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金鱼-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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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盂树单手拎过风扇,放到自己刚开过来的车上。他的电瓶和摩托差不多大,轻松地就塞下了。
“你这样算了吧,还是我帮你拿过去。”
他一锤定音,径直跨上电瓶,直接扛着她的电风扇跑了。
“……”
黎青梦只能赶紧跟上,给他带路。
康嘉年被打发自己回去,剩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筒子楼开,到楼下时,康盂树也没说话,很干脆地把车一扔,扛起风扇上楼。
“喂……”
黎青梦没有想让他上去的意思,他人已经闪过三楼窗台,向下张望道:“你家几楼?”
她妥当地停好车,仰头回:“……五楼。”
等她气喘吁吁爬上五楼时,康盂树已经抱臂靠着门快唱完一首歌了。
“缺乏运动。”
他点评道。
黎青梦撑着门平复呼吸:“……工作需要,我只能每天坐着。又不是我想的。”
她以前倒是有跑健身房的习惯,但搬来南苔后就放弃了健身。一是没有那闲工夫,二是南苔这儿的健身房……不提也罢。
康盂树低头刷刷刷点开手机,接着她感觉自己放在屁股兜后的手机跟着狂震。
一点开来,好几条他转发的链接,清一色都是——
【久坐一族,你的锻炼方式对了吗?】
【每年久坐致病,该如何锻炼?】
【久坐的运动建议】
康盂树晃了晃手机:“我开车也要久坐,这几个是我收藏的,很不错,你有需要可以参考。”
“……好,谢谢。”
她收起手机,动作缓慢地去掏钥匙。
康盂树见状说:“里面我就不拿进去了,走了。”
她还在纠结该不该让康盂树进去,他已经替她做了决断。
黎青梦掩住内心一闪即逝的失落,又莫名地松了口气。似乎知道这是最好的点到即止。
她点头又说了句:“谢谢。”
“谢康嘉年去吧,他押着我非要过来送。”
康盂树不以为意地耸肩,说着抽身下楼。黎青梦看着他的衣角消失在楼梯拐角,收回视线抱着电风扇进了家门。
她拆开箱子,按照说明书上的图片示例组装风扇叶,摊主卖的时候说非常简单,但其中有两个螺丝她愣是没明白怎么装,折腾大半天,在热得和蒸笼一般的房间里汗流浃背。
最后,她实在没办法地拍下那两个螺丝,想来想去,发给了康嘉年。
“你还记得那摊主有提到这两个螺丝是干嘛的吗?说明书上好像没写。”
康嘉年没回,估计是没看见。
手机从掌心里脱离,她向下躺倒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任后背的肌肤和地面相贴,以此获得一丝凉意。
大脑短暂的空白,她突然间什么都不想做,什么见鬼的风扇,什么见鬼的夏天。
黎青梦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过去多久,门外的敲门声将她拉回人间。
她惊愕地爬起来,戒备心起:“……谁?”
“是我。”康盂树无奈的声音,“康嘉年跟我说你组装搞不定。我刚一半路上呢,就被他轰来帮你。不然他不让我进家门。”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门被打开,汗湿的黎青梦站在门后,后脑勺的头发被压得扁扁的,前额的头发一撮一撮粘在额头和鬓边,确实相当狼狈。
她抿了抿唇,摊开手心里的两颗螺丝:“……我不知道这个该放哪里。”
康盂树叹口气,拨开她往里走:“我看看。”
黎青梦连忙把说明书递给他。
他嗤笑说用不着这个,蹲下来对着组装到一半的电风扇敲敲打打,把她刚组装好的部分又拆卸下来,三下五除二地拿过那两颗螺丝,放在了它们归属的位置。
黎青梦无措地在一旁看着,眼见自己毫无用武之地,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她出来时,康盂树也组装完了,他扛起崭新的风扇说:“你这个是不是要放房间?这里吗?”
他指着一扇开着的门。
“啊……是。”
她下意识地点头,看着康盂树把风扇拿进她房间的刹那,大惊失色地忙说等等,想把人拦下。
然而,晚了一步。
康盂树举着电风扇,视线在扫着可以摆放的空地时,瞥过窗户。
房内没有开灯,借着客厅打进来的灯光,还有窗外的月色,足够他看清自己送她的那道彩虹,被端正地贴在床边。
身后黎青梦已经冲了进来,一把跑到窗边,拉过窗帘。
渺小的彩虹瞬间被白纱窗挡住,但重影却还在他眼前流连。
黎青梦故作镇定道:“风扇我自己会找位置放,你回去吧。渴的话桌子上有水,我刚倒的。”
康盂树说着好,把风扇放在客厅的灯投进来的光影处,插上电,按开按钮,风扇叶呼呼旋转。他接着说了句,好像没问题了。转身往外走。
黎青梦停在原地,盯着房间的墙面上随之映出的风扇叶投影,滚动的黑白影子像无声的走马灯。
……他应该看到了吧,那张报纸。
虽然贴在窗边没什么别的意思,但至少代表她好好地保存起来了,可她收到的那一刻还在他面前装逼,假装对这张报纸很不屑。
真是太丢脸了。
黎青梦掩住脸,懊恼地晃着脑袋。
“对了——”
康盂树的声音去而复返,她迅速撤下手,看见他靠在她的房间门口,颀长的影子插在走马灯中间。
她轻轻吞咽:“……还有什么事?”
康盂树微眯起眼,突然不说话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莫名加剧了她的紧张。
“到底……”
怎么了还没出口,他径直朝她走来,停在她身前一寸,蹲下身,捏住她的小腿。动作一气呵成,就像盯准猎物后决定出手的猎人,不让猎物有抽离的时间。
被握住的小腿肉不受控制地小幅度痉挛,就好像上帝在她的身体里藏了一张芯片,而他的手指是触动的开关,只要他贴上来,她就会为之颤抖。
她拢紧长衫,把自己的腿盖住,一边试图往里收腿。整个人往后挪了一步,背脊哐一下贴上窗棱,五金的窗框硌上蝴蝶骨,疼得她龇牙咧嘴。
他蹲在黑漆里,拧着眉抬眼:“别乱动,我是看你的湿疹。”
“……没什么好看的。”
“刚在夜市就注意到你这腿了,怎么会烂成这样?我给你的药膏你没用吗?”
“我去看医生了,医生给我开了药膏。”
言下之意,我没必要用你的。
他不屑道:“你说人民医院那个皮肤科的秃头吗?他给哪种皮肤病开的都是同一种药膏,我买的那个才是真的有用的。”
远处的电风扇维持着出厂设定,自动摇着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燥热的空气随着这股风掀动白色纱窗。
康盂树抬头的姿势,正好看见窗纱下若隐若现的彩虹,以及靠在彩虹旁,脸色微微窘迫的黎青梦。
她的手指抠着旁边的墙壁,他的手里,还能感觉到软软的腿肉在轻微抽动。
这副姿态,好像他欺负了她欺负得多狠似的。
明明他是在关心她。
那要不要真的欺负一下?粗暴的,不受控制的。
这个念头吹得他背上的汗疯狂往外冒,理智正在蒸发。
他蓦然松了手,慢慢起身。
黎青梦并没有因为他的松手而放松,这就像你以为游戏已经到此结束,按下exit,但其实,这只是saved,你知道他按下的是存档,接下的可能就是乱来。
风扇从右边又开始转向左边,风溜走了,这方停滞的空气更加闷热。于是她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山茶花的香味,还有一种神经末梢像根引线即将被点燃的硝烟味。
眼球随着他的动势跟着一点点上移,目睹着他动作迟缓地起身,手伸向窗台,似乎是想借力起来,却形成将她圈拢的姿势。
她被单手围攻,他撑出来的手臂有蔓延的经络,似即将炸开的引线。
咫尺却一直悬而未碰的脚尖,终于因为这微妙的挪动,砰,撞上。
烟花烧起来了。
第24章
脚尖撞上的那一刻;死寂的连呼吸声都不存在的房间里,动车从高架上呼啸而过,轰响振聋发聩。
像是什么游戏提示;按着大喇叭说,这次游戏其实根本没有存档键,请谨慎动作。
康盂树猛然抽回手,摸上自己的后脖,整个人姿势扭曲地别开一步。
他慌乱地说:“……手有点酸。”
她不知所措地嗯了一声:“……辛苦你了。”
“多大点事;走了。”
他仓促转身,离开前还被门口的椅子腿绊了一跤。
客厅里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椅子腿和地面尖利的摩擦;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动静,不大的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叶依旧呼呼地响。
黎青梦仍怔忪地背靠着窗棱,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刚才的动作。
他的起身,他的靠近。
以及;再接近一步,就如同他们相贴的脚尖一样;即将贴上的嘴唇。
宛如逢魔时刻;灵魂出窍;一切都差点乱了套。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庆幸那辆讨厌的动车,总是扰人好梦,这一回也同样扰乱了“好梦”,但严格意义上,这是一次冲动的“春梦”。如果不打断……
黎青梦晃着脑袋走到风扇前;席地坐下;闭上眼睛;满身的燥热终于在冷风下逐渐平息。
*
黎朔的情况慢慢好转,医生说再过阵子观察一下,如果稳定下来就可以出院。
这是几个月来唯一的一桩好消息。
黎青梦去沉船教画的路上都止不住笑,结果一到沉船,发现康嘉年也一脸笑眯眯的。
她忍不住问:“你也收到什么好消息了?”
康嘉年没错过她话中的“也”字。
“姐姐也是吗?”
“嗯,一个很好的消息。”
“那真是好事成双。”康嘉年嬉笑,“我这次期末考年级第十。”
黎青梦暗叹:“可以啊,小学霸。”
“嘿嘿,所以才去了VR馆,爸妈请的客,我哥还蹭我的光呢。”
黎青梦听到康盂树的名字,表情变得不太自然,含糊地扯开话题:“那你们现在是放暑假了吧?可以趁暑假多练练画。”
说到这一茬,她忍不住联想起了记忆里的上个暑假,是她正认为自己的人生充满无限可能,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从美院毕业,拿到国外拔尖艺术学府的offer。整日像只花蝴蝶那样流连在各种局中,朋友们美名其曰为她道别设宴,现在想想,其实她只是一个为众人寻欢作乐买单的冤大头。
然而,当时黎朔已经出事,但他还硬扛着不让她知道。
因此她得知后就格外愧疚,不敢想象黎朔独自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而自己还没心没肺地往外撒钱。
所以她也“一报还一报”,自作主张背着他没有登上那辆飞往佛罗伦萨的飞机。
她决心要陪爸爸度过难关,不屑独自逃生。
纵然,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总会梦见自己登上了那辆飞机。
它载着她去到了梦想之地,她会在佛罗伦萨下午两点古老的街头游走,随意支个画板写生,广场有鸽子,路人经过时会随手撒一些面包屑,满地的白鸽便扑簌簌乱飞,飞上教堂的穹顶,天空湛蓝。
醒来后胸口总是盈满着一股空荡荡的失落,她翻着手机上那些曾经因为做留学功课存下来的照片,会下意识地念着Firenze,佛罗伦萨的意大利语,读音很接近翡冷翠。
比起佛罗伦萨,她更喜欢用翡冷翠称呼它,显得更贴近这座鲜花之城。
而且翡冷翠听起来,有一种水晶般的脆弱华美。总让她联想到一场流光四溢的幻梦。
对如今的她而言,也确实是幻梦。
她短暂的走神,完全没注意康嘉年又说了什么。直到他伸出手在她跟前晃了晃。
黎青梦恍然地开口:“嗯,怎么了?”
“姐姐你还没说你发生了什么好事呢!”
“哦……”她笑了笑,“我爸快出院了。“
康嘉年一脸意外。
黎青梦才反应过来,康盂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一脸懊恼道:“啊,是什么病呀?”
“肝癌。”
随即,康嘉年一脸震惊。
黎青梦平静道:“不用这个表情,已经做完手术,快康复了。”
他大松口气:“……那就好!是在人民医院住院吗?我改天去探病!”
“可以啊,但那你得抓紧了。”
看黎青梦还有心情开玩笑,康嘉年也表情一松。
“对啦,我打算叫一帮同学来家里看露天电影,算是庆祝啦,姐姐你也来吧,我们一起庆祝叔叔康复。”
“露天电影?”
这还真在她的体验盲区里。从前家里设有那种小的家庭影院,她连外面的电影院都很少去。
“我哥去年从外面搞了一台二手的投影仪,可以在天台的墙上放。效果可好了!”康嘉年大力推销,“到时候我们再在阳台上烧烤,一边吃一边看。”
提到康盂树,黎青梦内心一跳。
她下意识摇头:“……不用,我……可能到时候没空。”
“我还没说什么时间呢?”
黎青梦抿唇:“是吗,那我听岔了。”
“姐姐什么时候有空?我按照你的时间来安排!”
见推脱不下,她也不想拂他好意,况且是大家一起看电影,不是两人单独相处……应该没关系吧。
她迟疑地开口:“后天可以。”
“好,那就这么定了!”
康嘉年兴高采烈地拍板。
回去后,康嘉年迫不及待地去拍康盂树的房门,让他把那台投影仪翻出来。
上一次拿出来还是去年夏天,这都搁一年了,哪还记得放哪儿。
“你又要组织那破观影会啊……”康盂树头疼道,“自己找吧。”
他甩手坐回沙发,事不关己地继续低头看手机。
康嘉年无语地探头一看,他正在网上跟人激情斗地主。
“哥,你别玩了,帮我来找一下啊。”
康盂树恍若未闻,看见对面往他头像上砸水桶,妈的顿时火起,迅雷不及掩耳地开始向对面反扔水桶,扔鸡蛋,扔番茄,扔砖头,挤得满屏都是。
好好的一个休闲卡牌游戏,愣是被他玩成了射击。
“……”康嘉年见他不理,决定使出杀手锏,“哦对了,这次我还邀请了青梦姐。”
康盂树手一抖,把刚要扔出去的砖头点成了玫瑰花。
“……靠!”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康嘉年嘻嘻道:“这次放个什么电影好呢你说。”
康盂树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他,无所谓道:“放什么都行。”
“恐怖片也行?”
“随便。”
康嘉年无语凝噎,走过去踹了下他的腿:“哥,你真对人家没意思吗?”
“……这事你要问几遍?”
“行,你就死鸭子嘴硬吧。枉我还给你制造那么多机会!要不是看你是我哥,我才不把青梦姐配给你。”
康盂树扭过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配?”
“你要是不在意,那么激动干什么。”
“我不高兴被损,行不行?”
康盂树径自把未打完的这盘摁灭,揣进兜里,甩上门扬长而去。
他骑车开到桥头排档,翻遍手机想叫个人出来喝酒,手划到章子的名字一顿,又往上划走,翻了半天,想想此时有空的大概就是也没有出车的方茂。
一通电话过去,方茂刚看完一场电影,说到喝酒,立刻直奔排档。
方茂到时康盂树已经把菜都点好了,翘着腿坐在桌边,神色空乏。
“稀奇啊,烟也没抽,见你发呆。”
他拉开椅子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