钱这东西多好呢,谁不想要。
她要钻钱眼,他就去拿斧子给她锯开。他从不怕这些。
他真正害怕的,是自己从没待过的顶楼。
当时他学着她的样子,稀松平常,似乎这样能掩盖掉彼此的差距。
然而,这掩盖不了他内心深处的认知。
那是他第一次明确地有概念,黎青梦和自己好像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不是那个和他在南苔相遇,情愿窝在沉船里教画的美甲小妹。
这个女人曾经习以为常的快乐和满足,自己给不给得起呢。
那一晚,康盂树站在素城顶楼的落地窗前,望着如此逼近的雷电,有一种自己即将被劈到却无力招架的预感,内心是一片白惨惨的惶恐。
第40章
这份惶恐就像那日的闪电;站在最顶层,因为够接近,所以那一下子的震撼足够令人失语。
但那时;尚还隔着一层隔音的玻璃,所以他没有感受到雷电真正的威力。
就像,他还是没有确切地明白,黎青梦和自己的差距在哪里。
章子在最开始,总和他说黎青梦是个特别不一样的人。
那时他总在心里很不屑;能有多不一样呢?大家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
章子虚头巴脑地说,不是那种看得见的东西;而是那种看不见的。
看不见的;但可以感受到。
而这一趟京崎的旅程,让他对于她那种模糊的感受越来越清晰。
亲自去过她成长的学校,见证她拿下的成绩,听她谈论走南闯北的回忆,坐她飙过的车;窥探到她不愿示人的伤痕。
她的骄傲,她的肆意;她的软弱;她的过去种种……
他确认自己又重新认识了她一遍。
于是;那道挡在他们面前的隔音玻璃被拿掉了,他听见雷声隆隆而至,不可抗力地预感到自身在这道雷电下的渺小。
黎青梦默不作声地把衣服抱在手中,说着:“你等一下。”
然后她跑进房间,很快又走出来;手上拿着那套下午从画室里捎回来的画具。
“我给你画幅画吧。给你回礼。”她别扭地说;“……也算弥补下午你没能画成的那幅;但你还赚了,我画得可比她好多了。”
康盂树定定地看着黎青梦好几秒,她看着他表情严肃,心里一紧。
很快,他表情一变,回过神笑得轻佻:“你不会也垂涎我肌肉,还想要我当裸模吧?”
黎青梦很想直接将手中的画具甩他一脸。
“你去沙发上坐着!”她口气不善地直接下命令,“随便什么姿势都行,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换。”
“okok。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故意扯着文绉绉的腔调,用惯常的姿势在沙发上坐下,插兜叠腿,散漫到家。
但是,他的眼神却与之形成极大反差,非常聚拢地望着前方——她的方向。
雷电是令人恐惧的,却也是迷人的。它是天空的异像,是并不常见的偶然,是一次具有爆发力的意外。所以在恐惧越发加深的同时,那层感叹它与众不同的迷恋也会随之加深。
因此,他很难控制自己看向其他方向。那么趁有正大光明可以肆意看的时候,就看个过瘾吧。
黎青梦刚放置好工具,抬头去看康盂树时,就和他猛然对视到。
那眼神就是一个无底黑洞,拢聚了所有磁力,让人不受控制地被摄入。
她迅速低下头,一边说:“……你头要这么摆吗?”
那岂不是画画的全程都要对上他的眼睛?这还画得下去?
康盂树扬了下眉:“这个姿势不行?”
“不行。”她搓着画纸平整的左上角,仿佛那里起了难以捋平的褶皱,“你正脸没有你侧脸好看,你还是把头扭过去。”
闻言,康盂树大受打击。
“真的?!”
她一本正经地撒谎:“真的,所以我建议你还是侧过头!”
康盂树立刻掏出手机前置,对着镜头正面和侧面各自拍了一张,摸着下巴寻思:“靠,明明都这么帅。”
黎青梦见状,忍笑得快拿不起画笔,小声咕哝:“没见过这么自恋的。”
康盂树收起手机不满道:“什么我自恋?你教康嘉年那什么画线比例我也知道点。我这比例难道不是很标准吗?”
“标准?”
黎青梦突然放下画笔,居高临下地走到他身边。
她的手指虚虚地点上他的额头,慢慢往下,往下,点到山根,往下,越过鼻尖,再往下……
“……干什么?”
康盂树被她的举动惊到。
她的手指根本没碰到他的脸,但带起的气流却在浮动。被扫过的地方无一不发痒,痒得他轻皱了下鼻子。
黎青梦的视线停在他鼻尖皱起的两三层小褶皱上,眨了下眼睛。
“我在……”
手指堪堪停在嘴唇上方的人中,没有再往下。
她蓦地撤回手说:“我在专业地测量你的脸是否标准以此反驳你。”
康盂树下意识地舔了下刚才崩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结果呢?”
她很严肃地回答:“刚刚你皱起鼻子的时候,刚好短了一点点,那个比例最标准。”
“那我接下来就这样好了。”他说着保持着皱鼻子的姿势仰脸看她,“你就这样画我是不是最帅?”
黎青梦忽然跑了神。
他这个神情,近乎于像是在冲她撒娇。
心脏又在寂静的深夜跳个飞快,她生怕离这么近心跳声就会被听到,赶紧退后两三步,佯装镇定道:“你不怕脸抽筋随便你。”
“逗你的,这样我不累死。”他放松表情,把脸转开看向窗外。
两边都沉默下来,黎青梦开始收拢思绪,盯着他侧脸的线条,在空白的画纸上开始下笔。
但其实,她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么专注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就已经惯性地走势着每一根线条的起承转合。
仿佛她已经画了他很多次似的。
她试探性地闭上眼睛,康盂树蓬乱的头发,康盂树流利的眉峰,康盂树深邃的眼睛,康盂树英挺的鼻梁,康盂树不笑时也会上挑的唇畔,康盂树的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地在她深黑的视线里浮现。
黎青梦一下子慌张地睁开眼。
庆幸的是,康盂树还看着窗外,没发现她贸然的游离。
两人就维持着画与被画的姿态等着康嘉年从房间里出来,只是康嘉年还没来,画却已经快要完成了。
她取下画纸拿到康盂树面前,时间紧张,她没像画康嘉年那样精细,也没有什么特别别出心裁的构思,只是很平实地把男人散漫地坐在夜色窗边这一幕如实记录下来。
因为在她看来,这已经是美到不需要修饰的画面了。
“给你。这不仅是回礼,也是谢礼。”她音量越说越轻,“谢谢这次你带我来京崎。”
康盂树不可置信地摸了下耳朵:“我没听错吧?”
难道不是他有求于她?怎么在她的语境里,变成了他带她呢。
黎青梦刚才一直是站着画,此时脚有些酸,顺势在沙发上坐下,刻意给两人中间空出了一个人可以坐的距离。
她知道康盂树一定会惊讶,解释道:“其实这一次来京崎,我并不太想来的。”
康盂树点头:“担心你爸的身体吧?”
“那当然是一部分。”黎青梦轻轻呼出一口气,“还有一个原因,说出来很可笑,其实是因为……我有点害怕来京崎。因为上一次来这里时……”
她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世情薄,人情恶。上一次来这里的经历,就像是失眠了很久的人终于能够入睡,却做了场迅速想要醒来的噩梦。那种熟悉的东西突然面目全非时,崩裂的阵痛堪比龟裂的地缝,一脚卡进去,再难全身而退。
以致于,她依然渴望京崎,却在要来的时候不敢来了。
“总之就是上一次……不是很愉快。”黎青梦左手揉着右手的指节,垂下眼睛轻声慢语,“但这一次,我过得特别特别特别开心。”
她一连说了三个特别。
康盂树转过脸凝视着她。
黎青梦也抬起眼,回视他。
“开心到,足够我把那份不愉快通通驱散。”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静悄悄地交汇,康盂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脑子里装着着一个鸣枪的靶场,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一枚子弹轰地穿透耳膜射中他的感官。
一个几乎从不示弱,总是把自己的感受包裹在内心的人,骤然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但却是她好不容易稍微坦承心扉的这一时刻。
康盂树知道自己当下必须给予点反应,这就等于他终于买彩票买到了那张大奖,兑奖窗口都就在眼前了……
可问题是,他是一个从没抽到过大奖的衰人。
黎青梦在说完之后,得到的反馈就是康盂树的沉默,仿佛这一天不是和他一起度过似的。
她刚涌起的那股雀跃迅速冷却下来,补了一句:“主要是康嘉年特别可爱,很捧场,和他一起玩很放松。”
康盂树却没顺着她的话,而是很认真地慢上一拍说。
“我以前来京崎没觉得这里有多好。”他很笨拙地在斟酌词汇,“但是这一次,也许是因为有你带着吧。”他看了一眼她,“玩起来果然很不一样。”
黎青梦的手又开始搓起指尖,压着语气小声问:“哪里不一样?”
“就是感觉挺好玩的。日料很好吃,飙车的感觉很爽,摩天大厦很高,顶楼的视野很好……”他细细碎碎地说着,看向窗外时,接了一句,“就连月亮看上去也格外漂亮。”
听到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之后,黎青梦仿佛坐上弹跳机,晕头转向地被发射到了外太空,一部分的灵魂被抽空,漂浮在宇宙里观测月亮。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一句,今晚的月色真美。
康盂树转回头,看见她脸上吃惊的神色,痞笑说:“别误会啊。我意思就是真的漂亮。”他撇嘴,“我可搞不来日本人说话那套弯弯绕绕的。”
黎青梦当然猜到他不会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但要说他真的没有怀着那几分刻意吗?
这是她猜不透的部分了。
她故作无谓地耸肩,摆出嫌弃的姿态呛他:“是吗?我看你说话就挺绕的。”
“有吗?”
“有啊。就比如说上次,我飞机飞过你头顶时你要说的话。憋着不说,还故弄玄虚说什么等地球最后那个晚上。”
她还记得那茬,被吊着胃口,对此耿耿于怀。
康盂树拉长语调啊了一声:“那个啊——”
她追问:“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要说什么,随口糊弄我的。”
“怎么可能,当然有。”康盂树再度看向窗外的月亮,“只是怕你听了会失望,所以要保持下神秘感。”
“为什么会失望?”
他顿了顿,避重就轻地接道。
“因为……是很无聊的屁话。”
第41章
康嘉年生平第一次在五星级的顶楼套房泡澡;温热的水包裹着全身,那种感觉无比惬意,加上从早到晚奔波一天的疲累;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等他从浴缸中起身时,竟然都过去了一个小时。慌慌张张地来到客厅一看,发现这两人还在,似乎在聊天。
他们坐在沙发上,只是;黎青梦好像快睡着了,头耷拉着;整个人摇摇晃晃;最后栽倒在沙发靠背上。
康嘉年想喊的话硬生生吞回去,怕吵醒她。
他转而想小声喊康盂树时,却在看清他的动作后愣住,继而收了声,默默退回房间。
第二天黎青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好好地躺在床上。
昨晚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客厅里,气氛太沉静;聊天的频率恰到好处地舒适;让人昏昏欲睡;于是她就真的睡着了。
……所以,是康盂树将她送回来的吗?
看着身上仍是昨晚洗完澡后换上的衣服,她大概确认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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