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金鱼-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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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滨白的脸色稍霁,缓和语气道:“没事,既然都是青梦的朋友,大家都出发点都是好的,只是作风不同引起的误会。”
康盂树扯了扯嘴角:“我们的作风其实很热情好客。你们刚来南苔吧,我们正好晚上约了黎青梦要去吃饭,要不要一起?带你们吃点地道的。”
章子和黎青梦都露出一脸迷惑的表情,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叫上这帮人。
周滨白面色犹豫,石榴却很开心地回答:“那太好了,我们中午吃了一餐,真的特别难吃!”
黎青梦赶紧掏出手机暗中给康盂树发消息。
【你干嘛叫他们?你没听出来我的画外音?】
她说了他们是来南苔旅游,意思就是算不上朋友。
康盂树摸了下震动的口袋,仿佛知道是她的手笔,视线晃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在说,你等着看吧。
不想去的人还有周滨白,他也正低着头给石榴发微信。
【你瞎答应什么?】
石榴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那两人明显关系不一般,她找了个乡下人,你不觉得很搞笑吗?有笑话看干嘛不看。】
周滨白一愣,收起手机时,看向康盂树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黎青梦提前下了班,一帮人转到了章子常去的那家排档,挑了路边的大圆桌落座。
石榴看着街边飞驰的烟尘,怀疑道:“这店真的能吃吗?不会拉肚子吧?”
康盂树充耳不闻,直接扬手叫来老板点菜。
周滨白清了清嗓子:“你不需要征求下我们的意见吗?”
康盂树反问:“你是本地人吗?本地菜叫什么你都说不出来,你点什么?”
周滨白被呛住,头一次生出自己是京崎人反倒被小地方人鄙视的荒谬感。
他眉头一跳,牙痒痒道:“我的意思是,忌口之类的意见。”
“你不会这也吃不了,那也吃不了吧?”
康盂树轻蔑的语气,仿佛在说你算什么男人。
周滨白讪讪地回:“没有啊,我都能吃。”
其实康盂树早就想到忌口的问题,在来的路上就发微信给黎青梦,问她这帮人不爱吃什么。
她以为他是出于周到才这么问,结果一听他点的菜,全是这帮人不爱吃的……
菜每上一道,这帮人脸就绿一分。
黎青梦已经察觉到康盂树想做什么,但内心并没有因此痛快。
她有一种如坐针毡的尴尬和不适,低头又给康盂树发消息。
【我们换桌吧,让他们自己吃。不要玩这些了。】
康盂树没注意手机,还在故作惊讶道:“不会吧,你们都不爱吃?”
石榴脸色一抽:“你可真会点菜。”
“对不住,没想到地雷踩得这么准。”他把菜单往她那里一推,“没事,反正这些菜也花不了你们多少钱,再点一轮呗。你们亲自点。”
石榴瞪眼道:“……不是你们请客吗?”
“我只说带你们来吃啊。”
康盂树也瞪眼,和她比眼睛大。
“……”
他接着说:“不是吧你们,特意从京崎过来看朋友,这么多人不请一个人吃饭,还要一个人单枪匹马请你们一桌子吗?”
黎青梦无奈地伸出脚尖,在圆桌下轻踢了一下康盂树。
他这才看了她一眼,黎青梦用眼神示意他看手机。
两人的“眉来眼去”被周滨白捕捉到,他脸色一沉,借机试探道:“我们当然可以请青梦。但你们跟着一起上桌,我们以为你是她男朋友,要当东道主做客请我们。”
两人异口同声回说。
康盂树:“不是。”
黎青梦:“我们怎么可能是!”
话音一落,各人脸色各异。
周滨白微妙地点头说原来如此,黎青梦察觉到康盂树嘴角挂笑地看了她一眼,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康盂树淡淡道:“所以啊,我干嘛要请你们?”
周滨白微笑着摆手:“那是我误解了,当然我们请更合适。”
石榴非常不满意这个答案,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套话问:“那你刚才怎么那么焦急地替她打抱不平?”
章子帮腔说:“这位大姐,你们是唯唯诺诺的京崎男人见多了吗?我们南苔男人一向这么见义勇为。”
在场的京崎男人们:“……”
康盂树不怎么走心地呵斥:“说什么呢章子,不要地图炮。京崎人和京崎人之间根本不一样啊。”
章子配合地虚心问:“是吗?”
“比如某些京崎女人,傻逼到会问出这种问题,替人打抱不平就一定有猫腻,不知道是她自己蠢还是遇上的男人太垃圾。”康盂树一本正经,“在只认识黎青梦之前,我还以为京崎女人都是她这样的,至少智商正常。”
虽然从他口里,黎青梦听到自己只是被评价为“智商正常”,但这段话实实在在地让她出了一口下午的恶气。
看着石榴由红转青的脸色,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爽到了。
明明相形见绌的是他们,但在康盂树三言两语的掌控下,反倒是高高在上的那批人被踩在了脚底下抬不起头。
她默默收起手机,终于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一点胃口吃下这顿异常难捱的鸿门宴。
石榴他们没有再另外点餐,随便扒拉了几口便决定走人。
但在结账时,周滨白一看价格,一言难尽地问:“怎么会这么贵?”
石榴也惊呼:“……这都可以吃顿米其林了!”
康盂树懒洋洋地把玩着打火机,没说话。
章子和老板对视一眼,老板随即站出来解释:“你们挑的都是活海鲜,现杀现宰的。注意看菜单,时令价——现在这些都很贵的。”
果然,他们对比了下菜单,发现康盂树点的都是菜单上没有明码标价的菜色。
虽然这点钱算不上什么,但一看就是被做局了,况且还是被讽刺一通,什么都没捞到还倒贴钱,真是和吃了屎一样恶心。
黎青梦也疑惑地探出头看了眼价格,被惊到,大几千块钱。
她明白过来,这恐怕是章子他们事先就和老板串通好了。
石榴还想争辩,周滨白拦下她说:“好了,要不是你执意过来,就没有这一出。”
她一听这话,火气噌一下上来。
“是我执意要过来的吗?我只不过故意在试探你,没想到你那么迫不及待要过来。到底是谁执意?是谁旧情难忘啊?!”
旧情难忘。
这四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很诡异。
周滨白沉声压过她:“你别胡说!早都过去了。”
“要是真过去了,你刚才在饭桌上试探她有没有男朋友是什么意思,你真当我不清楚你心里那些小九九吗周滨白?”
她恨声甩下这句话,扔下众人离开。
他们紧接着纷纷追上去,周滨白把钱付了,看了黎青梦一眼,欲言又止地最后走掉。
章子惊讶地吞吐:“他还是……是你前男友?”
黎青梦脸色难看地摇头:“没有,没交往。”
至于康盂树,仿佛对这些破关系漠不关心,招手问老板:“诶,他给的钱没有少吧。你都没数就让他走了啊。”
“啊,对,我赶紧数一数!”
桌边手机一震,黎青梦看见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来自石榴。
【我刚说的那些你别当真,以为周滨白还真念着你呢。你现在这副样子也只配和南苔的诈骗混子混在一起。刚刚那些钱我们就当做慈善了,拜。】
黎青梦看着这条消息,心脏剧烈一缩。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将她淹没,压着她低头,肩膀轻轻发抖。
其他几人没察觉到她突然转变的异样,老板已经数完钱,确认没少,把一部分钱抽给章子,挤眉弄眼道:“约定好的,给。真是帮冤大头。”
章子嘿嘿笑着说:“还是阿树高明,想的这招绝啊。”
康盂树不以为意,从中抽了一点钱进口袋,指了指黎青梦:“其余你和她分吧。”
两人转头,看见了她还低垂着脸。
黎青梦察觉到集中的目光,把手机摁灭,目光对准康盂树:“这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随你便。”
她劈头盖脸地脱口:“你觉得这样很酷吗?我三番两次提醒你别做多余的事,你都假装没看到自顾自的,有意思?”
原本挺和谐的气氛瞬间冷场。
康盂树脸色立刻冷下来,反唇相讥:“有意思啊。刚才我看你的表情就挺有意思的。”
“那是限于没骗这笔钱之前。”黎青梦的胸膛上下起伏,是着实气狠了,口不择言,“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做这种坑蒙拐骗的勾当?不择手段地敲钱,还说我追求有钱生活,搞笑,难道那个人不是你自己?”
两人中间还隔着章子,随着她机关枪地吐出一长串话,康盂树把章子拨开,伸手扣住她的椅子下端,连人带椅蛮横地拉到自己跟前。
塑料凳子和地面划动,呲啦声混着她短促的惊叫。
康盂树面无表情地捂住她的嘴。
黎青梦惊怒的眼神中带上一丝畏惧,和他看不出情绪的漆黑极近相缠,胸腔比刚才看到石榴的微信时跳动得还要剧烈。
他牙关明显地动了动,捂住嘴巴的手下移,转而扣住她的下巴,抬起来,仔仔细细端倪她,眼睛微眯。
“这张嘴这么会说,刚才怎么屁都不放一个?”
黎青梦呼吸停滞,在他的目光下,仿佛连毛孔都停止蠕动。
“柿子挑软的捏?”康盂树气笑,“哦不对,确切说,那个傻逼柿子是你舍不得捏,管他妈软不软,是吧?”
第18章
没有等黎青梦回答;他毫无预兆地松开手,起身踹开椅子走掉。
她却还保持着被他挟制的坐姿僵在原位。
夜风呼啸,章子把康盂树踹倒的椅子扶起;重新坐下,把捂了好久的胸针递给她。
“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装作无事发生的轻松语气。
黎青梦敛着眼睛接过,小声说了谢谢,起身准备走。本该在今晚和他说的话眼下似乎不适合再讲。
章子却急促开口:“其实你真的说错了。”
“……什么?”
“阿树并不是坑蒙拐骗的人,我和他认识那么久;几乎就没见过他使坏。”
“是你对他滤镜太深了。”
“如果真是我带有偏见,他又怎么会把那大笔钱借给你呢?”
黎青梦欲离开的脚步停住;惊疑地转身。
“……你在说什么?那不是你的钱吗?”
章子叹了口气;捏开一粒毛豆使劲嚼啊嚼,下定决心地说。
“其实,那是阿树这些年的存款。”
*
黎青梦从摊位离开,回到家里就一动不动地躺在筒子楼逼仄的小床上,觉得非常疲惫。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每一分钟都有巨大的信息量砸过来,其中最重量级的;必然是章子最后揭开的那句话。
原来那笔钱是康盂树借给她的;不声不响;不让她知道。
为什么呢?是一种对她的可怜吗?还是为了给兄弟撑面子?
她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不加思索加注在他身上的指责的确是不恰当的。但那瞬间,她控制不了自己。
轰隆轰隆,窗户外隐约响过夜班火车的动静打断了繁杂的思绪。
这是路过边远小城的最后一趟车,这之后就不会有噪音;她能睡个寂静的好觉。
但今晚;黎青梦一直盯着空落落的窗户;怎么样也睡不着。
好像那窗户缺了点什么似的。
过了很久,她突然翻身下床,在客厅里梦游般地走了几个来回,停在吃饭的桌子旁,蹲下身把桌角垫着的那块报纸慢慢挪出。
借着月光,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将折叠起来的报纸一点一点捋平,将它重新贴上窗户。
黯淡的月光下,多出一道透明的彩虹。
整个夜晚重新变得漂亮起来。
黎青梦抱膝坐在床上,不知不觉地就这么凝视了一整晚。
回神时,发现彩虹下面的背景已经转成了耀眼的白色。
……已经是早上了啊。
她模模糊糊地抓起手机看时间,发现昨晚有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短信。
“我是周滨白,明早我们就走了。我想有机会的话当面跟你道个歉,无论是今天发生的还是之前的……如果可以的话,回复我一下。”
黎青梦看着这条消息,思考的却是昨天晚上排档里康盂树的那句话。
舍不得捏,对吗?
怎么可能对。根本就是毫无关系。
她扯了下嘴角,拉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一眼不眨地将这条短信删除,号码拉黑。整个人又躺回床上,望向那道彩虹。
她舍不得的……只是自己那点残破又可笑,敏感到毫无意义的自尊心罢了。
*
隔几天去沉船教画的路上,黎青梦路过水果店,咬牙买了一只大榴莲。
榴莲是她最喜欢的水果,但自从家里出事搬来南苔后,她就再没吃过。
虽然榴莲在南苔的价格比起京崎,低得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但横向比较其他的水果物价,依然算是贵的。所以黎青梦忍住了买它的欲望。
可是今天,她打算久违地买上一只。
当康嘉年看到黎青梦抱着这只大榴莲进到船舱里时,还以为今天要临摹榴莲。
她含糊道:“这不是今天的‘模特’,只是我突然想吃。”
“姐姐喜欢吃榴莲啊?”
“这是我最喜欢的。”她犹豫了一下问,“你喜欢吗?”
“我还可以!”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康盂树喜不喜欢吃。但话到嘴边,还是没继续问下去。只是点点头说:“那就好,这么大一个我自己也吃不下。”
“谢谢姐姐啦。”
于是,两人在结束教学之后,决定把这个榴莲宰杀掉。
黎青梦从包里掏出防身的水果刀,用来开这只榴莲。康嘉年凑过头来,很新鲜地看着说:“我还是第一次看人剥榴莲呢,之前都是买的块状,一整个太贵了。”
“那很可惜,榴莲必须得买一整个才好。”
“为什么呀,哪里不一样吗?”
“榴莲最有意思的就是把它打开的过程。”
康嘉年从来没开过榴莲,对此不太理解。
“过程怎么了?感觉还挺麻烦的……”
“你看看就知道了。”
黎青梦熟练地用刀子划开榴莲的果皮,使劲一掰,露出雪白的……空荡荡的内核?
康嘉年瞪大眼睛:“怎么回事啊,怎么什么都没有?”
“还是有一点的……”黎青梦苦笑地把内壁上两粒很小的榴莲肉刮下来,“在这。”
“……你是被坑了吗?”
黎青梦摇头:“摊主不知道的。榴莲就是这么一个类似于赌石的东西,在打开来之前,不会知道里面藏了多少果肉。”
“赌石……?”
康嘉年的表情写满了:什么是赌石。
黎青梦噎住,换了个比喻:“开盲盒,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噢……好像。”
黎青梦接着又把掰开的二分之一掰出四分之一,而这一掰的果皮很薄,里面居然藏了一大瓣饱满的榴莲果肉。
康嘉年哇了一声:“这里面还暗藏玄机呢!”
“不把它全部掰完,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买亏。”黎青梦笑着解释,“这种未知是不是很有意思?”
她把那块饱满的果肉递给康嘉年,继续往下掰。
康嘉年说着谢谢接过,一边继续盯着她的动作,忽然说:“我知道为什么有意思了。它不是一成不变的,接下去的每个瞬间都是意外和新奇。”
“你理解得很准。”
“因为我在这点上和姐姐你的看法是一样的。”康嘉年敲了敲榴莲的外壳,“我讨厌一成不变的东西�