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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入梦金鱼-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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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他爱的亲人还在眼前,但他又仿佛不再是那个当初看着他长大,会万事万物都庇护偏爱他的那个人了。
  两人面对面,却硬生生撕裂成两个平行空间。
  光是代入自己想一想,她都觉得那种滋味非常绝望。
  黎青梦滚动喉头,慢慢道:“我挺佩服你的,如果是我,我不一定能承受这些。”
  康盂树被突如其来的表扬惊到,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奇怪道:“你爸的病,你不都扛过来了吗?而且那个只有你自己分担。要说不容易,我觉得你才是吧。”
  黎青梦长久以来的逞强被他轻易戳穿。
  好似孤立无援的荒野里,有人举着火把来到她跟前,给她点亮了一小片温热,命运的洪水猛兽便被挥到了最角落。
  她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压抑住从刚才就汹涌的酸意,摇头说:“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总之就是,我不一定能做到像你那样温和。如果我爸得了这个病,我说不定会控制不住发脾气,怪他怎么可以忘记我。”
  康盂树哦了一声:“那这样的心情我也会有。但你知道吗,其实这个病最痛苦的不是家人,不是我们。而是老头子。”他微微叹息,“他如果知道曾经他最爱的小孙子被他这么无视,回过神来一定会自责到掉眼泪的。”康盂树看向康老爷子的房门,“所以我反而希望他就这样气人下去。永远不必叫对我的名字,保持这样没心没肺的快乐就可以。”
  两人不知不觉叨叨开,天台边康嘉年探出半个身子,喊道:“你们怎么还不上来——?”
  他们齐齐止住话头。
  康盂树往楼上应道:“来了——”接着对黎青梦道,“先不聊了,电影该开场了。”
  她轻轻点头。
  回到天台,天色已暗,正是适合观看的时间。
  刚才眺望的海岸线亮起一排渔火,另一个方向上是连绵的青色山脉,一座座电杆串连着电线延伸在昏色的天空下,没有尽头。
  这幅画面是不可能在京崎见到的,辽阔又野性,却又美得仿佛是被精心设计过。
  她对着康盂树说:“你觉不觉得这个画面的基调很像《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她听到他说喜欢看文艺片,理所当然地以此作比喻。
  康盂树脸色一紧。
  靠,《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是哪国的片子?听着反正不像中国的。
  他若有所思地沉吟:“嗯……”
  险些翻车之际,昏暗的红砖墙面上映出一个龙标,电影正式开始,救了他一命。
  大家都已经入座翘首以待,剩下视野最不好的后面一排,离烤肉架还特别近,未熄的炭火隐隐冒着余温,于是就留给了最姗姗来迟的黎青梦和康盂树。
  刚坐下,康盂树只是穿个工字背心都被那股热气熏得受不了,瞥了眼身旁的黎青梦,她穿着长裙,上身还是长袖的防晒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已经没太阳了,你要不要把你那个外套脱了?”
  康盂树稍微歪了一半身子,像个不倒翁似的凑近她问。
  黎青梦反而把衣服裹得更紧一点,想也不想说:“不用。”
  “随你便。”他坐直身体,嘴上咕哝,“也不怕中暑。”
  她不是不怕,而是腿上的湿疹更严重了。
  那些小红点如果不在初期控制住,各自扩散,最后一小片一小片像支流般汇聚成湖泊的时候,想要好起来就很缓慢。
  她现阶段就是如此,而且那连成的创口还会流脓水,比康盂树之前看到的还要恶心。
  所以哪怕她现在真的热到要爆炸,也硬生生忍住了脱外套或者把裙子撩起来的冲动。但其实忍耐久了,这种体验反倒非常新鲜。
  没有电影院会是这样的。它们本该是柔软的皮质沙发,冻到胳膊会起小疙瘩的冷气,一杯源源不断冒到最后不再起泡的可乐。
  然而眼前呢,咸腥中擦过被单带上柔顺剂味道的海风,硬实且没有靠背的塑料凳,将人背部快烤红的热气,而且最重要的主体——荧幕本身也很模糊,二手投影仪还时常卡顿。
  如此野生又不加修饰的露天电影,用粗糙二字就可以全部概括。她对自己当时冒出的好奇感到好笑。
  但为什么,自己没有想走的念头。
  屁股还稳实地坐在硌人的凳子上,这场电影并没有多好看,而且她还觉得挺无聊。
  如此观感的并非她一个,前面的同学们也忍受不了影片的沉闷和故弄玄虚,陆续有人站起来活动,趴到天台边聊天或者干嘛,场面变得闹哄哄。
  唯独身边的康盂树非常认真,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屏幕。
  ……他看起来还真是不像爱看这种片的类型,黎青梦属实没想到。
  康盂树看似投入,其实内心已经憋了十万个为什么。
  憋到无可憋,他摸出手机偷偷给康嘉年发微信。
  【tmd这俩男的在车里干什么啊?没看明白。】
  【这台词说的是人话吗?】
  【不明白怎么就地球最后的夜晚了,没有外星人来攻打吗?不末日还能叫地球最后的夜晚?】
  康嘉年不堪其扰,直接回复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要不我把你的问题转发给青梦姐吧,请她帮忙解答一下。】
  康盂树回他三个炸弹刀子和鄙视的表情,没有再发问题过来。
  看到一半时,康嘉年的这些同学没有耐心再继续看完,临时决定去打电动,大家呼啦啦起身。
  康嘉年是组织这次观影的人,坐在原位没有起来,脸色有些尴尬。
  康盂树皱着眉头要说什么时,有一个人喊康嘉年道:“嘉年,一起去呗?”
  康嘉年微愣,尔后扬起笑脸,起身向他跑去。
  康盂树默默止住想说的话,朝康嘉年扬手说:“记得早点回来。”
  “哥和青梦姐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康盂树不忘自己的人设,严肃道:“电影还没看完。”
  “哇哦,盂树哥真是看得进去,厉害。”
  康嘉年听到同学略显崇拜的语气,想到微信上那一连串的问题,嘴角一抽。
  黎青梦看了康盂树一眼,鬼使神差地说:“我就不去了,想把电影看完。”
  听到黎青梦的回答,康盂树内心油然而生一种类似中标的得意。
  她果然喜欢看这种。
  最后这帮小年轻们如台风过境,留下满地凌乱离开。
  明明空旷了许多,但却觉得这是最拥挤的时刻,只剩下她和他,并肩不到半米坐着。
  手心被热气烘烤着出了油腻腻的汗,也许到了忍耐这份热气的极限,也许是害怕突如其来的心慌,她看着前面空出来的位置,起身坐到了第一排,离他最远的地方。
  第一排正好架了一台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并不凉爽的风。
  她满意于自己无比自然的换位,忽略了电扇正在吹起她的裙角。
  小腿的肌肤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果认真在看电影的人是绝对不会发现的。
  而康盂树显然不属于这个行列。
  在黎青梦换去前排后,他连伪装都省了,视线不知不觉定在了她的背影上,自然也没有错过这个微小的细节。
  电扇的风将裙摆吹起来后,他冷不丁地站起,不声不响往楼梯那儿走去。
  黎青梦没在意,以为他是去上厕所,扫了圈空落落的天台,紧绷的神经刹那间松懈下来。
  只是楼梯间的门一开,看着康盂树回来,她的神经又慢慢绷成直线。
  她假装毫无波动地仰头看着屏幕,余光却瞟着他的走线。
  康盂树居然没有越过她去回最后一排。
  预感到他要靠近,她维持的淡定开始摇摇欲坠。
  他果然如预感中,拐道停在她跟前。
  黎青梦抬起头说:“……你挡住我了。”
  “哦。”
  他便蹲下来。
  她愈加莫名其妙:“……你要干嘛?不回位置看吗?”
  康盂树一挑眉,伸手将她的裙摆撩到大腿,捏住腿肉上无所遁形的创口,嫌弃道。
  “还能干什么,给你的小烂腿上药。”


第27章 
  康盂树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膏;就是他刚才下楼去房间里拿的。
  他说着风凉话:“我说过只有这个管用,你看看你涂医院开的,现在变这样了吧。”
  黎青梦经过当下的那个当机;立刻迅速把腿往后撤,从他手中抽离。
  “你还躲。”
  他很强硬地握住她缩到凳子里的脚踝,轻而易举地拽出来,但力道并不粗暴,又让她无法逃脱。
  脸皮一瞬间红到滴血;觉得被冒犯,可是这种冒犯又是为了她好;让她发作都没底气。
  她只能转变政策;不和他硬碰硬,放软语气说:“行,我知道了,你把药膏给我吧,我回去就用。”
  康盂树充耳不闻;直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往她小腿上看着像是腐烂的肉上涂抹。
  他的手指有常年开车长出的老茧;粗糙地贴着软肉;从创口的最外圈打转。
  创口的形状像一片深色漩涡,而他的手指正延着这片风暴一起堕进中心。
  药膏冰凉,效果也立竿见影,她几乎是即刻感觉到它作用在皮肤上的麻痒,然而在他手指的指挥下;这份原本痒度只有一的水准直接飙升到十。
  因此;她忍耐到太阳穴都在紧抽;却还是走漏,不小心泄出哼声。
  停在她腿上的手指一顿。
  康盂树捏了捏她的肉,大概以为她只是受不了药膏的刺激,低声说:“忍一下。”
  黎青梦咬住嘴巴谨防再次发声,更强烈地往外抽着腿。
  “够了……我自己来!”
  康盂树终于松开了手。
  他直接由蹲姿往后席地一坐,手撑着地面,视线还是在腿上徘徊。
  “药膏就像我刚才那样抹就可以,早晚各一次。这管是我妈之前用剩下的,没多少了。你回头按照这个包装再去药店里买,记住了没?”
  黎青梦说着啰嗦,赶紧将裙子的摆放下去,挡住他的视线。
  结果他又费劲地蹲起来把裙子撇开。
  “——你耍流氓吗!”
  黎青梦恶狠狠瞪他,垂下来的发丝掩住了绯红的耳廓。
  康盂树又笑回地上,慢条斯理地解释:“你别忘了刚涂过药膏,想全蹭到裙子上?”
  黎青梦咬牙:“无所谓。”
  她执拗地又把裙子放下,盖住皮肤,哪怕蹭脏把裙子扔掉都无所谓的架势。
  她介意的不是像被揩油的小女生那样露皮肤,而是这样不堪的皮肤,并不该示人,尤其是在康盂树面前。
  可是,他却用行动摆明了不在乎。
  即便刚才是用嫌弃的口气说要给自己上药,嘴角还是轻轻上挑的,那种伪装出来的嫌弃,比坦荡的温柔更让她无法忽视。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副未风干颜料的画作,被他一把掀开了陈列的画布,这个不遵守规矩的过路者,好奇地伸了一下手。
  于是他们谁都没想到,一个手印就这么被摁上了。
  她不习惯这种痕迹的侵入,觉得懊恼,后悔,恐惧。完美被打碎,无法再回到往日的无暇,算不算一种毁灭?
  她不再是被她自己支配的作品……这怎么可以?
  黎青梦低着头胡思乱想时,康盂树依旧坐在地上,头往后仰,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影画面。
  “放完了……”他心不在焉地说,“你刚刚看到结局了吗?”
  “……没有。”
  她也心不在焉地回答。
  康盂树哦了一声,用下巴示意她把旁边的啤酒递过来。
  “那就不往回倒过去看了吧。”他装了一整晚的逼在这一刻投降,“其实我压根一点都没看懂。”
  黎青梦倒是看懂了,只是谈不上喜欢。
  “需要我哪里给你解释一下吗?”
  他迅速说:“用不着。”
  两人沉默下来,各怀心事。
  康盂树拉开啤酒拉环,咕咚饮下半罐,忽然微仰起脸,盯着她。
  “如果,今晚是地球最后的一个晚上,你会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突如其来,黎青梦怔住。
  内心某个很可怕的答案随着刚才的纠结呼之欲出,为了否定这个答案,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当然是买班飞机离开这里了,我总不能连死也死在这种地方。”
  康盂树脸色一僵。
  他有点冲地发问:“这种地方是哪种地方?”
  黎青梦抿唇:“……和我没有任何羁绊的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瞬时好一点,却在回味之后更加不好,最后嗯了一声问:“所以你想死在京崎,魂归故里?”
  黎青梦摇头:“我想死在翡冷翠。”
  他的暴躁在前两次的堆积后终于快喷出来,但还是点着头,强压住,装作毫不在意地说:“哦。”
  顿了一秒,没压住。
  “翡冷翠他妈的是哪里?”
  “意大利。”黎青梦耐心道,“它原名是佛罗伦萨,翡冷翠这个名词很偏僻,你不知道很正常。”
  康盂树沉默了。
  难道不知道佛罗伦萨属于意大利,就不正常了吗?
  那他的确是不正常。
  关于意大利,他只知道威尼斯,因为地理课他都不爱听。哦,还有西西里。方茂和他唠叨过《西西里的美丽传说》,说那部电影的女主角贼性感美艳。
  那种失去语言的感觉又回来了,如同当初他们在聊语音时说起旋转木马,黎青梦提起欧洲小镇,可他只坐过苏安市的小破木马。
  别说欧洲,他连国门都没出过。
  那里太远了,远到他连梦里都不会去。
  康盂树拨弄着啤酒罐撬起的环,匮乏地发表对那座城市的感言:“真远。”
  黎青梦眺望远处海面上的渔火,恍惚道:“确实远,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挑那么远的地方吗?”
  “哦,为什么?”
  机械地就像一个触发关键词的机器客服。
  黎青梦能感受到他的兴致不高,可她偏还要说出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在那里了。”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offer,是我本科的时候就心心念念的东西。我喜欢那个学校,也喜欢那座城市,它保留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灵魂。说真的,如果真的要选一个地方死,我一定会死在那里。我的骨灰要撒在圣母百花大教堂门口,或者阿尔诺河里。”
  旁人可能会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很矫情或者装逼,但却是她的肺腑之言。
  康盂树彻底沉默了。
  原来,他们本该是两条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啊。
  如果一切顺利,她去有百花大教堂的翡冷翠念研究生,而他继续在南苔开货车,到达最远的地方就是她已经缺席的京崎,完完全全,不会相交。
  现在这又算什么呢?是她口中一切不顺利的结果吗。
  “挺厉害嘛,还考上研究生了。”
  沉默半天,他发自肺腑地恭喜。
  他是高职学历,在他眼中,国外研究生,啧啧,那是真的牛逼。
  她还会说鸟文吧,那么复杂的语言都能掌握,而他连英语都说得嗑巴。不是学不会,只是不爱学。他感兴趣的东西不是这些。
  但他感兴趣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比起自己,其他人感兴趣的反而是他更关心的。康嘉年渴望去外面,爷爷害怕寂寞,爸妈希望日子稳定。他努力去关照这些就已经花费太多精力了。
  康盂树漫不经心地联想着有的没的,啤酒略苦的后劲在嘴巴里散开。
  黎青梦对他的恭喜苦笑摇头:“已经没用了。”
  她垂下眼,语气里克制着很深的遗憾。
  康盂树冲她举了下啤酒:“机会多的是,你有这个能力考过去,总有一天只要你想去,你就可以到达那个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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